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

身后传来纸张被随意摔在桌面上的轻响,还有那句像钉子一样的话。

他没回头,也没辩解。

裤兜里的旧手机开始震动,一下,两下,然后像发了疯似的接连不断地震动起来,隔着粗糙的工装裤布料,也能感觉到那股急促的、不容忽视的热度。

安静的面试室里,他按下接听键,第一个急切的声音漏出来,在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身后,那个刚才还一脸轻蔑的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八个来电,同时。

门被拉开,光线涌进来。他走了出去,没再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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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暴雨是后半夜砸下来的。

工地西南角的二级配电箱出了问题,整个三号楼的施工电梯和部分照明都瘫了。

工头老陈打着强光手电,对着那一排排标着红绿指示灯的空气开关和接触器,额头上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嘴里骂骂咧咧,手里的螺丝刀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捅。

“这他娘的不是跳闸,怕是里头哪儿烧了!”

几个工人披着雨衣围在旁边,手足无措。雨点砸在安全帽上,噼啪乱响。

丁英奕是被董媛叫醒的。她敲工棚门时,声音不大,但很急。

他睁开眼,摸黑坐起来,用了两秒钟让意识从沉睡中清醒。

没有开灯,窸窸窣窣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拿起床头那把用了多年、绝缘胶布缠着把手的螺丝刀,又拎起一个巴掌大的、边缘有些磨损的万用表工具箱。

雨很大,从工棚到故障点短短几十米,裤腿就湿透了。

他没说话,拨开围在前面的人,走到配电箱前。老陈把手电光打过去。

箱门内侧贴着复杂的电路图,已经有些模糊。丁英奕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图纸左下角一个不太起眼的继电器标识上。他蹲下身,工具箱放在脚边,打开。

没有急着动手。他先看了下总闸和分路开关的状态,又用手背快速贴了贴几个主要接触器的外壳。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谨慎。

然后他拿起万用表,表笔探入线路接点。表盘上跳动的数字映在他眼里,平静无波。

“是这儿。”他指着图纸上那个继电器,声音不高,被雨声盖去大半。

老陈没听清,凑近了些:“啥?小丁,你说啥?”

丁英奕没重复。

他已经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新的、型号完全相同的继电器。

关掉对应的控制电源,用螺丝刀卸下旧件。

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利落,卸螺丝,拔线头,装新件,接线,拧紧。

每个步骤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演练过无数次。

雨顺着他的安全帽檐滴下来,落在手背上,他也没在意。

接好线,他再次检查了一遍接线端子的紧固程度,然后合上箱门。

“好了。”

他按下旁边那个绿色的启动按钮。

嗡——

施工电梯的电机声和照明恢复的“啪”声几乎同时响起。昏黄的光线重新笼罩了这一小片区域,驱散了些许雨夜的寒意。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用力拍了拍丁英奕湿漉漉的肩膀:“行啊小丁!有两下子!”

周围的工人也跟着松了口气,议论着散开,准备回去继续干活。

丁英奕收拾好工具,站起身。膝盖因为蹲久了有些发僵。

他转过身,准备回工棚。目光无意间掠过人群边缘。

董媛还站在那儿,没穿雨衣,只顶着一个安全帽。

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丁英奕,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工友间常见的佩服或感激,而是一种打量,一丝细微的疑惑。

丁英奕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拎着工具箱,沉默地走进更深的雨幕里。

02

工棚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汗味,还有劣质烟草的味道。八人间,铁架床,他的铺位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同屋的工友鼾声正浓,夹杂着几句模糊的梦呓。

丁英奕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床头铁架子上。他从床底拖出一个半旧的黑色塑料工具箱,打开,里面除了电工工具,最底下压着一个用防震泡沫裹着的旧笔记本电脑。

电脑很老了,外壳有几处磕碰的痕迹,但擦拭得很干净。

他坐在床沿,把电脑放在并拢的腿上,插上电源。屏幕亮起的光是冷调的蓝白色,映亮了他半边脸。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不是笑出来的,是常年蹙眉和熬夜留下的痕迹。

他点开一个图标极其简单的本地软件,输入一串长长的密码。界面跳转,是一片深蓝色的背景,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参数曲线图,看不懂的英文和数字缩写不断刷新。

窗外雨声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轻响。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移动,点击,偶尔在旁边的纸质笔记本上记录几个数字。笔记本上字迹工整清晰,画着一些简易的示意图。

数据流似乎告一段落。他调出另一个界面,那是一份报告文档的雏形,标题是冗长的技术名词组合。他敲击键盘,开始补充最后几段分析结论。

键盘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隔壁床的工友翻了个身。

丁英奕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等那鼾声重新响起,才继续。

他的表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眼神落在屏幕上,像在审视什么精密仪器。

偶尔,他会停下来,看着某一段曲线或参数,眼神放空几秒,似乎在进行心算或推演。

然后,又快速敲下几行字。

报告末尾,有一个进度条,显示着“97%”。

他保存文档,关闭。没有立即合上电脑,而是点开了另一个隐藏很深的加密通讯软件。列表里只有一个灰色的头像,没有名字,只有代号“YF07”。

头像暗着。

他输入一行简短的消息:“最终数据采集完毕,本地分析完成。报告已准备就绪,等待最终指令。”

点击发送。消息前面出现一个红色的时钟图标,显示“等待加密传输通道建立”。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从脊椎骨缝里渗出。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眼底的血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长期紧绷后即将到达临界点的松懈。

雨彻底停了。工棚外传来遥远的、城市凌晨特有的沉闷声响。

他盯着那个红色的时钟图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才慢慢合上电脑,小心地裹好,放回工具箱最底层,推到床下。

躺下时,铁架床发出轻微的呻吟。他睁着眼,看着上铺床板底下贴着的、已经泛黄的旧报纸。那上面有某处楼盘的广告,印着“理想家园”几个大字。

他看了几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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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嗡嗡的,持续不断。

丁英奕猛地惊醒,心跳快了几拍。摸出手机一看,是母亲。

天刚蒙蒙亮,工棚里其他人还沉睡着。他拿着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到工棚外面。

清晨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冽,也有些凉。他按下接听键。

“英奕啊……”母亲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音里似乎有医院的广播声,很微弱,但丁英奕听清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通话时更沙哑,透着一股强撑着的劲儿。

“妈,怎么了?这么早。”

“没、没什么事……就是,昨晚没睡着,想着你该起了。”母亲顿了顿,“你爸他……昨天夜里胸口又闷得厉害,喘不上气。送到县医院了,医生说还是老毛病,但这次……有点麻烦。”

丁英奕握紧了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他没说话。

“住下了,吸着氧呢,这会儿好点了。”母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钱……你别担心,家里还有点。你姑她们也凑了些。”

“钱我明天打回去。”丁英奕说,声音有点干。

“不是,妈不是跟你要钱。”母亲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哽咽,她压低了,但压抑不住,“英奕,妈就是……就是心里慌。你爸这身体,你也知道。妈老了,也快扛不动了。”

她停了一下,呼吸声通过话筒传过来,有些重。

“你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这么些年,问你在哪儿干活,你就说在外头,搞技术。可哪家的技术员,一干好几年,连个正经单位名字都说不清?还住工棚?”

丁英奕看着远处工地上升起的淡淡晨雾,钢筋水泥的轮廓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

“妈,我真的是在做技术工作,有点……特殊。”

“特殊,特殊!”母亲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些,带着积压已久的焦虑和不解,“再特殊,也得有个头吧?你都二十八了!村里跟你同岁的,孩子都满街跑了!上次刘婶给你说的那个姑娘,人家一听你在工地,连面都不愿见!”

“妈……”

“你别喊我!”母亲打断他,语气又软下来,变成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英奕,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就求你安生稳当。找个正经工作,哪怕钱少点,离家里近点。让你爸和我,心里头有个着落。行不行?”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叫号的声音,母亲匆匆说了句“医生来了,我先挂了”,通话便断了。

丁英奕举着手机,在凉飕飕的晨风里站了很久。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单调地重复着。

他慢慢放下胳膊。工地上,最早一班工人开始活动了,工具碰撞的声音,咳嗽声,由远及近。

他抬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云层很厚,透不出多少光。

母亲哽咽的声音,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村里人背后的议论,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胸口,沉甸甸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些年,他好像一直在一条看不见的隧道里往前走,只知道前方有必须完成的任务,不能停,也不能回头看。隧道外面是什么,他几乎没想过。

现在,隧道口仿佛透进了一丝光,而身后,家的方向,传来的却是沉重的拖拽力。

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不能一直逃避下去。

哪怕,只是为了让他们“心里头有个着落”。

04

下午收工比平时早,因为连续降雨,有些高空作业停了。

丁英奕回到工棚,同屋的几个人吆喝着去工地外的小商店买酒加餐。嘈杂声远去后,工棚里安静下来。

他坐到自己的床沿,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不大的灰色行李箱。箱子很旧,轮子坏了两个,表面有几道划痕。

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换洗衣服,下面压着一个硬质的文件袋。

他拿出文件袋,拂去表面一层薄灰。打开,里面是一沓A4纸。

最上面是一份简历。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微微卷起。

简历上的照片是几年前拍的,比现在青涩些,眼神里有种未经世事的专注。

教育背景一栏,学校名字很好,专业是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

下面跟着几行简短的获奖和项目经历,用词精炼,透着一股学生时代的优秀。

再往下,工作经历的部分,几乎是空白。只有一行手写添加的小字,墨迹已经不太新鲜:“参与某前沿技术预研项目,涉及保密条款,详情不便透露。(项目周期:约四年)”

这行字下面,就是大片刺眼的空白。

丁英奕拿起旁边一支快要没水的黑色签字笔,笔尖悬在“最近工作经历”那一栏上方。

他停顿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工棚里没有开灯,视线逐渐模糊。

笔尖终于落下,很轻,先写了一个“某”字,又停住。他划掉,重新写:“近期于某市建筑项目工地,负责临时电气线路敷设与日常维护。”

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平凡。

写完这一行,后面的起止时间他空着没填。

技能特长那里,他想了想,删掉了原本列举的几项高端软件和专业技术描述,只留下“电工操作证熟练”、“能看懂一般电气图纸”、“动手能力强”。

做完这些,他对着这张面目全非的简历看了几分钟,然后把它放到一边。

他打开手机浏览器,开始搜索本地的一些中小型科技公司、设备厂、自动化服务公司。关键词是“电气技术员”、“维修电工”、“PLC调试”。

筛选了几家看上去规模普通、要求也不算太高的,记下邮箱。

然后,他找出一个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注册名字很普通的个人邮箱,将那份修改过的简历扫描,做成PDF附件。

每一封邮件,他都简单地写上:“您好,看到贵司招聘信息,对此岗位感兴趣,简历请查收。期待您的回复。”

没有过多的自我介绍,没有渲染任何能力。

点击发送。

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工棚里格外清晰。每一声点击,都像在把他往某个寻常的、可见的轨道上推进一步。

发送完最后一封,他关掉网页,合上笔记本电脑。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工棚外传来工友们喝酒笑闹的声音,忽高忽低。

他靠在床头,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手里的简历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捻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简历上,“工地接线”那几个字,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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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启航科技”的办公楼在一栋略显陈旧的写字楼里,占了其中的两层。玻璃门擦得还算亮,前台后面坐着个正在涂指甲油的年轻女孩。

丁英奕推门进去。

他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里面是洗得领口有些松的棉质衬衫,下身是深色休闲裤,鞋是干净的,但看得出穿了有些年头。

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打印出来的简历和几张证件复印件。

前台女孩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找谁?”

“你好,我来面试。约了今天上午,技术部维修工程师岗位。”

女孩这才正眼打量他一下,指了指旁边一张塑料椅子:“坐那儿等着吧。杨经理还在忙。”

椅子有点矮,丁英奕坐下,把文件袋放在并拢的腿上。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墙上贴着些励志标语和团队活动照片,角落里摆着几盆叶子发蔫的绿萝。

空气里有淡淡的打印机油墨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里面一扇门开了,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手里夹着烟:“哪个面试的?”

丁英奕站起身。

男人眯着眼看了看他,招招手:“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堆着不少文件和杂物。窗台上积着灰。男人——杨江华,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烟按在满是烟蒂的一次性杯子里。

“简历。”他伸出手,手指有点黄。

丁英奕把简历递过去。

杨江华接过来,几乎是扫了一眼最上面的个人信息和教育背景,目光就迅速往下溜。看到工作经历那短短一行字时,他眉毛挑了一下,鼻子里似乎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

“丁……英奕是吧?”他念名字有点含糊,“你这简历,挺简单啊。”

“嗯。”丁英奕应了一声。

“某建筑项目工地,”杨江华用手指点着那行字,指甲缝有点黑,“就是……搬砖搭架子那种工地?”

“负责电气线路。”丁英奕补充道。

“哦,接线。”杨江华点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那就是电工嘛。我们这儿招的维修工程师,虽然也叫工程师,但跟工地电工可不是一回事。”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我们这机器,都是进口的,精密的很。电路板、伺服驱动器、编码器,坏了都不是随便接接线就能好的。得懂原理,会看图纸,最好还要会点编程。”他放下杯子,看着丁英奕,“这些,你在工地接触过吗?”

“了解一些。”丁英奕说。

“了解一些?”杨江华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小伙子,光了解可不行。我们这是要真刀真枪干活的,机器停一天,损失谁负责?”

他翻动着那份只有一页纸的简历,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

“你学历倒是不错,可惜了。”他摇摇头,像是惋惜,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毕业这么久,就混在工地……是不是当初没找着合适工作?还是……”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丁英奕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这样吧,”杨江华把简历往桌边一推,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做出一个推心置腹的姿态,“我看你人还算实在。我们仓库那边呢,倒是一直缺个搬运整理零配件的,也能跟着老师傅学点皮毛。就是工资嘛,肯定比不上技术岗,活儿也杂。你觉得怎么样?也算是个进我们公司的机会。”

他看着丁英奕,眼神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考量。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06

丁英奕抬起眼,看着杨江华。

杨江华也看着他,等着他脸上出现感激或妥协的表情。

这种刚出社会没多久、在底层混了几年、眼里还残留着一点学生气的年轻人,他见得多了。

给个机会,哪怕是最边缘的机会,通常都会忙不迭地抓住。

但丁英奕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难堪,没有愤怒,甚至连失望都没有。只是一种很淡的平静,平静得让杨江华心里那点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莫名其妙打了个滑。

“我应聘的是技术维修岗。”丁英奕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杨江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地拒绝他的“好意”。那点被打断的优越感迅速转化成了不耐和一丝被冒犯的恼火。

“技术岗?”他嗤笑一声,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那份简历上用力点了点,指甲敲击纸张发出笃笃的声响,“老弟,你看看你自己这履历!‘工地接线’!”

他把“工地接线”四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们这里是科技公司,不是建筑队!需要的是一看图纸就明白、机器出问题能精准判断的专业人才!不是拿着电笔胶布,哪里不通接哪里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更贴切、更伤人的词,最终没能找到特别满意的,只是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开什么不讨喜的东西。

“行了行了。”他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觉得跟眼前这个人再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他伸手拿起丁英奕那份简历,没有再看一眼,随手往桌子中间一摔。

单薄的A4纸落在略显脏乱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滑出去一小段距离,停在笔筒和烟灰缸之间。

“农民工朋友,”杨江华下巴微抬,目光越过丁英奕,看向他身后的门,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且充满敷衍,“我们这边呢,可能不太合适你。你可以去别处再看看,劳务市场啊,或者那些正在开工的楼盘,机会说不定更多。”

他说完,已经伸手去拿桌角那叠待审的其它简历,意思是面试结束了。

丁英奕的目光,落在那份被摔在桌上的自己的简历上。纸张边缘微微翘起,“工地接线”那四个字,正对着他。

他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他没有去拿回那份简历,也没有再看杨江华一眼。

转过身,朝着办公室的门走去。

杨江华用眼角余光瞥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轻微的、因对方“不识抬举”而引起的不快,很快被更多待处理的琐事冲淡。

又是一个浪费时间的面试者,他在心里嘀咕,顺手将丁英奕那份简历拨拉到旁边那摞明显被淘汰的纸张最上面。

丁英奕走到门边,手搭上了冰凉的金属门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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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就在他手指压下门把,门锁即将弹开的那一丝微小时差里——

裤兜深处,那部屏幕有几道裂纹的旧手机,猛地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铃声,是他常年设定的静音震动模式。嗡嗡的震颤感贴着大腿传来,急促、紧密,在骤然安静的室内,甚至能听到一点沉闷的“嗡嗡”声。

第一波震动尚未停歇,第二波更强的震动紧接着传来,然后第三波、第四波……像夏季暴雨前密集滚过的闷雷,一阵紧似一阵,毫无间断地叠加在一起,撞在他的腿侧,也撞在身后那片寂静的空气里。

那不是单个来电。是多个电话几乎在同一时间,争先恐后地试图挤进来。

手机在他裤兜里持续地、剧烈地嗡鸣着,震得他腿侧的布料都在微微颤抖。

丁英奕的动作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搭在门把上的手,没有立刻拉开。

他空着的左手伸进裤兜,摸出那部屏幕闪烁不停的旧手机。屏幕上,未接来电的通知图标旁,数字正在疯狂跳动:2……4……6……最终定格在8。

八个未接来电,来自八个不同的号码。号码没有储存名字,但那几个号码的归属地显示和前缀,隐隐透着不寻常。

第一个来电还在执着地震动着,似乎对方不接通誓不罢休。

丁英奕拇指划过屏幕,接听,将手机举到耳边。

他没有转身,依然背对着办公室和杨江华。

“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急切的中年男声,语速很快,背景音有些嘈杂,但吐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热情和不容错辨的重视:“丁工!您好您好!可算联系上您了!我是‘智联卓越’的高级顾问李斌!非常抱歉贸然来电,我们刚刚得到确切消息,关于您之前深度参与的‘YF07’那个绝密级项目,其核心成果报告今天上午十点整已经通过内部特殊渠道正式解密!”

丁英奕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电话那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在安静的面试室里,隐隐约约飘出一些零碎的词句:“……解密了!业界都震动了!……三套完全不同的异构系统无缝协同方案,故障率预测模型精确度突破……我们很多顶尖客户,对,就是您知道的那几家巨头,都已经明确表态,不计成本!……”

“丁工,您现在方便说话吗?任何条件,任何!薪酬、职位、团队、资源,全部可以谈!只要您愿意考虑我们……”

声音还在继续,热情洋溢,仿佛捧着巨大的珍宝。

丁英奕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落在门板上,又似乎穿过门板,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身后,办公桌后面。

杨江华原本已经重新低下头,准备在下一份简历上写写划划。但那不同寻常的、密集到诡异的手机震动声,让他下意识地抬了下眼。

他看到丁英奕停下,接电话。

一开始,他眉头皱着,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没眼力见,被拒绝了还在别人办公室接电话。烦躁刚升起来,紧接着,电话里漏出来的那些只言片语,像细小的冰针,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YF07……绝密级项目……解密……”

“……业界震动……”

“……巨头……不计成本……”

杨江华拿着笔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不耐烦凝固了,慢慢转变成一种茫然的困惑。

他使劲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些词,每一个都离他这个小公司HR经理的世界无比遥远,遥远得像另一个维度的事情。

可它们偏偏从那个“工地接线”的年轻人手里的旧手机中,隐约地、却又是真切地传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脖子微微前伸,试图听得更清楚些。手里的笔,“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08

电话那头还在急切地陈述着,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惊人。丁英奕始终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杨江华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断续飘过来的词句,像散乱的拼图碎片,他试图把它们拼凑起来,却拼出一个让他心脏越跳越快、手脚开始发凉的模糊图景。

绝密项目?核心成果?业界震动?不计成本的巨头?

这些词,怎么可能和眼前这个穿着旧夹克、刚从工地出来、简历上只有“工地接线”的年轻人联系在一起?

可电话里的语气做不了假。那种炽热、迫切、甚至带着点敬畏的语调,杨江华在那些真正挖角高端人才的一流猎头嘴里听到过类似的,但远不及此刻这般激烈和……志在必得。

他看着丁英奕的背影。那背影依然瘦削,普通,甚至因为旧夹克不太合身而显得有些单薄。

但此刻,这背影落在他眼里,却莫名地有了一种深不可测的距离感。

丁英奕对着电话,很简短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现在不太方便,稍后联系。”

然后,他挂断了这个通话。

屏幕刚暗下去不到一秒,立刻又被另一个新打入的来电点亮,急促地震动起来。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屏幕上的来电提示疯狂闪烁、重叠,像一场无声而喧嚣的争夺。

丁英奕看了一眼屏幕上不断涌出的陌生号码,直接长按侧键,将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所有的震动和闪烁瞬间消失。

办公室里恢复了死寂。比刚才更静,静得能听到杨江华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和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丁英奕把手机放回裤兜,手重新搭上门把。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顿。

“咔嚓。”

门锁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等等!”

杨江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他的脸上交织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迟来的、巨大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