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穗嫁给谢珩的第三年,终于成了大梁朝最懂规矩的宫妃。
她不再赤脚跑着去点灯,反而将每一步都走得符合仪制。
她不再大声笑着讲渔村的趣事,反而在宫宴上垂眸静坐,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她甚至不再提起“家”这个字,仿佛那千里之外的渔村、阿爹补网时哼的小调,都成了上辈子的事。
如今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灯房里,擦拭那些永远也擦不完的宫灯。
腊月二十八,余穗刚从皇陵回来。她在那里守了七日的长明灯,伴着她的是先帝那些妃嫔的牌位。
晚间的新年宫宴,秦诺诺坐在谢珩身侧,她是秦相嫡女,当朝皇后。
酒过三巡,秦诺诺忽然轻叹一声,“说起来,余妹妹家乡靠海,听闻渔村舞蹈别具一格,活泼灵动。可惜妹妹入宫后恪守礼法,怕是再难得见了。”
几位宗室夫人闻言,立刻笑着附和:“是啊,久闻渔村风情迥异,余贵人何不让我们开开眼?”
谢珩居然也点了头。明明妃嫔献舞就有违规矩,他却为了秦诺诺让她在这种场合跳舞。
余穗屈膝一礼。
她的动作很慢,抬手,转身,迈步,每一个姿势都标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的宫规礼仪,却又僵硬迟滞,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这不像舞蹈,倒像木偶在演绎一场沉默的祭典。
祭奠她死去的天真,祭奠她埋葬的过往。
所有人都看呆了,这哪里是助兴的舞蹈,分明是给死人送行的哀乐。
“够了!”谢珩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脸色铁青,“余贵人御前失仪,有损宫闱体统。罚抄《女诫》《女训》各百遍!”
秦诺诺柔声劝:“陛下息怒,余妹妹想必也是无心......”
“皇后不必替她求情。”谢珩打断,“不严加管教,日后只怕更无法无天。”
“妾身领罚谢恩。”余穗的声音平静无波。
她起身退下。回去的路上,她想起以前。
渔村夏夜,她偶然救起了谢珩。他醒后,说:“姑娘救命之恩,谢珩涌泉相报。”
伤愈后,他说,“阿穗,跟我回京。我会娶你,你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我会让你住最大的院子,穿最漂亮的衣裳,用最华贵的珠宝,吃遍天下美食。”
她傻傻地、全心全意地信了。
于是她跟他走了。
离开渔村那天,阿爹蹲在码头抽了一整袋旱烟说,“宫里不比咱渔村。爹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
她没听懂阿爹话里的沉重。她满心欢喜,像一只迫不及待要飞向蓝天的小雀。
然后呢?
然后就是深不见底的宫墙,和永远学不完的规矩。
天不亮就被嬷嬷用戒尺打起来,一遍遍练习走路、行礼、奉茶。走快了是轻浮,走慢了是惫懒;腰挺不直要打,头低得不够要打,连笑时露几颗牙齿都有严苛的规定。
她身上总有新伤叠着旧伤。起初她还偷偷哭,后来连眼泪都流干了。
而他越来越忙,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来了也总是疲惫地揉着眉心,说朝政繁忙,说言官弹劾,说“阿穗你再忍忍,等朕坐稳了位置......”
去年中秋,他下旨迎娶秦诺诺为后。
圣旨传到栖穗阁时,余穗正对着窗外那轮圆月发呆,身边是那样的冷清。
然后她一次次因为不守规矩、不懂礼法被秦诺诺惩罚,他不置一词,甚至还顺了秦诺诺的意,把她一个人送去阴森的皇陵守灯。
可是秦诺诺不一样,她就是规矩,谢珩宠她、纵她。
走到宫里,余穗猛地回过神。
她一定要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回渔村去。
宫宴过后皇后邀人赏梅,秦诺诺被一众妃嫔簇拥着,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
那猫是番邦进贡的珍品,谢珩特意赏给秦诺诺的,金贵得很。
余穗走到近前,依礼请安。
秦诺诺温声道:“妹妹今日气色好些了。那日宫宴之事,陛下也是一时气急,妹妹莫要往心里去。”
余穗垂眸:“臣妾不敢。”
“那就好。”秦诺诺抚着怀中的猫,那猫忽然鼻子动了动,猛地从她怀中窜起。
“雪团!”秦诺诺惊呼。
那猫直直扑向余穗。
余穗猝不及防,被猫扑了个正着,锋利的爪子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三道血痕。猫爪勾住她的发髻,狠狠一扯。
“嘶啦——”
发髻散乱,珠钗落地。衣领也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猫跳回秦诺诺怀中,喵呜一声,蹭着她的手。
余穗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地疼,发丝凌乱,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秦诺诺先是惊愕,随即连忙上前,一脸歉意:“哎呀!雪团今日是怎么了!平日里最温顺的!”她转头对宫女道,“快去请太医!”
此时谢珩正好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余穗,发髻散乱,衣衫破损,脸上三道血痕还在渗血,正蹲在地上捡拾珠钗。
“怎么回事?”谢珩皱眉。
秦诺诺连忙上前,语气自责:“陛下,都怪臣妾没看好雪团。方才不知怎的,它突然扑向余妹妹。”她抚着怀中的猫,轻声道,“这畜生平日最乖的,许是今日人多,受了惊。”
“皇后不必自责。”谢珩打断她,“一只畜生懂什么。”
“倒是你,余穗,猫扑你,你就不能躲开?”谢珩声音更冷,“还是你故意招惹它,想借此生事?”
余穗怔住了。
秦诺诺柔声劝:“陛下莫要动怒。余妹妹想必也是无心的。妹妹快回去整理仪容吧,这样实在不雅。”
谢珩冷哼一声:“回去闭门思过,好好反省反省,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体统!”
他顿了顿,看向秦诺诺怀中的猫,语气竟有几分纵容:“这畜生今日也受了惊,皇后好生照看着,莫要再让它乱跑。”
“臣妾遵旨。”秦诺诺温顺地应道,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余穗站在原地,看着谢珩伸手替秦诺诺拢了拢狐裘的领子,没问她的伤要不要紧,没问她疼不疼。甚至没让秦诺诺给她一句正式的道歉。
是她不懂规矩,是她不体面,是她......低贱到连一只猫都不如。
没过多久,谢珩来了栖穗阁。
他带着歉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地说,“刚才并非有意刁难,朕......”
看着余穗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放软声音:“阿穗,还在生朕的气?是朕不好,话说重了。可你也看到,诺诺和那些宗亲......朕是皇帝,有时候不得不做做样子。”
余穗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陛下言重了,妾身不敢。”
谢珩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底忽然窜起一股无名火,夹杂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脸。
余穗却微微侧身,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阿穗,”他声音沉下来,“你还在跟朕赌气?气朕不替你撑腰?气朕罚抄你?气朕把你送到皇陵守灯?”
“臣妾不敢。”
“不敢?”谢珩问道,“你这副样子,分明就是在怨朕!朕跟你说过,这个节骨眼送你出去,让你待在自己宫中,是在护你周全。”
他逼近一步,“朕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只要你乖乖的,学好规矩,朕不会亏待你。今夜朕宿在栖穗阁。”
余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许诺给她全世界的男人。
“陛下,”她轻轻开口,“这不合规矩。”
谢珩一愣。
“皇后娘娘统领六宫,今日是该她侍寝的日子。陛下若留宿在此,恐惹非议,皇后娘娘也会伤心。”余穗像个贤德识大体的宫妃,在劝谏君王。
谢珩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这是拒绝。
用他最常拿来要求她的规矩,将他拒之门外。
“余穗!”他声音里压着火,“你非要这样阴阳怪气地同朕说话?朕来陪你,你不高兴?”
“妾身不敢。”余穗垂下眼,“只是礼不可废。陛下曾教导妾身要守礼,妾身时刻谨记。”
“你——”谢珩气结,胸中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他猛地站起身,逼近她,“好,好一个守礼!那朕问你,若是朕不顾规矩,偏要留呢?”
“那陛下便留下。”她说,“只是,妾身恐怕无法如陛下所愿。”
“什么意思?”
“妾身今日身子不适。”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恐不能侍奉陛下。”
谢珩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忽然明白了。
不是身子不适。
是心里不愿。
她不愿他碰她。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混合着滚油,浇在他心头,炸得他理智全无。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哼一声。
“余穗!你是朕的妃子!侍寝是你的本分!你拿规矩搪塞朕也就罢了,现在连碰都不让朕碰?谁给你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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