古蜀船棺文化

三星堆祭山玉璋小船纹饰研究

德柯吉堂堂主

古蜀船棺文化是中国先秦时期特有的文化遗珍,中国文物学会副会长、曾任四川省文物局局长的王毅说:“三星堆遗址、金沙遗址与古蜀船棺代表了古蜀文化发展的“三部曲”,构成了古蜀文明发展的轮廓,在世界文明史上都具有无可比拟的价值。”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复归于一,是中华民族独特的人生观与价值观,中国人一生都在寻求,我们从哪里来,又将到哪里去。天极(太一)生化万物而来的蜀地先民,终将乘坐载魂之舟,古蜀船棺渡过“太一生水”,返回他们灵魂出发的地方——天极(太一)。这一幕在三星堆遗址出土的祭山玉璋纹饰上,被完美呈现了出来。

古蜀船棺

船棺是古人将整段巨木刨制成船型的棺木,此种棺木形式广泛分布于世界范围,水葬、悬崖葬等船棺主要分布于北欧、南太平洋、东南亚沿海地区以及中国长江以南水系发达的地区。土葬船棺主要集中分布于四川地区,在战国时期,土葬船棺盛行于古蜀地区,成都、广元、蒲江、什邡等地相继发现了近400座船棺葬群。学界一般认为古蜀船棺,是古蜀人的载魂之舟,他们以船型棺木将逝者的灵魂送回故乡。例如成都出土的船棺葬中,就出土有羽人划船纹饰的青铜器,专家认为这就是用船送魂的仪式再现。学界普遍认为古蜀地区用船送魂的习俗,与蜀地先民的生产生活方式紧密相关。认为四川盆地江河密布,蜀地先民广泛依赖舟船作为交通工具,因此产生了船棺形式的葬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成都商业街战国时期船棺遗址

四川什邡船棺介绍

四川什邡船棺发现于1988年8月初,后十余年间,什邡地区陆续发掘了69座船棺群,被誉为中国在一地集中发现数量最多、时代跨度最长、文化内涵最丰富、地方特色最浓厚的船棺群。作为四川省战国时期最为重大考古发现之一,什邡船棺被学界一致认为是四川地区先秦时代的断带标志。2006年9月,由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德阳市文物考古研究院、什邡市博物馆三家联合编纂展示什邡船棺文化的《什邡城关战国秦汉墓地》一书正式出版发行。当年被评为“2006年度全国文博考古十佳图书”最佳考古发掘报告。什邡船棺出土大量稀世精美文物,著名的十方王青铜印章就出土于什邡船棺。毫不夸张的说,中国船棺看四川,四川船棺看什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什邡出土战国时期船棺

从大石崇拜到船棺文化

古蜀地区的墓葬文化,其中一段大致经历了从新石器时代末期石棺葬到春秋战国时期船棺葬的发展历程,《华阳国志·蜀志》记载古蜀时期,“每王薨,辄立大石,长三丈,重千钧,为墓志,今石笋是也。”古蜀石棺葬时期,必在墓葬之处竖立大石作为标识,此大石崇拜给广袤的成都平原,留下了至今著名的石笋街、武担石、石镜、天涯石、地角石、五块石、支矶石等文物、古迹、地名。奇特的是这些大石都与水有关,《风俗记》云:“益州之西有石笋焉,天地之维,以镇海眼,动则洪涛大滥。”《成都记》云:“距石笋二三尺,夏月大雨,往往陷作土穴,泓水湛然,以竹测之深不可及,以绳系石投其下,愈投而愈无穷,故有海眼之说。”《四川通志》卷四十九云:“五块石在县南万里桥之西,五石相叠,高一丈余,围倍之,相传下有海眼,昔人尝起其石,风雨暴作。”《蜀中名胜记》云:“支机石,即海客携来,自天河所得,织女令问严君平者也。”前文引述的《风俗记》云:“益州之西有石笋焉,天地之维。”已明确指出石笋一类的大石是连接天地之间的维系,动则大水涌出,那么这天地之间水从何来。笔者曾在《“古曰梁州禹治其江”四川古名九州之梁州地名考》与《“九川涤源四海会同”巴蜀先民治水与联盟的历史研究》两篇文章中详细论述了蜀地先民与“水”的特殊关系,他们是世界上独特的“治水民族”“水利民族”。他们的一生都与“水”密不可分。笔者在上述两篇文章中还详细论述了,中国最早阐述宇宙生成论的先秦典籍《郭店楚简》云:“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很显然,天地的形成与“水”有关,与“太一”也就是“天极”有关(关于中华传统文化的天极生化万物思想,详见上述两篇文章)。因此“动则生水”的大石崇拜,或许与古蜀先民的天极崇拜有关,古蜀先民以大石模拟天极,在石棺葬处竖立大石,是让逝者灵魂返回他们灵魂的出发地——天极。从新石器时代末期出现的大石崇拜,一直延续到商末周初。处于商末周初时期的金沙遗址,出现了最早的船棺。于是一种新的墓葬方式出现在了古蜀大地,船棺葬逐渐取代了大石崇拜的石棺葬。前文已叙述,古蜀地区以船棺送魂习俗,与先民的生产生活方式有关。学界目前认为,或许与来自东部长江流域习水的巴人有关,或许与来自楚地开明氏率领的同样习水的白濮人有关。总之学界一般认为,古蜀船棺文化与现实中的古蜀人习水文化有关。但根据从大石崇拜的石棺葬到船棺葬的演变中,始终存在一种想象的、虚拟的水元素判断,此水可能不仅仅是现实理解中的“水”,也可能是天地之间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的“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成都支矶石旧照

太一生水

前文已叙述,郭店楚简《太一生水》篇是中国最早的关于宇宙生成论的典籍,在中国思想发展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太一生水》的宇宙生成思想是,太一→水→天地→神明→阴阳→四时→仓然→湿燥→成岁。太一是出发点,成岁是终点,但成岁又回到出发点太一。如此生生不息、循环不止。“太一”指生化万物的天极、“成岁”指农业丰收(详见《“九川涤源四海会同”巴蜀先民治水与联盟的历史研究》)。

《吕氏春秋》云:“万物所出,造于太一”。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白奚在《太一生水宇宙生成论阐微》一文中指出:“事实上,《太一生水》的宇宙生成论在其他地方也提到了“万物”,其描述“太一”的运行时说:“周而或始,以己为万物母;一缺一盈,以己为万物经。”这里的“万物母”、“万物经”仍是在追问万物之所由来的问题,“太一”就是万物的终极来源。这里的“周而或始”“一缺一盈”,似乎表明《太一生水》在这里不但是在追问万物的终极来源,还在表达宇宙万物运动的周期性及其表现形式,思考包括人类在内的万物存在的普遍规律。而“太一”的“周而或始”“一缺一盈”,则可以看成是对“成岁而止”的继续思考,万物在“成岁”之后,还要在“太一”的主导和驱动下进行循环往复、永无休止的周期性运动。”这段话已非常明确的指出,包括人类在内的万物从太一出发,终将回归太一,从而进入下一个周期性的轮回。这就是为什么在古蜀大石崇拜时期,会在石棺葬处竖立大石模拟天极,古蜀先民相信逝者的灵魂只有回归它出发的地方,才会获得重生,进入下一个生命周期的轮回。那么怎么回到灵魂出发的地方太一呢?太一在哪里呢?

太一藏于水

郭店楚简《太一生水》篇云:“是故太一藏于水,行于四时。”太一生水与太一藏于水的“水”,既可以理解为前文叙述的具有象征促进农业丰收(成岁)的水,也是一种天极生化万物所需要素下,强名之的虚拟概念“水”,后来这种最早最原始的“水”概念,演变出了中华文明里各种“水”的观念。正如《道德经》讲什么是道,“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后来老子这个“道”,也演化出中华文明里各种的“道”。天极(太一)位于天空的北部顶点,又称北天极,五行中北方为水位,五星中为水星。综上所述,太一藏在这个具有象征意义,强名之的最初最原始的“水”里。因此古蜀人在竖立大石模拟北天极时,逐渐演化出了需要渡过此“水”,前往太一的概念,即前往北天极需要一种能“渡”的工具。于是船型的棺椁就出现了,古蜀人正是希望乘坐船棺,渡过太一生水,前往那藏于水中的太一,回到他们灵魂出发的地方,以此获得灵魂的重生。

从船棺到玉璧

《周礼·大宗伯》云:“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壁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皆有牲币,各放其器之色。”中华先民历来崇尚玉德,以玉寓己,以玉做器礼天的玉璧,始于儒家认为,太一为“主气之神”“元气所出”。郑玄注《乾凿度》云:“天一、太一, 主气之神。”孔颖达疏解《礼记》云:“谓天地未分,混沌之元气也。极大曰大,未分曰一,其气既极大而未分,故曰大一也。”随着儒家思想的兴起,古蜀地区战国时期盛行的船棺文化,在进入汉代后逐渐衰落,汉代兴起了一种新的墓葬文化,即以玉璧陪葬的文化。汉代墓葬中,普遍将玉璧放置于逝者的头部,这具有非常重要的含义。人头顶之上就为天,人头顶(天灵盖)对应的就是天穹盖的顶点,此顶点就是天极。

天字在不同时期的写法示意图

很明显就像古蜀石棺葬大石崇拜是用大石模拟天极一样,玉璧也是在模拟天极(太一)。玉璧上最重要的图案就是云气,大部分玉璧都布满云气纹饰。这正是天极为“主气之神”的器物具体表现形式。将玉璧放置于逝者的头部,与在石棺葬上竖立大石和后来的载魂之舟船棺一样,都是为了让逝者的灵魂返回太一,从而获得新生。因此从石棺葬大石崇拜到船棺葬再到玉璧陪葬,都是一脉相承的天极崇拜观念。

三星堆遗址的天极崇拜文物

三星堆遗址出土文物有一个共同的显著特征,就是对天极北斗的崇拜。之前学界普遍认为三星堆存在太阳崇拜,笔者认为三星堆不但崇拜太阳,更崇拜生化万物的天极。在测量时间与空间的仪器出现之前,北斗七星是中华先民辨别时间与方向最为重要的标识。北斗位于北天极区域,那里是天的中央,随着四季的变化斗柄指向四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北斗星围绕北极星旋转,北斗七星与北极星曾经一起被视为天之中央——“天极”。

《史记·天官书》云:“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方。”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中国古天文学家冯时教授在《中国天文考古学》讲:“在中国天文学史上,极星是标示天极位置的重要星官,素被奉为天皇大帝,并且是天神太一的常居之地。事实上,由于数千年前北斗距当时的天极太近,因此它的拱极运动其实只表现为斗杓围绕斗魁的旋转,而斗魁则可视为相对不动,这使古人很自觉地想到魁星应该就是当时的天极帝星。”在古代北斗曾与北极星一起被视为“天极”,北斗的斗魁四星组成的四方形也代表北斗。在中国众多史前文明遗址都有“斗形方脸”的器物出土。例如冯时教授的《中国天文考古学》讲良渚文化遗址出土的北斗星君器物就是:“斗形方脸与天盖的形象是合为一体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浙江良渚遗址出土神徽(北斗星君)

1.三星堆青铜人头像。

从巨大的纵目人头像到细小的跪坐人像,三星堆青铜人头像几乎统一为方形。前文已叙述,北斗曾经也被视为天极。三星堆青铜人头像其中一件头像就插有北斗斗柄,从侧面看简直就是完整的北斗造型再现。北斗七星分别名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由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前四星构成了北斗呈方形的斗魁。北斗前四星组成的斗魁始终对着极星,且距离极星最近,是北斗最为明显的标识,因此中华先民有时直接将北斗斗魁指代北斗七星。方形的北斗斗魁也成为北斗的象征,在中国很多史前文明出土的文物中都有这样的方形斗魁头像,例如良渚文化的神徽、凌家滩遗址的玉人像等。因此三星堆青铜人头像为方形是崇拜北斗的方形斗魁,也是天极崇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北斗七星,右边为方形斗魁四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星堆青铜面具与青铜戴冠(北斗斗柄)面具 酷似北斗勺子状

2.青铜璇玑轮。

三星堆出土一件巨大的车轮型青铜器,被称之为太阳崇拜的太阳轮,也被称之为车轮状器物。实际此器物也是天极崇拜物,外辐圆形为北斗围绕天极(太一)圆周运动的轨迹(璇玑)。五条辐轴是表达中央的意思,因为数字“五”是中央之数,而天极就位于天之中央。如果是太阳轮,通常应该是代表十二个月的十二之数,例如太阳神鸟金箔就是十二道光芒。还有重点在于此璇玑轮的中央为突起的一个圆形青铜帽,完整体现了盖天说里的天盖中央突起的天极。因此这不是太阳崇拜器物,而是天极崇拜器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青铜璇玑轮

3.祭山玉璋。

之前学界认为,三星堆出土的大型玉璋纹饰是三星堆人祭山仪式的图案,笔者认为这不是祭山仪式图案,而是展示了古蜀人认为天彭阙为灵魂经过之处,以及古蜀船棺、天极崇拜等元素。此图案的两座山之间的小船就是后来古蜀人的载魂之舟——古蜀船棺,两座山即为后来《蜀王本纪》中记载的:“李冰以秦时为蜀守,谓汶山为天彭阙,号天彭门。云亡者悉过其中,鬼神精灵数见。”的天彭阙。古蜀人认为只有经过天彭阙,灵魂才能获得重生。在两山也就是天彭阙的最左边,是一个大拇指翘起的握拳手势,这个特殊的手势出现在三星堆出土的众多文物上。此握拳手势就是在模拟北斗七星造型,握住的手掌四指正好是一个方形的斗魁四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翘起的大拇指三个关节正好为斗柄三星:玉衡、开阳、瑶光。前文已叙述北斗也被视为天极,天极是阴阳和合,生化万物之处。船棺载着三星堆人的灵魂经过天彭阙返回天极,那里是他们灵魂出发的地方,万物复归于一,三星堆人回到这里将获得灵魂的重生,进入生命的下一个轮回。因此玉璋的小船图案就是后来的古蜀船棺,这是一幅完整体现三星堆人世界观与人生观的叙事史诗。

其实玉璋图案也揭示了一个学界讨论多年问题的答案,那就是修建都江堰水利工程与什邡朱李火堰水利工程的蜀守李冰到底是哪里的人。之前有一种观点认为李冰就是四川人,但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予以说明,三星堆玉璋图案反映的古蜀人用船棺经过天彭阙返回天极北斗,获得灵魂的重生,正好就是“李冰以秦时为蜀守,谓汶山为天彭阙,号天彭门。云亡者悉过其中,鬼神精灵数见。”的最佳物证,说明李冰所言上述观念,至少在三星堆时期就存在了。笔者在《“井络垂耀江汉遵流” 四川与水的古天文学背景研究》中,已详细论述了,在秦并蜀之后,秦国即开始对蜀地进行同化与经营治理。《华阳国志·蜀志》云:当时蜀地“戎伯尚强,乃移秦民万家实之。”移民入蜀的秦人,不但改变了蜀地的人口结构,还带来了秦国风俗、生产技能等,极大促进了蜀地的发展。不但秦人入蜀,成都城也仿照秦都咸阳修建,《华阳国志·蜀志》云:“惠王二十七年,仪与若城成都,周回二十里,高七丈;成都县本治赤里街,若徙置少城内。营广府舍,置盐、铁、市官并长丞;修整里阓,市张列肆,与咸阳同制。”秦人、秦风、秦俗、秦城等纷纷进入蜀地,秦有意识的以秦化蜀,淡化蜀地的民风民俗,使蜀与秦高度融为一体。如果李冰是陕西或者山西人,他作为蜀守是没有理由违背朝廷的旨意,指出蜀地流传千年的传说。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李冰本身就是蜀人,他深知蜀地的传说,也遵守蜀地先民的传统,才会主动指出蜀地有别于秦地的天彭阙千年传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祭山玉璋纹饰,两座山为天彭阙,中间小船为载魂之舟古蜀船棺,左边是模拟北斗造型的四指握拳、大拇指翘起的大手,最上面是象征灵魂正在返回天极北斗的古蜀先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模拟北斗造型握拳手势的三星堆青铜人像

结论

《灵枢经》云:“太一者,水之尊号也。先天地之母,后万物之源。”指出了位于天之中央的天极太一就是“水”,是天地之母与万物之源。前文已叙述古蜀先民对天之中央的“天极”,具有强烈的崇拜意识。巧合的是《山海经·海内经》云:“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后稷葬焉。其城方三百里,盖天地之中,素女所出也。”都广之野就是位于四川的成都平原,那里被认为是天地之中。天极、太一、北斗、水、万物之源、灵魂重生......这些蜀地先民崇拜的各种观念交相辉映,相互影响,从三星堆时期开始,最终在战国时期形成了成熟的古蜀船棺文化,正因为蜀地有这样流传有序、根深蒂固的观念,所以这一时期的蜀人李冰才会指出相关的传说。

目前太阳崇拜研究比较多,但天极崇拜研究甚少,例如三星堆文明、金沙文明就多为太阳崇拜研究。还有古蜀船棺文化,固然有四川河流密布的地理环境影响,但古天文学视野下的天极崇拜影响也非常重要。古蜀先民对“水”具有特殊情感,他们不但对地理环境的“水”感兴趣,对来自天上的“水”也感兴趣,这是世界上独特的一种文化现象,值得深入研究,古蜀先民从“习水民族”到“治水民族”的发展历程,或许隐藏着渔猎游牧文明向农耕文明演进的历史密码。

来源:李冰文化研习会

作者:德柯吉堂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