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话似乎并未宽慰到他。
一路归家,两人皆神色惴惴。
兄长紧紧握着周绾宁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入门时。
父亲看见周绾宁,分明怔了一瞬,却很快展颜招呼我们入座。
我朝兄长递了个眼色——
瞧,多想了吧?
席间起初尚算和乐,直到父亲随口问:
“沈姑娘家中是做什么的?”
周绾宁看了兄长一眼,才轻声答:
“......也是在太医院任职。”
兄长立刻接话,说周绾宁父亲是他授业恩师的故交,二人自书院时便相知,情意深厚。
父亲听着,眉头渐渐蹙起。
“令尊名讳是?”
周绾宁报出一个名字。
父亲手中的竹箸“啪”地落在案上。
紧接着,整张食案被他猛地掀翻——
杯盘碎裂一地,滚热的汤羹溅上周绾宁的裙角。
“出去。”
父亲喝道。
“爹......”
兄长将周绾宁护在身后,试图分说。
可父亲只指着门外:
“出去。”
我从未见过父亲那般盛怒。
整张脸涨得发紫,如一头被彻底触怒、遍体鳞伤的困兽。
“只要我活着一日,她便休想踏进这个家门半步!”
直到沈淮序护着惊慌的周绾宁,在满地狼藉中踉跄退去。
我才终于明白——
兄长入门前的忐忑,路上那句“替我劝劝爹”,究竟是何意味。
但一切都晚了。
父亲将他们二人逐了出去。
沈淮序立在寒风里,双目赤红地与父亲争辩:
“爹!那都是你们上一辈的恩怨了!过去多少年了,您为何还是放不下?”
“爹,我与宁宁是真心相许,你们上辈子的仇恨不该由我们来担!”
父亲没有答话。
他只是倚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吓慌了,急忙翻出药瓶,手抖着拧开。
父亲吞下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以手掩面。
泪水从指缝间渗出。
“你娘......”
父亲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当年知晓我被姓沈的所害,一气之下,心疾复发......”
“那时唯有我能救她,可我因为剽窃的事情,被陛下下旨关进大牢......他们不让我出去救人......”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娘......”
我僵在原地。
那一夜,父亲断断续续说了许多。
说他是如何信任同门师弟沈岩,如何被窃去苦心钻研的医方,如何背上剽窃的污名,如何从太医院名医沦为世人唾弃之徒......
“怨我,都怨我......”
父亲抬起头,满面泪痕。
他说,都怨他。
怨他太轻信同门,才令我们家破人亡,才令我不得不放弃深造,做活计供沈淮序读书。
“我什么都不要了,”
父亲攥紧我的手,力道大得发疼。
“就剩这点骨气了......临熙,你明白么?”
我明白。
父亲绝不可能让周绾宁进门。
后来,兄长又回来过几次,每回皆被我持扫帚赶了出去。
最后一次,他来找我,求我劝爹爹。
因为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父亲不同意,他们就成不了婚,就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临熙,帮哥这一回......劝劝爹爹,成不成?”
他眼睛通红。
“我就求你这一次。”
“我是真心恋慕宁宁,我们两情相悦......”
我没有应。
只坚定地站在父亲这边。
我看着沈淮序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下去,最终凝成一种陌生的冷。
我以为他会罢手。
可我忘了,我兄长从来不是轻易罢休之人。
他能从寒门一路苦读至魁首,能跻身太医院,倚仗的从来是那股近乎执拗的狠劲。
我只是未曾料到——
有一日,那股狠劲会对准了我。
4.
年节过后,大雪封了路。
但我必须赶往京城的绣坊大比。
那是父亲四处托人,为我争来的唯一可能让我可以继续深造的机会。
正焦急时,沈淮序主动寻来。
他说:
“我送你。”
我没有疑心。
二十载兄妹情谊蒙住了我的眼。
我未曾想到。
他没有载我去比试的绣坊。
而是去了城郊一处空置的老宅。
“临熙,对不住。”
他锁上了门。
“我给爹去信了。”
“用你的参试资格,换他同意我的婚事。”
我如坠冰窟,霎时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我扑到门边,声嘶力竭:
“哥!你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你可知那大比是我的命啊!那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他没有应我。
我隐约听见他在院中与送信之人低声交代。
听不真切,但我知晓自己已成了砧上鱼肉,成了刺向父亲最锋利的一刀。
“哥!你快开门!”
嗓子喊得嘶哑。
时辰一刻一刻过去,眼瞧着比试就要开场。
沈淮序仍无半点开门之意。
他只隔门道:
“临熙,你劝劝爹,同意我和宁宁的婚事,于谁都好。”
我不想舍了自己的前程。
可我也不能......让父亲仅存的那点骨气,因我而碎。
我求他,声音哑得几乎溃散。
门外的他默然不语。
最后一点希冀也灭了。
我爬上积满尘灰的窗台,用木凳砸开锈死的插销,不顾一切跳了下去。
积雪缓了坠势,脚踝却传来钻心的痛。
我拖着伤腿,在没膝的雪地里拼命向前爬。
“临熙!”
身后传来沈淮序的怒喝与追赶的脚步。
视线被雪片与泪水模糊。
我只想逃,逃向那个能救我自己的地方。
冲出巷口时——
刺目的车辕灯火与尖锐的马嘶同时撕裂雪幕。
世界在剧烈的撞击中陷入昏黑。
......
再醒来,映入眼帘的是医馆素白的帐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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