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得不快,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向后挪。
女儿雅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她刚从我外套内袋里,抽走了那叠崭新的钞票。
带着银行封条的,一千八百块。
是我的退休金,今天早上特意让护士帮忙下楼取的。
她说,爸,先借我应应急,聪聪的编程班耽误不得。
话说得自然,手伸得更自然。
我盯着她放在副驾座位上的提包,拉链没完全合拢,露出一角浅灰色。
那是我的钱。
胸口忽然堵得厉害,像有块浸了水的旧棉花塞在那儿,沉甸甸地往下坠。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眼前晃过另一张脸,沉默的,总是低着头的。
还有一只洗得发白的布包,静静躺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
四十九天。
车子拐过一个弯,这不是回老宅的路。
我猛地攥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
01
那天太阳挺好,晒得人骨头缝里都发懒。
我和老张头在公园石桌上下象棋,他刚吃了我的马,正得意地呷着搪瓷缸里的茶。
我盯着棋盘,想找一步翻盘的棋。
头就是那时候开始晕的。
不厉害,先是有点恍惚,像隔了层毛玻璃看东西。
接着,整个石桌,棋盘上的棋子,还有老张头那张皱巴巴的脸,开始打转。
越转越快。
我想伸手按住桌子,胳膊抬到一半,就不听使唤了。
老张头的惊叫声好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咕噜噜的,听不真切。
最后一眼,是头顶晃动的梧桐叶子,和刺得人眼疼的白花花的天。
再睁开,世界是静止的,白得晃眼。
天花板,墙壁,床单,都是这种惨白。
空气里有股消毒水混着某种药味的涩。
我眨了眨眼,才看清伏在床边的人。
是老伴胡玉萍。
她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指甲盖都有点发白。
见我醒了,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先掉下两颗泪。
砸在我手背上,温的。
“建国……”她声音哑得厉害,“你可醒了……吓死我了……”
我想动动手指头回应她,使不上劲。
只有眼珠子还能转。
看了看四周,确认是在医院。
身上连着些管子线头,床头有个机器,屏幕上跳着些绿莹莹的波浪线。
门口传来脚步声,有点急。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后面跟着个护士。
医生翻了翻我的眼皮,又拿个小手电照了照。
问了玉萍几句话,什么时间倒下的,以前有没有过。
玉萍答得颠三倒四,光是抹眼泪。
医生转头看我,语气平和:“老爷子,醒了就好。突发性脑梗,送来得还算及时。”
脑梗。
这两个字像小锤,在我空荡荡的脑子里敲了一下。
“现在情况稳定了,但得住院治疗观察。左边身子可能暂时不太利索,慢慢配合康复。”
医生说完,又嘱咐护士几句,走了。
玉萍坐回床边,握着我的手,眼泪止不住。
“没事了,没事了。”我挤出点声音安慰她,舌头有点大,不听使唤。
她只是摇头,抓着我的手更紧了些,好像一松开,我就会不见。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病房里的灯开了,白惨惨的。
玉萍呆呆坐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我知道她身体一直不好,高血压,心脏也不太行。
这么熬着,她先得垮。
“给……给孩子们……打个电话。”我费劲地说。
玉萍像是才回过神来,慌忙去找她的老年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好几下,才拨出去。
02
电话是先打给女儿雅琪的。
通了,玉萍带着哭音把事情说了。
我能听见手机听筒里漏出来的一点声音,雅琪的嗓门拔高了:“脑梗?严不严重啊?现在怎么样了?”
声音里的焦急是真切的。
玉萍断断续续说着情况。
雅琪那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掺进了一些为难的实沉:“妈,我现在……真走不开。聪聪下午还有奥数课,我婆婆这两天腰疼又犯了,家里一堆事。公司这会儿也正忙,一个萝卜一个坑……”
她又紧着问了几句我的具体情况,嘱咐一定要用好药,别省钱。
最后说:“我晚上看看能不能抽空过去一趟。妈,您自己也注意身体,别急坏了。”
电话挂断了。
玉萍握着手机,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拿起手机,翻找儿子的号码。
这次响了很久才接通。
儿子王熠彤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音很嘈杂,有机器的轰鸣,还有人高声说话。
“妈?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喘,像是在快步走。
玉萍又把情况说了一遍。
熠彤那边安静了,只有风声和隐约的机器响。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发干:“爸……爸他现在……”
“醒了,医生说暂时稳定,要住院。”玉萍说。
“我……”熠彤吸了口气,“妈,我在青海这边,项目正到抢工期的节骨眼上,我是技术负责,实在……实在走不开。请假不是不行,可这一摊子……”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充满了愧疚和无力。
“我知道,我知道。”玉萍反而安慰起他,“你爸这儿有我,你先忙工作,别分心。”
“慧芳呢?”熠彤问,“让慧芳先过去搭把手。我……我尽快安排,看能不能缩短工期,或者调休。”
提到儿媳薛慧芳,玉萍顿了顿,才说:“我……我还没给她打。”
“我给她说。”熠彤语气坚决了些,“让她马上请假过去。妈,您千万别一个人硬撑。”
挂了电话,玉萍看着我,眼神有点空。
“熠彤那边……忙。”她小声说,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没说话,看着天花板。
心里那点隐约的指望,像漏气的气球,慢慢瘪下去。
儿子在外地,工程上的事,身不由己,我懂。
女儿呢?外孙的课,婆婆的腰,公司的事,听起来也都实实在在,抽不开身。
好像谁都没错。
可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人是我。
老伴玉萍那单薄的肩膀,怎么能扛得住?
时间一点点挨过去,窗外黑透了。
护士进来换了次药,又量了血压。
玉萍勉强喝了点我剩下的米汤,坐在那儿,背佝偻着,一下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就在我觉得夜晚要这么沉寂下去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脸。
她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布包,站在那儿,似乎迟疑了一下。
然后才走进来,脚步很轻。
是慧芳。
我的儿媳。
她走到床边,先看了看我,又看向玉萍,声音不高:“妈,爸。”
玉萍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站起来:“慧芳来了。”
慧芳点点头,把布包放在角落的椅子上。
她身上还穿着超市那种深红色的工服外套,头发在脑后简单扎了个揪,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熠彤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话向来简短,没什么修饰,“我跟单位请好假了。”
她没说什么“严重不严重”、“担心死了”之类的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走到床边,看了看吊瓶里的液体,又看了看床头的监护仪。
动作不疾不徐。
“妈,您回去歇歇吧。”她转向玉萍,“晚上我在这儿。”
玉萍犹豫:“你刚下班,还没吃饭吧?再说,晚上陪床辛苦……”
“没事。”慧芳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吃过了。您回去睡一觉,明天白天再来换我。”
她的话有种不容置疑的平稳。
玉萍确实累极了,脸色灰败,也没再坚持。
嘱咐了我几句,又跟慧芳说了些要注意的事情,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慧芳。
她没立刻做什么,就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我。
我也看着她。
这个嫁到我们家快十五年的儿媳,脸盘圆润,眼角有了细纹,嘴唇总是微微抿着,显得有点严肃。
我们之间话一直不多。
她是个实在人,干活利索,家里家外一把手。
但总隔着点什么,不像雅琪,会撒娇,会说贴心话。
慧芳转身,从那个布包里拿出一个饭盒,一个塑料盆,两条新毛巾,还有一袋洗衣粉。
东西一样样摆开,井井有条。
然后她去打来热水,拧了毛巾。
“爸,给您擦把脸。”她说。
温热的毛巾覆在脸上,很舒服。
她擦得很仔细,额头,眼角,耳后,力度均匀。
擦完了脸,又换了水,要给我擦手。
我左边胳膊使不上劲,她轻轻托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全程没什么话。
只有毛巾过水的声音,和偶尔仪器的轻响。
擦洗完了,她拉过那把坚硬的靠背椅,放在床边,又从那布包里扯出一件厚外套,搭在椅背上。
“我就在这儿。”她说,“您有事就喊我,或者按铃。”
她坐下,没看我,眼睛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背挺得笔直,像个守着什么任务的兵。
这就是我住院的第一夜。
陪在我身边的,是这个平日里言语不多的儿媳。
而我的女儿,那天晚上最终没有来。
03
住院的日子,像一碗忘了放盐的白粥,寡淡,粘稠,看不到头。
时间被切割成一段一段:输液,吃药,量体温,测血压,医生查房,康复师过来摆弄我那不听话的左胳膊左腿。
慧芳成了这碗白粥里,唯一实在的米粒。
她话真的很少。
每天清晨,护士还没来,她就醒了。
轻手轻脚地收拾折叠椅,把夜里盖的外套叠好。
然后去打热水,给我擦脸,洗手,漱口。
等我吃完医院那顿没滋没味的早饭,她就拿着我的医保卡、缴费单,沉默地走去楼下大厅。
排队,交钱,取药。
再沉默地回来,把收据一张张理好,塞进一个旧牛皮纸信封。
该输液了,她总是提前一会儿就盯着吊瓶。
快滴完了,不用按铃,她已经站起来,走到门口去叫护士。
护士扎针有时失误,鼓了包,我还没皱眉头,她会在旁边低声说一句:“麻烦您轻点,老爷子血管脆。”
护士换药离开,她会用指腹轻轻按一会儿我的手背,不说什么。
午饭和晚饭,是她从家里做好带来的。
永远是保温饭盒,一层米饭,一层菜,一层汤。
菜式简单,但清爽,软和,适合我吃。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吃。
我吃完了,她才端起自己那个铝饭盒,走到病房外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快速吃完。
从不坐在我床边吃。
有一次,我半夜醒了,想小便。
憋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喊她。
她却好像有感应似的,从那张硌人的折叠椅上坐起来,眼睛在昏暗的夜灯下很清醒。
“爸,要起来吗?”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很平稳。
她扶我起来,拿来尿壶,转过身去等着。
完事了,她接过,去卫生间倒掉,冲洗干净,拿回来放好。
又拧了热毛巾给我擦手。
全程没有一丝不耐,也没有过多的关切言语。
仿佛这是天经地义该做的事。
只是她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折叠椅太窄,她个子不算矮,躺上去腿都伸不直,只能蜷着。
夜里我稍有动静,她就会立刻醒来。
我问她:“这么睡,撑得住吗?”
她正弯腰给我按摩小腿,防止血栓,手法是跟康复师学的。
听到这话,手上没停,只说:“习惯了。”
过了两天,玉萍白天来换她,让她回家好好睡一觉。
她点点头,拎着那个布包走了。
下午再回来时,布包更鼓了些。
除了换洗衣物,还带来了一个小收音机,是我平时在家听新闻用的。
“怕您闷。”她放下收音机,依旧没多话。
她依旧不怎么跟我聊天,不像雅琪,来了总会找些话说,问问感觉怎么样,聊聊外孙的趣事。
慧芳的存在,更像一个安静的,不会抱怨的背景音。
是递到唇边的温水,是翻身时恰到好处的搀扶,是夜里醒来时看到的那团守着夜的模糊影子。
有一回,主治医生来查房,笑着对我说:“老爷子,您这儿媳,比个专业护工还细心。少见。”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慧芳正在整理床头柜,闻言动作停了一下,背对着我们,看不清表情。
医生走后,病房里又剩下我们俩。
她沉默地削着一个苹果,皮削得薄而连贯,垂成长长的一条。
忽然,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了,像羽毛扫过,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
我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想去够水杯。
她立刻放下苹果和刀,把杯子递过来,插好吸管。
我吸了两口,看着她重新拿起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小碗里。
“慧芳,”我咽下嘴里的水,忽然想问问,“请假这么久,单位没意见?”
她拿着牙签的手顿了顿,然后叉起一块苹果,递到我嘴边。
“说了家里老人住院。”她垂着眼,“扣点钱的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
可我知道,她在超市理货,工资不高,全勤奖占了不小一块。
请这么长的假,不光全勤没了,基本工资恐怕也得打折扣。
“熠彤那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跟领导说了,尽量争取早点结束那边,回来。”慧芳接过话头,语气没什么波澜,“没事,爸您别想这些,养好身体要紧。”
苹果很甜,汁水充沛。
可我嚼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四四方方的病房,把一切都简化了。
简化到只剩下病痛,和对抗病痛的照料。
那些外面的难处,经济的压力,人情的往来,都被这扇门暂时隔开。
只有慧芳,日复一日地进出这扇门,把这两头沉默地扛在肩上。
她从不诉苦。
甚至,除了必要的交流,她几乎不发出自己的声音。
可她的疲惫,是实实在在的,浸在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里,刻在眼角新添的细纹里。
雅琪第一次来病房,是在我住院后的第五天。
04
雅琪来那天,是周六下午。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清脆的,带着点急:“爸!妈!”
她拎着一个挺精致的果篮,包装纸亮闪闪的,还系着丝带。
一进来,就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占了不小地方。
然后扑到床边,抓住我的手。
“爸,您可吓死我了!”她眼圈说红就红,上下打量我,“感觉怎么样?还晕不晕?左边身子有没有知觉?”
她的手柔软温热,握得很紧。
话像珠子似的往外蹦,问病情,问饮食,问夜里睡得好不好。
玉萍在旁边,总算有了点笑模样,接着她的话头,絮絮地说着。
慧芳起身,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默默走到窗边站着。
雅琪坐下,握着我的手没放:“您不知道,我听妈电话里说,心都快跳出来了!立马就想过来,可聪聪那孩子不省心,作业多得要命,他奶奶腰疼又犯了,我得盯着……”
她细细数着这几天的忙乱,语气里满是不得已。
我听着,点点头:“没事,你忙你的,我这儿有你妈……和慧芳。”
雅琪这才像是刚看到慧芳似的,转过头,对她笑了笑:“嫂子,辛苦你了。多亏有你。”
笑容很标准,话也挑不出错。
慧芳在窗边摇摇头,没说话。
雅琪又转回来,从果篮里拿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爸,我给您削个苹果,这苹果好,进口的。”
她削苹果不如慧芳利索,皮断了好几次。
但她一边削,一边跟我说话,说聪聪最近考试进步了,说她公司里一些无关痛痒的趣事,说等爸出院了,一家人去新开的馆子吃饭。
病房里因为她的到来,有了些热闹的气息。
连空气流动都快了些。
苹果削好了,她切成几瓣,递给我一瓣,又递给玉萍一瓣,最后拿起一瓣,走向窗边的慧芳:“嫂子,你也吃。”
慧芳似乎愣了一下,才接过去,低声道:“谢谢。”
雅琪重新坐回我床边,看我吃完苹果,又拿起湿纸巾,仔细给我擦手。
她的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刻意的细心。
擦完了,又把我被子掀开一角,看了看下面垫着的护理垫,回头对玉萍说:“妈,这个是不是该换了?我看有点潮。”
玉萍忙说:“是该换了,慧芳,去护士站拿两个新的来。”
慧芳放下吃了一半的苹果,擦擦手,出去了。
雅琪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对我低声说:“嫂子这人,就是太闷了,不会说话。不过干活倒是实在。爸,这段日子,真是累着她了。”
我没吭声。
她又坐了近半个小时,大部分时间在说,偶尔问我两句。
说的都是让人宽心的话。
看看墙上的钟,她“呀”了一声:“光顾着说话,都这个点了。聪聪四点半下课,我得去接了,不然他又要在校门口疯跑。”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俯身把我肩膀两边的被角仔仔细细掖好,压紧。
“爸,您好好休息,千万别着凉。我过两天再来看您。”
她的手在我被子上轻轻拍了拍,眼神里满是关切。
然后,她又跟玉萍说了几句,风风火火地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点热闹气,被她带走了大半。
只剩下果篮的包装纸,还在床头柜上微微反着光。
慧芳拿着新护理垫回来,沉默地帮玉萍给我换上。
她的动作依旧平稳,熟练。
换好了,她把脏的垫子卷好,拿去外面的污物间。
玉萍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半晌,说:“雅琪……也挺忙的。能来看就不错了。”
像是在对我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没接话。
看着慧芳空着的椅子,椅背上搭着她那件总不离身的厚外套。
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了。
雅琪的探望,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荡起几圈涟漪,很快又平息了。
日子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输液,吃药,康复训练。
慧芳依旧沉默地忙碌着。
只是,她出去吃饭的时间,似乎更长了点。
有次我无意间看向窗外,瞥见走廊尽头,她靠着墙,手里拿着那个铝饭盒,饭盒里好像是馒头,就着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一口口吃着。
身影被窗户框住,小小的,一动不动。
那天下午,康复师来得比平时晚些。
来了以后,态度格外好,扶我做动作时特别耐心。
后来我才知道,是慧芳趁着中午人少,去找了康复师一趟。
没多说,就塞给他一袋自己老家带来的、没拆封的干木耳。
康复师推辞,她只说:“麻烦您多费心。”
这些事,她从来不会拿到我面前说。
它们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沉在日复一日的陪护底下,看不见,却实实在在承着重。
我的身体,在慧芳这种沉默却周到的照料下,缓慢地恢复着。
左边手脚渐渐有了力气,能从被人扶着坐起,到慢慢自己挪动。
主治医生查房时,脸上有了笑意:“恢复得比预期好。老爷子,照这个进度,再稳几天,就能考虑出院了。”
出院。
这两个字,让我和玉萍都松了口气。
也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转动,一些被病痛暂时压下去的东西,似乎又要浮上来。
一天下午,玉萍来换慧芳时,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高兴。
“雅琪刚来电话了。”她一边给我倒水,一边说,“说等你出院那天,她调休,亲自开车来接你回家。还说,要好好做顿饭,给你补补。”
我“嗯”了一声。
“还是女儿贴心,想着呢。”玉萍把水递给我,念叨着。
我接过杯子,没说话,眼睛望向窗外。
楼下车来车往,人影匆匆。
不知道慧芳这会儿走到哪儿了,是去菜市场,还是直接回那个没有熠彤在、显得空落落的家?
05
出院的日子定下来了。
就在三天后。
消息是主治医生亲口说的,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各项指标都稳定了,回去按时吃药,坚持做康复训练,定期复查就行。”医生拍拍我的肩膀,“老爷子,这次算闯过来了,回家好好养着。”
玉萍高兴得直抹眼泪,连连向医生道谢。
慧芳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听着,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
只是医生走后,她转身去收拾衣柜里的东西时,我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向下沉了沉,像是一直绷着的某根弦,松了第一扣。
能出院,自然是好事。
可我心里,除了那点熬出头的轻松,还漾开一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习惯了某种固定的节奏,突然要被打破前的无所适从。
这五十天,这间病房,几乎成了我的整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里,最坚固的支撑,是慧芳那双总是干燥温暖、做事稳当的手。
现在,要回到那个更广阔,却也更复杂的世界里去了。
那里有等着我的老伴,有偶尔才能回来的儿子,有嘴上抹蜜的女儿,也有许多需要重新面对的生活琐碎,人情往来。
下午,雅琪又打了个电话来。
是玉萍接的,按了免提,放在我枕边。
雅琪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格外清脆欢快:“爸!妈跟我说了,后天出院是吧?太好了!我假都调好了,那天上午我开车过去接您,咱们回家!”
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我早上先去市场,买条新鲜的鳜鱼清蒸,再炖个鸡汤。爸您可得好好补补,在医院嘴里都淡出鸟来了吧?”
我笑了笑,说:“随便吃点就行,别麻烦。”
“那怎么行!”雅琪嗔怪道,“出院是大喜事,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妈,您那天就负责陪着爸,别的啥也不用管,等我接你们回家吃现成的!”
玉萍在旁边笑着应了:“好,好,都听你的。”
“对了爸,”雅琪话锋一转,语气自然得像聊家常,“您出院前,记得把退休金取一下啊。医院这边最后结算,还有回家买药什么的,身上总得备点现金,方便。”
我愣了一下。
退休金的事,我还没顾上想。
我的工资卡平时是玉萍管着,家里日常开销从里面出。这次住院预缴的押金,也是玉萍用卡里的钱交的。
但每个月打到卡里的退休金,除了日常用度,总还能剩下一些,算是我们老两口的一点积蓄。
雅琪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
是得取点钱出来。
最后结算可能需要补点零头,出院回家,总有些零零碎碎要花钱的地方,老让玉萍拿她的钱也不方便。
“嗯,知道了。”我说。
“取个两三千放着,踏实。”雅琪补充道,随即又笑起来,“哎呀,你看我,瞎操心。爸您自己安排就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后天早上,我准时到!”
玉萍收起手机,脸上还带着笑:“雅琪想得就是周到。”
我没说话,心里琢磨着取钱的事。
取多少呢?
雅琪说两三千。
好像多了点。
最后结算能用多少还不一定,家里日常开销玉萍的卡够用。
但身上备点现金,确实方便。
取一千八吧。
这个数吉利,也够用了。
我打定主意,对玉萍说:“明天,让慧芳帮我去楼下取点钱。”
玉萍点头:“行。我跟她说。”
正说着,慧芳提着热水瓶进来了。
她听到我们后半句话,看向玉萍。
玉萍把取钱的事跟她说了。
慧芳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没多问一句。
她放下热水瓶,走到床边,看了看我今天的康复训练记录表。
然后像往常一样,开始给我按摩左边的手臂和腿。
她的手指有薄茧,力度均匀,沿着经络慢慢推按。
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五十天了。
这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圆润脸庞,这双沉默干活的手,这个守在折叠椅上的身影。
突然之间,变得异常清晰。
我看着她专心按摩的侧脸,想起她夜里一次次起身,想起她在走廊尽头啃冷馒头,想起她悄悄给康复师塞木耳。
也想起雅琪那些电话里的关切,果篮,还有被掖得紧紧的被子。
一些模糊的念头,像水底的石头,随着水波晃动,影影绰绰。
“慧芳。”我忽然开口。
她手下没停,只是抬起眼看我。
“这五十天,”我顿了顿,舌头还有点不太利索,“辛苦你了。”
她按摩的动作,极其轻微地滞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推按我的小腿,声音很平:“应该的。”
应该的。
就这三个字。
没有抱怨,没有表功,甚至没有一句“不辛苦”的客套。
好像她付出的这四十九个日夜,这漫长的、琐碎的、耗尽心力的陪护,就只值这三个轻飘飘的字。
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翻腾了一下。
还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我和她之间,似乎从来就不存在畅所欲言的通道。
所有的交流,都停留在最表层,最必需的程度。
按摩完了,她帮我盖好被子,又去查看热水瓶的水是不是满的。
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比五十天前,单薄了一点。
第二天,慧芳拿着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去了楼下银行的ATM机。
回来时,她把一个白色的银行信封递给我。
信封口封着,摸上去有点厚度。
“取了一千八。”她说,“您数数。”
我接过,放在枕头下面:“不用数。”
她不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那些已经开始陆续打包的零碎物品。
我的衣物,脸盆,毛巾,收音机,还有那个她用了四十九天的布包。
每一样东西,她都归置得整整齐齐。
傍晚,玉萍来了,和慧芳一起,把最后一些东西装好。
看着几乎搬空的柜子和床头柜,这间住了五十天的病房,忽然显得陌生而空旷。
明天就要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家,回到熟悉的生活里去。
可为什么,我心里没有太多期盼的喜悦,反而有些空落落的,甚至有一丝隐约的不安?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或者,即将要面对。
玉萍和慧芳小声商量着明天出院的细节,几点办手续,东西怎么拿。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
那些灯火后面,是一个个家庭,有温暖,也有各自的难处。
明天,雅琪会来接我。
她会笑着挽住我的胳膊,说回家吃饭。
那顿她许诺的、庆祝出院的饭,会是什么滋味?
还有那一千八百块钱。
装在信封里,就在我的枕头底下。
崭新,挺括。
它应该用来支付医院的尾款,或者回家后买药,应对一些临时的花销。
雅琪提醒我取钱时,那再自然不过的语气,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取个两三千放着,踏实。”
我心里那点不安,莫名地,又加深了一缕。
像夜雾,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06
出院那天,是个多云天气。
灰白的光从窗户透进来,不亮堂,也不阴沉。
我醒得比平时早一些。
慧芳已经起来了,折叠椅收好立在墙角,那件厚外套也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布包上面。
她正用抹布,最后一次擦拭床头柜和窗台。
动作仔细,连边角缝隙都不放过。
好像要把这五十天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
玉萍来得也早,脸上带着掩不住的轻松和期盼。
“感觉怎么样?头不晕吧?东西都收拾好了没?”她一进门就连声问。
我摇摇头,慢慢自己坐起来。
左边身子还是有点沉,但撑着床沿,能坐稳了。
慧芳擦完最后一下,直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手。
出来时,她看了看墙上的钟。
“妈,您陪着爸。我去办出院手续。”她说。
玉萍点头:“哎,好。辛苦你了慧芳。”
慧芳没应声,拿起那个装着各种单据和收费票据的牛皮纸信封,还有我的医保卡,转身出了病房。
她的步子依旧不紧不慢,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玉萍。
玉萍坐到床边,拉着我的手,眼眶又有点红:“总算是熬出来了……回家了,回家了就好。”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回家后的安排,哪个房间给我睡更通风,药该怎么按时吃,康复训练一天做几次。
我听着,眼睛望着门口。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过去,有病人家属提着饭盒匆匆走过。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慧芳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叠最后的结算单,还有几张发票。
她走到床边,把单子递给我:“爸,手续办好了。押金扣掉费用,还剩一些,退回卡里了。这是明细,您看看。”
我接过单子,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
我大概扫了一眼,总费用不少,医保报销了大头,自己付的部分,比预想的要稍微多一点。
“嗯。”我把单子还给玉萍,“收着吧。”
慧芳又把医保卡和退回的押金条交给玉萍,然后开始最后一遍检查要带走的东西。
我的几件换洗衣裤,她早已洗干净晾干,叠得整整齐齐,装进一个干净的米白色编织袋。
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比塑料袋结实。
脸盆、毛巾、肥皂、饭盒、收音机……每一样,她都确认放好了。
那个陪伴了她四十九个夜晚的布包,被她放在最上面。
布包看起来更旧了,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得厉害。
她拎起编织袋,试了试重量,又放下。
“我去楼下看看。”她说,“雅琪应该快到了。”
她又出去了。
玉萍扶着我慢慢下床,在病房里试着走了几步。
腿脚还是虚浮,但扶着墙或柜子,能挪动了。
走了两圈,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玉萍让我坐下歇着。
这时,慧芳从楼下上来了。
“车到了。”她说,“在住院部门口。”
玉萍赶紧扶我站起来,慧芳拎起那个编织袋,另一只手想来搀扶我的另一边。
我摆摆手:“我自己慢慢走。”
走廊很长。
我一步一步,挪得很慢。
慧芳拎着袋子走在我侧前方半步,不时回头看一下。
玉萍在另一边虚扶着。
这段走了无数次的走廊,今天好像格外漫长。
两边的病房里,传来各种声音,咳嗽,呻吟,仪器的鸣响,家属低低的交谈。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似乎也比往日更浓烈些。
终于到了电梯口。
等电梯下来,进去,下楼。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住院部大厅嘈杂的人声和光线一起涌过来。
我眯了眯眼。
透过玻璃门,看见门口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
雅琪从驾驶座下来,今天穿了件亮黄色的毛衣,很显眼。
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快步迎上来。
“爸!妈!”她先拥抱了一下玉萍,然后立刻挽住我的胳膊,动作亲昵,“可把您接出来了!感觉怎么样?走走,咱们回家!”
她的手臂温暖,有力,几乎半搀半抱地扶着我。
慧芳拎着编织袋,跟在我们后面。
走到车边,雅琪拉开副驾驶的门:“爸,您坐前面,宽敞。”
我坐进去,她细心地帮我调了调座椅角度,又拉过安全带给我扣好。
动作流畅自然。
玉萍坐进了后排。
慧芳把编织袋放进后备箱,关好。
然后她走到我这边车窗旁,站住了。
雅琪已经坐进驾驶位,发动了车子,按下了车窗。
“嫂子,”雅琪转过头,对窗外的慧芳说,“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快回去好好休息吧,等我爸缓过劲,咱们再聚。”
慧芳站在车窗外,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越过雅琪,看向我。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说:“爸,按时吃药。妈,路上慢点。”
声音不高,和平常一样。
“哎,知道了,你快回去吧。”玉萍在后排说。
雅琪已经松开了手刹,车子缓缓起步。
我从后视镜里看出去。
慧芳还站在原地,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
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住院部大楼的阴影里。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街道的车流。
雅琪打开了音响,轻柔的钢琴曲流淌出来。
“爸,回家喽。”她笑着,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熟悉的城市,在住了五十天医院后,看起来有点陌生。
车子开得不快,很平稳。
雅琪心情很好,跟着音乐轻轻哼着。
玉萍在后排,絮絮地说着家里窗户都擦过了,被子晒得蓬松。
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那么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的内袋。
那个白色信封硬硬的边角,硌在胸口。
一千八百块。
崭新的。
它应该用在回家的开销上,或者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雅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随着音乐轻轻敲打着。
节奏轻快。
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聊起天气:“爸,您退休金取了吧?身上有钱,心里踏实。”
“取了就好。”她笑了笑,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前面是一个长长的红灯。
排着队。
雅琪停稳车,拉起手刹。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我。
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眉头微微蹙起,显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愁容。
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我摸着外套内袋的手上。
07
红灯读秒很长,六十多秒。
车流静止着,像一条凝滞的河。
雅琪的目光,从我手上移开,落在我的脸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裹在柔和的钢琴曲里,不太真切,却又清晰可闻。
“爸,”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亲近的、推心置腹的烦恼,“您是不知道,现在养个孩子有多难。”
我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聪聪那孩子,别的还行,就是对数学啊、逻辑啊这些东西,不开窍。”她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的真皮套上划着圈,“班上同学,差不多的都报了课外班,咱不报,就怕他越落越远。”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长长的车龙,侧脸线条在车窗透进来的灰白光线里,显得有些紧绷。
“之前给他报了个奥数班,效果一般。他们班主任私下跟我说,现在这时代,光会做题不行了,得有点编程思维,以后升学,甚至找工作,都是加分项。”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我跟他爸商量了好久,也打听了一圈,最后咬咬牙,给他报了个少儿编程班。口碑最好的那个机构,老师是名牌大学出来的,小班教学。”
她的语气里,掺进了一点作为母亲的骄傲和决心。
“上了一段时间了,效果还真不错。聪聪自己都说,好像摸到点门道了,做题思路都清晰了些。上周小测,还得了老师表扬。”
绿灯亮了。
前面的车开始蠕动。
雅琪松开手刹,轻点油门,车子缓缓跟上。
她的讲述没有停,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久了,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就是有一点,”她话锋一转,那点刚刚升起的亮色黯淡下去,“费用实在是……不便宜。一学期下来,再加上买材料、参加活动的钱,真不是个小数目。”
车子驶过路口,速度稍稍提起来。
街边的商铺、行人,流水般向后退去。
“我和他爸那点工资,每月还了房贷,交了物业水电,再管一家老小吃喝拉撒,也就将将够。”她声音低了些,语速却变快了,像是要一口气把难处倒干净,“他爸公司效益今年也不太好,年终奖估计悬。我呢,您是知道的,就那么点死工资,想多挣点外快都没门路。”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本来,聪聪奶奶说能支援一点,可您也晓得,她腰疼是老毛病了,今年光理疗就花了不少,我也不好意思再开口。”
她又叹了口气,这次更沉,更实。
车里只剩下音乐声,和她略显沉重的呼吸。
空气好像变得粘稠了些。
玉萍在后排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孩子教育是大事,该花的钱得花。就是现在这班……也太贵了。”
“谁说不是呢,妈。”雅琪立刻接上,语气里满是认同和无奈,“可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吧?现在竞争多激烈啊,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我们做父母的,自己紧巴点没什么,不能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她说得情真意切,每一个字都砸在为人父母那份共同的焦虑上。
我静静听着,看着窗外。
那些熟悉的街道、楼房,此刻看起来都有些隔膜。
雅琪的难处,是实实在在的。
房贷,日常开销,孩子的教育费用,老人的身体……哪一样都是沉甸甸的担子。
她和女婿都是普通上班族,撑起一个家,不容易。
我能理解。
甚至,心里泛起一丝作为父亲的心疼。
孩子有难处,当父母的,哪能看着不管?
以前我身体好,还能帮衬点零碎。
这次大病一场,住了五十天院,不光帮不上忙,恐怕还让他们跟着操心,破费了不少。
雅琪虽然来得少,但每次电话里的关心,带来的水果,还有那份要来接我出院的心意,我都记着。
她只是忙,只是有她的不容易。
车子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速度慢了下来。
雅琪似乎说完了她的难处,沉默了一会儿。
只有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重新变得轻快了些,带着点刻意的转移话题:“不说这些烦心事了。爸,您回家最想吃什么?除了鳜鱼和鸡汤,我还买了您爱吃的卤豆腐,晚上让我妈热给您吃。”
我扯了扯嘴角:“都好。”
“那就好。”她笑了,笑容里却好像还残留着刚才那抹愁绪的影子。
她的目光,又一次,似有若无地飘向我的外套胸口位置。
那里,装着那个白色信封。
她的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整理了一下自己耳边的头发,又轻轻敲了敲中控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爸,”她又开口,这次声音放得更缓,更软,带着点女儿向父亲讨主意的依赖口吻,“您说,聪聪这编程班,我该不该让他继续上下去?效果是看见了,可这钱……”
她没说完,留了半截,目光期待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询问,有苦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回应的迫切。
我没有立刻回答。
眼前却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住院大概四十天左右的时候。
那天中午,玉萍来换班,慧芳照例出去吃饭。
我那天精神稍好,想下床走走,玉萍扶着我,慢慢挪到病房门口。
无意间,我瞥见楼梯间的防火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人。
从门缝里,我看见慧芳的背影。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拿着那个铝饭盒,正低头吃着。
饭盒里,是半个冷掉的馒头,还有一点看不清颜色的咸菜。
她吃得很慢,一口馒头,要嚼很久,然后端起旁边的塑料杯,喝一大口水。
她就那么站着,面对着灰色的水泥墙,安静地,一口一口,把冷馒头吃完。
当时,我心里只是有点堵,觉得这孩子太省,亏待自己。
玉萍后来也说过她,让她去打点热饭热菜,别老吃冷的。
慧芳总是说:“方便,不爱下去挤。”
现在,在这个平稳行驶的车厢里,在雅琪关于孩子前程和昂贵学费的诉说中,那个站在楼梯间、默默啃冷馒头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无比清晰地撞进我的脑海。
那么沉默,那么具体。
和眼前女儿精致的侧脸,忧心忡忡的话语,形成了某种无声的、刺眼的对比。
我的喉咙有些发干。
雅琪还在等着我的回答,手指又无意识地开始敲打方向盘。
笃,笃,笃。
轻轻的,却好像敲在我的心口上。
车子快要驶出辅路,前面又是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
雅琪稳稳停下,拉起手刹。
这一次,她转过身,彻底面向我。
脸上的笑容完全收敛了,只剩下一种混合着焦虑、期盼和孤注一掷的复杂神情。
她的视线,直直地落在我外套的内袋上,不再掩饰。
“爸,”她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您退休金……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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