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艳艳的结婚证揣在怀里,还带着一点刚捂出来的暖意。
程珍珠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向身边的新婚丈夫彭建军。他憨厚的脸上堆着笑,正低头摩挲着手里同样鲜红的本子。
台阶下,一个穿着挺括衬衫的男人快步走来。
程珍珠认得他,彭建军的儿子唐晟涵。昨天电话里,他还说生意忙,今天来不了。
唐晟涵在两人面前站定,目光先落在彭建军脸上,很快转到程珍珠身上。他扯出一个恭敬的笑,喊了一声:“阿姨,领完证了?恭喜。”
程珍珠点点头,刚想说句客气话。
唐晟涵上前半步,笑容收了些,眉头微蹙,露出恰到好处的难色。他搓了搓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迫切的恳求。
“阿姨,真不好意思,这个日子打扰您。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您……您能帮我个忙么?”
风从街角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彭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程珍珠怀里那点暖意,一点点散了。
01
毛笔滚出去老远,停在了一双沾着灰的旧运动鞋旁边。
程珍珠弯腰去捡,那双鞋的主人动作更快。一只粗糙、指节粗大的手先一步拾起了毛笔,小心地捏着笔杆,递了过来。
“程老师,您的笔。”
程珍珠抬起头。是个面生的男人,看着比她年轻几岁,头发剃得很短,鬓角有些白了。脸盘方正,肤色黝黑,笑起来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看着很憨实。
他穿着件半旧的深蓝色夹克,袖口处有一圈洗得发白、但依稀能看出是深褐色的痕迹,像是机油浸透了没洗干净。可他的笑容却很干净,甚至有些局促。
“谢谢。”程珍珠接过笔,指尖碰到他粗糙的掌心,很快移开。
“不客气,不客气。”男人搓了搓手,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书法班上其他伏案练习的老人,又看看程珍珠桌上铺开的宣纸,“您写得真好。”
程珍珠笑了笑,没接话。老年大学里这样的搭讪不算少。她重新蘸了墨,打算继续写自己的字。
男人却还没走。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我刚报名这个班,还不太懂。看您架势就专业,以前是老师吧?”
“嗯,教语文的。”程珍珠笔下没停,写了一个“静”字。
“怪不得呢。”男人声音里带着钦佩,“我叫彭建军,住附近厂子那片退休宿舍的。以前在机械厂干活。以后……以后上课,能坐您旁边,跟您学学不?”
程珍珠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这才认真看了他一眼。
彭建军的眼神很直接,带着点期盼,还有他这个年纪男人身上不多见的腼腆。
袖口的机油渍,和他此刻的神情,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坐哪儿都行。”程珍珠说,语气平和,“老师会统一讲的。”
彭建军连连点头,“哎,好,好。”他这才转身,在斜后方找了个空位坐下。坐下前,又朝程珍珠这边望了一眼。
下课铃响时,程珍珠收拾东西慢了些。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彭建军还在笨拙地洗着他的毛笔,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看见程珍珠,赶紧放下笔,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程老师,您回家啊?我……我也走这边,要不一块儿?”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彭建军话不多,偶尔说两句,也是关于天气,或者感叹现在老年大学条件真好。
他走路步子迈得大,但总有意无意放慢一点,跟程珍珠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送到程珍珠住的教师小区门口,彭建军就停住了脚。“程老师,您进去吧。明天……明天课上见。”
程珍珠点点头,“再见。”
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彭建军还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见她回头,立刻扬起手挥了挥,笑容在渐暗的天色里依然清晰。
02
第二次书法课,彭建军果然提前到了,占了她斜后方的位置。
下课他又顺理成章地跟她一起走。这回话多了一些,说起他以前在机械厂,三班倒,手上全是茧子。说起厂子改制,他买断工龄,钱不多,好在有退休金,饿不着。
“就是一个人,家里冷清。”彭建军说,声音低了下去,“孩子妈去得早,癌。那时候儿子刚上初中。”
程珍珠脚步顿了顿。她没说话,只是听着。
“又当爹又当妈,不容易。”彭建军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带着许多年沉积下来的疲惫,“好在儿子争气,自己折腾点小生意。就是忙,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一面。”
风吹过来,程珍珠拢了拢外套。
她想起自家那个空荡荡的屋子,想起晚上看电视,连个换台商量的人都没有。
亡夫周永胜走了八年,头几年悲伤蚀骨,后来那悲伤淡了,变成一种更绵长、更无所不在的冷清。
“都一样。”她轻轻说了一句。
彭建军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些东西闪了闪。“程老师,您也是一个人?”
“嗯。”
接下来一段路,两人都没再说话。快到小区门口时,彭建军从随身的布兜里掏出个铝饭盒,塞进程珍珠手里。“早上多熬了点小米粥,暖胃的。您别嫌弃。”
饭盒还温着。程珍珠想推辞,彭建军已经退开两步,摆摆手,“不值什么,我熬粥还行。明天见啊,程老师。”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瘦,但步子稳当。
那盒小米粥很稠,米粒开花,熬出了层米油。程珍珠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了一碗。胃里暖起来,连带着心里某个角落,也松动了一点点。
之后,彭建军接送她下课成了惯例。
有时是一盒粥,有时是几个他自己蒸的包子,馅剁得很细。
他不多问程珍珠的过去,只偶尔说说自己拉拔儿子的琐事,怎么省下肉钱给他买参考书,怎么在儿子高考前整宿睡不着。
细节琐碎,真实,带着生活的毛边。
程珍珠听着,仿佛能看到那个年轻些的、手忙脚乱的彭建军。
她也会说一点学校的事,说那些调皮的学生,说周永胜以前总笑她把学生当自己孩子管。
提起周永胜的名字时,彭建军只是安静地听,然后说:“周工是个有本事的人,您也是有福气的,相伴那么些年。”
这话说得妥帖,程珍珠心里那点隐约的歉疚感淡了些。
03
“珍珠,你可长点儿心吧。”
茶餐厅里,林淑兰搅着面前的奶茶,声音压低了,眼神却锐利。“我帮你打听了,就你们书法班那个彭建军。”
程珍珠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打听什么。”
“他儿子,唐晟涵,开个什么贸易公司,前两年好像还行,最近风声可不妙。”林淑兰凑近些,“我有个老姐妹的儿子在银行,听说他那公司贷款都延期好几次了,怕是周转不开。”
程珍珠没吭声,看着窗外街上来往的车流。
“他这时候接近你,三天两头送吃的,陪走路?”林淑兰撇撇嘴,“你退休金八千八,老周留下那房子那存款,明眼人都算得出来。他一个退休老工人,图什么?不就图个知冷知热?可别是画皮,里头藏着别的想头。”
“他不是那种人。”程珍珠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就是觉得……俩人做个伴。”
“做伴?”林淑兰哼了一声,“做伴也行,可别把老本都伴进去。你呀,就是一个人太久,别人给点热水袋似的暖乎,你就当真了。”
热水袋。程珍珠心里被这个词刺了一下。彭建军的笑容,他递过来温热的饭盒,他听着她说话时专注的眼神,都只是热水袋吗?
晚上回到家,屋子里格外安静。
程珍珠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深紫色的绒布盒子。
里面是几张存折,还有房产证。
户名都是周永胜或者程珍珠。
这是他们一辈子攒下的,周永胜走时,紧紧握着她的手,说:“珍珠,留着,养老,踏实。”
她抚过存折冰凉的封面。林淑兰的话像几只小虫子,在心头窸窸窣窣地爬。
她把盒子放回抽屉深处,锁上了。钥匙拔出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
04
彭建军约她去湖边散步。初冬的湖边,树叶落了大半,枝干嶙峋地指向灰白的天空。水面上泛着冷冷的铅灰色光泽。
走了半圈,彭建军停下脚步。他面对程珍珠,手在裤兜里掏了掏,什么也没掏出来。他有些窘迫地笑了笑。
“珍珠。”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声音有点干,“我……我这人不会说话。也没啥钱,买不起花啊戒指的。”
程珍珠看着他,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我就想着,”彭建军舔了舔有些起皮的嘴唇,目光垂下去,又抬起来,直直地看着她,“要是以后,我能天天给你熬小米粥,早上送你出门,晚上等你回家,屋里头有个人声儿,灯亮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你觉得成不?”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承诺保障。
只有一句“天天熬小米粥”,和一个亮着灯的屋子。
这句话太轻,又太重。
轻得像一句寻常家常,重得砸在程珍珠心口最空的那个地方,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想起无数个独自醒来的清晨,想起对着电视发呆的夜晚,想起生病时自己挣扎着起来烧水,想起周永胜照片上永远温和的笑容。
冷清是会咬人的,一点点啃噬掉人对生活的热乎气。
湖面的冷风吹过来,程珍珠打了个寒噤。彭建军下意识想脱外套,被她轻轻按住手臂。
她看着他黝黑脸上清晰的皱纹,看着他那双满是粗茧、此刻却有些微微发抖的手。这双手,捡过她的笔,给她递过温热的粥,也许,真的能再撑起一个屋角的暖意。
“好。”程珍珠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却有什么东西在眼底微微发潮。
彭建军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从他眼角眉梢炸开。他猛地握住程珍珠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心滚烫。“珍珠,珍珠……我,我一定对你好!”
他的手劲很大,程珍珠感到些许疼痛,但没抽回来。那疼痛感,奇异地让她觉得真实。
05
决定领证后,事情推进得很快。
彭建军说他那边简单,就一个儿子,儿子没意见。
程珍珠这边也没什么近亲,只告诉了林淑兰。
林淑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只说了句:“你都想好了?行吧,哪天领证?我陪你去。”
程珍珠说不用,彭建军陪着就行。
领证前一天晚上,彭建军来程珍珠家吃饭,算是婚前最后一顿饭在自己这边吃。
程珍珠炒了几个家常菜,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不再是之前散步聊天的随意,也不是热恋的浓稠,而是一种即将绑定在一起的、带着些许茫然的郑重。
吃完饭,彭建军抢着洗碗。程珍珠在客厅擦桌子,听见他在厨房,水声停了片刻,传来压低的声音,似乎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但语气有些急促。
她走到厨房门口,彭建军背对着她,正对着窗外说话。“……知道了,你别催……明天,明天之后再说……爸心里有数。”
他挂了电话,肩膀微微塌着,站在那里没动。程珍珠轻轻咳了一声。彭建军立刻转过身,脸上已换上惯常的笑容,但眼底有一抹没来得及藏好的焦虑。
“谁的电话?”程珍珠问,拿着抹布的手停下。
“哦,晟涵。”彭建军打开水龙头,继续冲洗碗碟,“问明天的事儿。这孩子,瞎操心。”
程珍珠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那圈机油渍在浅色毛衣袖口下隐约可见。林淑兰的话,还有此刻他眉宇间那抹疲惫,像细小的冰碴,浮上心头。
“他生意……还好吧?”程珍珠状似随意地问。
彭建军冲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水花溅出池子。“还……还行吧。做生意,总有起伏。”他没回头,声音混在水声里,“珍珠,你别操心这些。以后,就咱俩好好过日子。”
睡前,程珍珠又打开了那个上锁的抽屉,看了看里面的存折和房产证。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她把抽屉重新锁好,钥匙放在枕头下。
明天,一切就都定了。
06
手续办得很快。拍照,填表,宣誓。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本递出来时,脸上带着模式化的祝福笑容。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确实有些刺眼。
程珍珠眯着眼,心里头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这红本子填进去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她侧头看彭建军,他正低头摩挲着结婚证,手指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是紧张,还是激动?
台阶下,唐晟涵就是这时候快步走过来的。他穿着质地不错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梳得整齐,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爸,阿姨。”他先喊了彭建军,然后目光转向程珍珠,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标准,却没什么温度,浮在脸上。“领完证了?恭喜。”
程珍珠点点头,“谢谢。你不是说今天忙,来不了吗?”
“再忙,这事儿也得来。”唐晟涵说着,上前半步。距离近了,程珍珠闻到他身上一丝淡淡的烟味,看到他笑容收敛后,眉头习惯性蹙起的细纹。
他搓了搓手,动作和他父亲有些像,但更刻意。他看了看彭建军,彭建军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避开了儿子的目光。
唐晟涵重新看向程珍珠,声音压低,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不容插话的迫切。“阿姨,真不好意思,这个日子打扰您。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程珍珠的脸色,才继续说下去,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哀求。“您……您能帮我个忙么?”
风从街角卷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程珍珠怀里那点刚捂出来的暖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唐晟涵,又看了看旁边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的彭建军。
彭建军终于嗫嚅着开口,声音干涩:“晟涵,你……你胡说什么……”
“爸!”唐晟涵打断他,语气有些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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