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西藏,是为了把沈凌薇从骨头缝里甩出去。

我以为雪山和经幡能吸走所有的愁。

直到在那个叫不出名字的村子,一场婚礼的红撞进眼里。

鬼使神差,我摸出包里最厚的一沓钱,六百块,随了进去。

就想蹭点陌生人的喜气,暖一暖自己。

酒喝到浑身发烫,热闹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站起来想溜,顺着墙根往外挪。

一只粗糙有力、带着酥油味儿的大手,铁钳一样攥住了我的胳膊。

回头看,是那个高大魁梧的伴郎。

他脸上没有一点喜宴该有的笑容,嘴唇抿得很紧,眼睛盯着我,像盯着一个走了很远路终于撞到枪口上的猎物。

他说,你不能走。

声音不高,砸在我耳朵里,闷闷的。

席间的欢歌笑语一下子远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片我以为能逃进去的、辽远空旷的天,忽然低垂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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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对着摊了一桌的婚房设计图发呆。

铅笔稿,尺规线,每个角落都描摹过无数遍。

沈凌薇喜欢飘窗,说要垫上软垫,下午能晒太阳。

我就在图纸的西南角,精心留出了一块。

听筒里的声音有点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楚。

“文柏,我下个月结婚。”

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图纸上的线条开始扭曲,游动。

“和谁?”

话问出去,我才觉得嗓子干得发疼。

她报了一个名字,单位里的同事,我隐约有点印象,家境很好。

“对不起。”她说,“五年了,我……我等不起了。”

等不起什么?

等不起我那出版社编辑一眼能看到头的薪水?

等不起我攒钱的速度,总也追不上房价?

还是等不起我这个人,温吞,乏味,给不了她想要的波澜?

我没问。

手指擦过图纸边缘,冰凉。

“恭喜。”我说。

挂了电话,屋子里静得只剩我自己的呼吸。

我慢慢地,把那张描画了无数个夜晚的图纸,对折,再对折。

纸张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然后我把它,连同那些关于未来的、具体的想象,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我去社里交了辞职报告。

主任很惊讶,推着眼镜劝我再想想。

我摇摇头,没多解释。

回到租住的屋子,我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书,杂物。

收拾到一本硬壳笔记本,里面夹着我和沈凌薇在公园划船的照片。

她笑得很甜,靠在我肩上。

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把它塞进箱子最底层。

然后我翻开报纸,在旅游版找了很久,用红笔圈出一个行程。

“西藏全景十二日游”。

出发日期就在三天后。

我需要一个足够远、足够陌生的地方。

把陈文柏,和关于陈文柏的一切,暂时埋在那里。

02

成都双流机场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盆地特有的闷热。

集合点熙熙攘攘,举着小旗的导游正在点名。

“陈文柏?”

“到。”

我拖着箱子走过去。

导游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笑容很职业,自称姓罗,叫罗刚。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递过来一顶印着旅行社logo的帽子。

“就你一个人?”

我点点头。

他也没多问,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团里人陆续到齐。

一对五十岁上下的夫妇,姓唐,先生微胖爱说话,太太姓杨,文静些,总笑眯眯地看着丈夫。

一个独自出来的年轻女孩,叫朱慧妍,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眼睛亮亮的,对什么都好奇。

还有几个散客,互相点头致意,不算热络。

罗刚拍拍手,让大家聚拢。

“咱们这个团,明天一早飞拉萨。”

“高原反应大家别太担心,但也要重视。到了别乱跑,别洗澡,动作慢点。”

他说话语速快,条理清楚,注意事项一一道来。

唐先生高声接话:“罗导放心,我们身体棒着呢,就是冲着世界屋脊来的!”

众人都笑。

朱慧妍凑过来问我:“哥,你也是一个人出来玩?”

“嗯。”

“真好,我就喜欢一个人走走看看,自在。”

她身上有种没被生活捶打过的鲜活劲儿。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大巴车把我们从机场送到市区的宾馆。

路上,唐太太隔着过道和我搭话。

“小伙子,看你年纪不大,是放假出来玩?”

“嗯……算是吧。”

“一个人出来散心好,看看大好河山,什么烦心事都小了。”

她语气温和。

我看向窗外,成都的街景飞快后退。

那些明亮的灯火,热闹的食肆,都与我无关。

沈凌薇不喜欢吃辣,我们很少来这样的川菜馆子。

她喜欢精致清淡的粤菜。

五年,我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无辣不欢。

晚饭是团餐,在一家颇大的饭店。

圆桌坐满,罗导招呼大家互相认识,气氛热闹。

朱慧妍讲起她大学里的趣事,唐先生说着他厂子里的事,唐太太不时给他夹菜。

我埋头吃饭,味道不错,但尝不出什么滋味。

旁边一位大叔问我做哪一行,我简短答了。

他哦了一声,便转过去和别人聊了。

我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搁在这片喧闹的浅滩上。

格格不入。

晚上回到房间,是同游的一位单身男士,早早睡了,鼾声轻微。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沈凌薇现在在做什么?

和她的未婚夫,挑选婚纱?布置新房?

那本该是我和她一起做的事。

胸口堵得厉害,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陌生的城市气息。

远处有隐约的霓虹光晕。

我突然很想抽根烟,虽然早就戒了。

只是觉得,手指间该有点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烧着,亮着,然后化成灰。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茫茫的黑,和手里攥着的,去往更陌生之地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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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飞机轰鸣着爬升,穿透云层。

舷窗外是一片凝固的、耀眼的蓝,和脚下无边无际、蓬松堆积的云海。

朱慧妍靠窗坐,兴奋地举着相机不停拍。

唐先生夫妇在轻声交谈,指着下面的山脉轮廓。

我戴上眼罩,试图睡觉。

脑子里却像过电影。

沈凌薇说分手时的表情,平静,甚至有点如释重负。

她说:“文柏,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

这句话真俗,俗到我当时竟想笑。

五年感情,最后落在一句烂大街的判词上。

飞机开始下降,耳鸣阵阵。

拉萨贡嘎机场比想象中小,阳光猛烈得晃眼,天蓝得不真实。

走出舱门,一股清冷干燥的空气迎面扑来。

脚步踩在地上,有点轻飘飘的。

罗导招呼大家慢慢走,别急。

去酒店的路上,车窗外的景象逐渐展开。

远处是裸露的、铁灰色的山脊,线条硬朗。

近处有藏式民居,色彩鲜艳的经幡在屋顶和山口猎猎作响。

一切都陌生,粗粝,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量。

我的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高原反应来了。

到了酒店,罗导再次叮嘱不要洗澡,多喝水,休息好。

我脑袋昏沉,倒在床上。

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比平时用力地搏动。

咚咚,咚咚。

像是要撞碎什么。

晚饭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点粥。

唐先生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精神还好,笑着说这才有挑战。

朱慧妍活泼依旧,张罗着给大家发红景天胶囊。

回到房间,同屋的男士正在泡方便面,热气腾腾。

他问我吃不吃,我摇头谢过。

独自走到酒店外面。

拉萨的夜晚来得迟,八点多了,天还透着亮。

街道安静,偶尔有穿着藏袍的人走过,步履缓慢。

空气里有淡淡的、像是焚烧什么东西的味道。

我顺着路漫无目的地走,头疼似乎减轻了些,但心口的憋闷还在。

走到一个路口,看见几个磕长头的人。

他们双手合十,高举过头,然后降至面前、胸前,最后身体完全俯下,双臂前伸,额头轻触地面。

动作迟缓,重复,在粗糙的地面上留下摩擦的痕迹。

衣服脏旧,脸上是风霜和尘土。

但眼神很静,是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

我就站在那里看。

看他们站起,伏下,再站起。

一遍一遍。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脸上。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着力的疲乏。

沈凌薇不要我了。

我熟悉的生活,规划好的未来,也一起坍塌了。

跑到这么远,这么高的地方来,疼痛却没有被稀释半分。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盘踞在缺氧带来的心悸和头疼里,更加具体。

我转身往回走。

酒店房间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像困住飞蛾的笼子。

而我,也是其中一只。

不知该往哪儿撞。

04

第二天行程是布达拉宫和大昭寺。

宏伟的宫殿依山垒砌,在阳光下白得耀眼,红得深沉。

爬台阶时,每个人都气喘吁吁,走几步就得停一停。

朱慧妍嘴唇有点发紫,但还在坚持拍照。

唐太太被唐先生搀着,慢慢往上挪。

罗导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提醒大家慢点。

置身于那些幽深的殿堂、低垂的经幢、闪烁的酥油灯和无数静止的佛像之间,有种奇异的压迫感。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酥油和藏香味。

信徒们低声诵经,往长明的灯盏里添加酥油。

他们的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肃穆。

我跟着人群移动,看着那些色彩斑斓的壁画,描绘着轮回、地狱、极乐世界。

讲解员的声音忽远忽近。

我突然想起沈凌薇。

她不信这些,她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比如房子,车子,银行卡里稳定增长的数字。

也许她是对的。

虚幻的信仰,救不了现实的窘迫。

从布达拉宫出来,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下午去大昭寺,门口磕长头的人更多,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

寺内更显拥挤,香火炽盛。

朱慧妍想给家人买点开过光的纪念品,拉我帮她参谋。

我没什么主意,随口应付着。

她挑了一串念珠,问我好不好看。

褐色的珠子,润润的。

“挺好。”我说。

“给你也请一串?保平安。”

“不用了,谢谢。”

她看我一眼,没再坚持。

晚上吃饭时,罗导宣布,明天要离开拉萨,往林芝方向走。

途中会经过一些村镇,可能有机会看到更原生态的藏区生活。

“对了,”罗导喝了口茶,“明天路上,咱们可能会遇到点热闹。”

大家都看过去。

“我听说,有个村子明天正好办婚礼,规模不小。要是碰巧,咱们可以远远看一眼,感受一下。”

唐先生立刻来了兴趣:“藏族婚礼?那肯定有意思!”

朱慧妍也睁大眼睛:“能看到新娘吗?他们穿传统衣服吗?”

罗导笑:“碰运气。真遇上了,咱们是外人,远远看看就好,别打扰人家。”

众人议论起来,对接下来的旅程多了几分期待。

只有我,心里木木的。

婚礼。

这个词像根细针,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别人的喜事。

别人的。

我端起面前的酥油茶,喝了一口。

咸的,带着一股特有的腥气,喝不惯。

但身上确实暖了一点。

回到房间,同屋的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洗漱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

脑子里又闪过布达拉宫那些巨大的佛像。

低垂的眼睑,似看非看。

仿佛芸芸众生的悲喜,在它们漫长的凝视里,不过是一缕很快散去的烟。

我的悲喜,大概连烟都算不上。

只是一点微尘。

明天,别人的婚礼。

热闹是他们的。

我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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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子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行驶。

一侧是深谷,能看到底下细带似的河;另一侧是裸露的岩壁。

景色越来越荒凉,人烟稀少。

偶尔路过一两个村子,低矮的土房,黑色的牛毛帐篷散落在草地上。

快到中午时,罗导指着前方山坳处一片相对密集的房屋。

“看,就是那里。今天办事的村子。”

远远能看见村子附近插着不少崭新的经幡,颜色鲜艳,在风里舒卷。

村口似乎聚集了不少人和车辆,虽然隔得远,也能感觉到那份喧腾。

我们的车开近了些,停在村子外一处相对平坦的坡地上。

罗导说:“咱们就在这儿看看,别进村,别给主人家添乱。”

大家纷纷下车。

确实是一场盛大的婚礼。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了彩色的帐篷。

穿着鲜艳藏袍的人们进进出出,男人戴着毡帽,女人系着五彩的“邦典”围裙。

有歌声传来,高亢悠长,夹杂着笑声和吆喝声。

空气中飘来烤肉的焦香和青稞酒的醇味。

唐先生举起望远镜看:“嚯,真热闹!新郎新娘在哪儿呢?”

朱慧妍踮着脚:“好像在那个最大的帐篷前面!新娘衣服好漂亮!”

罗导给大家简单讲着藏族婚礼的习俗,什么献哈达,敬酒,唱祝酒歌。

我靠车站着,点燃一支烟。

风大,点了几次才着。

烟雾很快被吹散。

我看着那片欢腾的海洋。

红色的衣袍,金色的头饰,人们脸上毫不掩饰的、饱满的笑容。

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狗也跟着跑来跑去。

阳光直直地泼洒下来,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么真实,那么有劲道的快乐。

像一块滚烫的、滋滋冒油的肉,摆在饥肠辘辘的人面前。

而我,站在热闹的边缘,像个透明的幽灵。

沈凌薇如果穿上婚纱,会不会也这么笑?

大概不会。

她会更含蓄,更得体,保持着她那种城市女孩的优雅。

可那笑容,终究不会再为我绽放了。

胸口那块空了的地方,被风吹得冰凉。

突然生出一股极其强烈的、近乎自虐的冲动。

我想走进那片热闹里去。

哪怕一秒。

蹭一点温度,闻一点人气。

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感知到一点和自己无关的、热烈的情绪。

手指夹着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

我扔掉烟头,用脚碾灭。

然后转身,从随身的背包里,摸出钱包。

里面有一叠钱,是出发前取的,以备不时之需。

我数出六张一百元。

很新,挺括。

在南方城市,这不算小数目,尤其对于我这样的普通职员。

但在这里,在这个陌生的、一生可能只来一次的地方,钱的意义变得稀薄。

它更像一张门票。

一张让我暂时逃离孤独观众席的门票。

我没跟罗导打招呼,也没理会身后团友可能投来的诧异目光。

径直朝那片喧闹的彩色帐篷走去。

脚步有些发虚,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那股莫名的、推着我向前的劲儿。

越靠近,声浪越具体。

歌声,笑骂声,碗碟碰撞声,狗的吠叫。

空气里的酒肉香气也越发浓烈。

我走到帐篷入口附近,那里摆着一张桌子,坐着两位长者,面前放着本子和一些礼物。

是收礼登记的地方。

我走过去,心跳得有点快。

其中一位老人抬起头,黝黑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温和。

他说了句藏语,我没听懂。

我捏着那六百块钱,递过去,用汉语说:“随礼。祝……新人吉祥。”

声音干巴巴的。

老人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钱,似乎有些意外。

他接过钱,用藏语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旁边那位较年轻的男人拿起笔,在本子上记录。

老人拿起一条洁白的哈达,双手捧给我。

我笨拙地低头,让他把哈达挂在我脖子上。

然后,他指了指帐篷里面,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掀开厚重的帐篷帘子,钻了进去。

06

帐篷里比外面更显拥挤,也更暖和。

长条桌上摆满了食物:大块的羊肉、血肠、风干牛肉、糌粑、炸果子、堆成小山般的奶渣。

银碗里盛满了青稞酒,空气里混杂着肉香、酒气和人们身上浓烈的气息。

人们围坐在一起,大声说笑,互相敬酒。

看到我这个明显是外来的汉人,不少目光投过来,带着好奇,但没有恶意。

一个脸颊红扑扑的中年男人端着酒碗站起来,冲我喊了句什么,大概是敬酒。

旁边有人用生硬的汉语说:“喝!朋友!喝!”

我接过递来的银碗。

碗边有点油腻,酒液浑浊,泛着淡淡的米白色。

我闭了闭眼,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很冲,辣嗓子,一股热流直窜下去,胃里顿时烧起来。

周围响起一阵叫好声。

有人把我拉到一个空位坐下,塞给我一把小刀,指了指盘子里的羊肉。

我割下一块,味道很重,盐和香料放得足,嚼劲很大。

我就这么坐着,埋头喝酒,吃肉。

酒一碗接一碗地被斟满,推过来。

推不过,就喝。

青稞酒初喝觉得粗粝,喝多了,那股暖意和微醺的感觉漫上来,竟让人有些贪恋。

我开始有点晕,视线里晃动的人脸,灿烂的笑容,鲜艳的衣袍,都模糊成一片温暖的色块。

耳边的喧嚣也渐渐退远,变成嗡嗡的背景音。

偶尔有零星的汉语词汇飘进耳朵:“吉祥”、“白头”、“多子”。

我跟着扯动嘴角,做出笑的样子。

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只是个用六百块钱买了一张临时入场券的过客。

酒意和帐篷里缺氧的空气让我浑身发烫。

我解开了外套的扣子。

哈达还挂在脖子上,柔软的羊毛蹭着皮肤。

时间一点点过去。

帐篷里的欢腾似乎达到了高潮,有人在中间的空地跳起了锅庄,步伐粗犷,歌声嘹亮。

人们拍手应和,气氛热烈。

我却觉得越来越闷,越来越难以忍受。

那种孤身置于人群欢乐中央的割裂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在酒精的放大下,变得尖锐。

我想起沈凌薇。

想起我们原本也该有这样的一天。

亲朋好友,祝福欢笑。

然后一切碎掉了。

我来这里,像个可笑的偷窥者,偷一点别人的圆满,来映照自己的残缺。

这很没意思。

非常没意思。

酒劲一阵阵上涌,太阳穴胀痛。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软。

没人注意我。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跳舞的人和今天真正的主角——新郎新娘身上。

新娘坐在主位附近,戴着华丽的头饰“巴珠”,上面缀满珊瑚、松石和银饰,映得她年轻的脸庞光彩照人。

她笑着,偶尔和新郎低声说话。

那笑容明亮,眼神清澈。

是个漂亮的藏族姑娘。

我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

掀开帐篷帘子,冷风猛地灌进来,让我打了个激灵。

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但温度低了很多。

我深吸几口清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胃里的翻腾和脑袋里的晕眩。

顺着帐篷边缘,我慢慢朝村子外走。

脚步有点飘,深一脚浅一脚。

只想快点回到车上,回到那个只是背景板的旅行团里。

继续我沉默的、无人知晓的放逐。

走过一个堆放杂物和空酒坛的角落,眼看就要踏上出村的那条土路。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我回头,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从后面攥住了我的胳膊。

力道很大,捏得我生疼。

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愕然回头。

是那个高大的伴郎。

婚礼上忙前忙后,给客人敬酒最多的那个。

他穿着崭新的藏袍,身材魁梧,此刻脸上却没有半点宴席上的豪爽笑容。

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眉头拧着,眼睛死死盯住我。

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快步跑过来的。

他手上还带着酥油和青稞酒的味道,热烘烘地透过衣服传过来。

我挣了一下,没挣动。

“你……”我开口,嗓子因为喝酒和紧张而发哑。

他打断我,汉语带着很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能走。”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沉。

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我因为酒精而昏热的脑子里。

帐篷那边传来的歌声笑语,一瞬间被拉得很远,很不真实。

只剩下眼前这张绷紧的、陌生的脸,和攥在我胳膊上,铁钳一样的手。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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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彻底愣住了,酒醒了大半。

“什么意思?”我问,声音还是干的。

伴郎不答,只是手上力道又加重了些,拽着我往回走,方向却不是喧闹的主帐篷。

“去哪儿?”我试图停下,脚在土路上蹭出痕迹。

“别问。”他头也不回,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我被他半拖半拽地弄到村子边一座相对安静的石屋后面。

这里堆着些柴垛,离婚礼中心远了,嘈杂声变得模糊。

他松开手,我立刻揉着发疼的胳膊。

皮肤上肯定留下指印了。

他挡在我面前,像一堵厚实的墙,堵住了离开的路。

阳光被他挡住大半,投下一片阴影。

“为什么不能走?”我盯着他,心里涌起不安和一丝恼火,“礼我也随了,酒我也喝了,还想怎样?”

伴郎喘了口气,胸膛起伏。

他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很久,又往下,落在我脖子上挂着的哈达,最后回到我眼睛。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烦躁,又像是某种为难。

“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缓了些,但依旧紧绷,“叫什么名字?”

“陈文柏。”我没好气。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陈……文柏。”

然后他抬起眼,直直看我:“哪里人?”

这审问般的口气让我更不舒服。“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想干嘛?”

“回答我!”他突然提高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我被他震了一下。

“……南边,江州人。”

他嘴里又无声地念了念,眉头锁得更紧。

“你认识卓玛?”他突然问。

卓玛?谁?

我茫然摇头:“不认识。”

“真不认识?”他往前逼近一步,气息喷到我脸上,“今天的新娘,卓玛。”

新娘?

我眼前闪过那张戴着华丽头饰、笑容明亮的年轻脸庞。

“不认识。”我肯定地说,“我第一次来西藏,怎么可能认识这里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