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道光皇帝那会儿,大清国的人口账本上赫然写着四个亿。

这数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回想顺治爷刚进关,满打满算才七千万。

眨眼功夫,一百来年,这人丁翻了快六个跟头。

后来人聊起这事儿,总爱一拍脑门说:“嗨,那不就是红薯玉米的功劳嘛。”

那口气,仿佛只要撒把美洲种子,地里长出的人就能跟野草似的拦不住。

这账怕是算糊涂了。

隔壁日本、南边印度也都引进了这些庄稼,咋没见他们那时候人口翻六番?

光指望两样吃食,撑不起四亿张嘴。

这里面的门道,其实是清朝朝廷连着做对了三道关乎国运的选择题。

每一步,都把人性算得死死的。

头一道题,咱们得聊聊这“人头税”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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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4年清军进了北京城,往后二十多年,战火就没断过。

那是真惨,四川那边记载说“十室九空”,华中那是“千里无人烟”。

原本明朝末年上亿的盘子,哐当一下砸回七千万。

仗打完了,地也荒出来了。

照理说休养生息,人丁该旺才对。

可到了康熙爷手里,怪事来了:田间地头全是忙活的人,可户部那账本上的数,死活趴着不动。

咋回事?

说白了,生娃是赔本买卖。

那时候沿用明朝的老规矩“丁口税”。

直白点说,按脑袋收钱。

多生个带把儿的,成年了就得多交一份皇粮。

老百姓连自个儿肚子都填不饱,哪有余钱给上面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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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乎,民间开始疯狂“藏人”。

地主把佃户藏地窖里,小门小户生了儿子也不去衙门画押。

朝廷这就坐蜡了:

严查吧,那是逼着百姓造反,康熙那时候脚跟还没站稳,不敢乱来。

不管吧,国库永远收不到增量税银,而且这些不在册的黑户,指不定哪天就成了流寇。

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朝廷拍板了一个大动作。

康熙爷下旨:“滋生人丁,永不加赋。”

话里的意思是:以后不管你们多生多少,我收的人头钱,就定格在康熙五十年那两千多万丁上,多一个子儿也不要。

表面看朝廷亏大发了,放弃了以后庞大的人头税大饼。

可实际上,这是把藏在暗处的隐形人口给洗白成了良民。

但这还不彻底。

只要“人头税”这三个字还在,百姓心里就犯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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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根儿刨了的,是雍正爷。

雍正元年(1723年),一道“摊丁入亩”的令整出来了。

这招那是真狠,直接把延续两千年的“人头税”送进了坟墓。

税不跟人头挂钩了,直接算进田亩里。

这是一次彻底的利益大洗牌。

浙江那个李卫脑子活,头一个搞试点,动作麻利,半年就把全省烂账理清了。

政策这东西威力吓人。

既然生娃不罚钱了,以前躲躲藏藏的“黑户”全钻出来了。

连那些平日里抬不起头的贱籍——乐户、疍户,也敢挺直了腰杆去衙门落户,正大光明娶妻生子。

数字最老实。

1741年,大清搞了个全国普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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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出来,户部尚书下巴都快掉了:一亿四千万。

跟以前比,差点翻倍。

这多出来的几千万,一半是新生的,另一半,全是以前藏在地底下的。

这步棋,清廷走对了:与其为了那点收不上来的碎银子跟百姓玩躲猫猫,不如把绳子解开,只要人,不要钱。

人是有了,紧接着第二道难题来了:这么一大帮人,咋活?

这可是个天大的风险控制活儿。

从1681年搞定三藩,到1796年白莲教闹事,中间整整115年,大清腹地没打过大仗。

不打仗,死的人自然就少。

可太平日子也有副作用。

人口跟滚雪球似的涨,一碰上老天爷不赏饭,那就是几千万张嘴嗷嗷待哺。

弄不好,就是下一个李自成。

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坎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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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大旱。

照着老黄历,这就该是易子而食、流民四起的前奏。

可这回,哑火了。

清廷掏出了一套练得炉火纯青的救急招数——常平仓。

这玩意儿的逻辑特简单:丰收年,官府花钱收粮囤着;灾年,开仓放粮,把粮价打下来。

而且,乾隆爷不搞白送。

他玩“以工代赈”——灾民想吃饭?

别光张嘴,官府修路修堤坝,你们出力,我管饭。

这不光是救命,更是防乱。

把壮劳力聚一块干活,他们就没心思造反;水利修好了,来年还能多打粮。

靠着这粮仓底子和赈灾手段,那场旱灾虽然难熬,却没酿成明末那种天翻地覆的大乱子。

安稳的日子,加上兜底的赈灾网,给了人口膨胀最厚实的安全气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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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光这样还不行。

人只要喘气,就得填饱肚子。

这就逼出了第三道题:地不够种了咋整?

这会儿,红薯和玉米才算正式登台。

但记住了,它们不是主角,是配角,是用来打补丁的。

以前种地,盯着的都是平原肥地,种的是稻子麦子。

到了乾隆爷那阵子,好地早分完了。

这时候,美洲来的这些庄稼本事就显出来了——不挑食。

以前百姓正眼都不瞧的山坡、沙地,甚至深山老林,种水稻那是找死,种玉米红薯却能活蹦乱跳。

于是,一场静悄悄的“开荒运动”拉开了架势。

翻翻乾隆末年的记载,四川已经是“漫山遍野全种包谷”。

在陕西,老百姓把深山老林都给刨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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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次农业地盘的疯狂扩张。

顺治末年,四川耕地才118万亩;到了乾隆十八年,这数窜到了4622万亩。

翻了快四十倍。

这里面,除了朝廷免税、忽悠百姓移民(湖广填四川)的政策推手,玉米红薯确实让那些原本没用的烂地变成了粮袋子。

南方农民更精,搞起了双季稻和稻麦轮作。

以前一年收一茬,现在收两茬。

搞经济史的专家算过,清朝中期的粮食总产量,比明朝最牛的时候多出了八成。

人均口粮虽然没暴涨,但始终维持在一根微妙的温饱线上。

肚子不叫唤了,管他是红薯撑的还是大米喂的,老百姓才敢放开胆子生。

所以,回头瞅这个四亿人的奇迹,那逻辑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康熙雍正搞的“摊丁入亩”是把钥匙,把生娃的锁打开了,解决了“敢不敢生”;

一百多年的太平日子加常平仓是土壤,给了活命的机会,解决了“能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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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红薯和种田技术的极限压榨是本钱,靠着啃边角料土地,解决了“够不够吃”。

可这套玩法,是有天花板的。

当人口真冲过四亿大关,那时候的聪明人已经开始打摆子了。

思想家包世臣在书里写下了他的惊恐:“人多得像蚂蚁,地就那一亩三分,以后拿啥养?”

他没瞎操心。

老式农业社会的土地也就这大能耐。

哪怕把每座山头都插满玉米,也填不满无底洞似的人口。

结局惨不忍睹。

19世纪中叶,“马尔萨斯陷阱”还是炸了。

太平天国一闹,紧接着捻军、回乱四起。

在那场席卷半个中国的血雨腥风里,全国人口瞬间蒸发了七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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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靠政策松绑、太平红利和美洲庄稼堆出来的“人口神话”,最后以一种最残忍的姿势,狠狠撞在了南墙上。

信息来源:

珀金斯(Dwight H. Perkins):《中国农业的发展(1368-196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