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那通电话打来时,我刚把车停稳。
谢瑾萱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熟悉的、略带娇嗔的催促。背景音里有车流声,有门口保安的闲聊,还有她不时看向腕表的细微动静。
她说人家都要下班了,问我怎么还没到。
我握着方向盘,看向身侧安静坐着的人。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微微交叠的手指上。
我说今儿我结婚,没空。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漫长而空洞的电流音,滋滋地响着。
我挂断了电话。
副驾驶座上的人转过头来,眼里有询问,但没有说话。我冲她笑了笑,推门下车。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其实早在瑾萱提出那个“假离婚”的主意时,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她不知道我知道。
她也不知道,那些她以为我从未察觉的深夜震动,那些她以为我毫不介意的三人晚餐,那些她为他流的眼泪,我都一清二楚地收在眼里。
我只是在等。等一个像今天这样的日子。
01
谢瑾萱的手机又在深夜震动了。
第一次震时,我翻了个身。第二次震时,我睁开眼,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第三次震时,我听见身侧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摸过手机,屏幕光瞬间照亮她半边脸。
她侧过身去,把光捂在被子里。但我还是能看见那团朦胧的光晕,以及她微微弓起的背影。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打字,停顿,又打字。
卧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指尖触碰屏幕的细微声响,能听见她偶尔吸气的声音,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嗡鸣。
我重新闭上眼。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她轻轻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她拉开卧室门,走出去,又轻轻带上。
门缝里透进客厅的光。
我睁开眼,盯着那道光缝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身,赤脚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顿了顿。
最终我没有推开门。
我只是站在门后,听着客厅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我很久没听过的柔软语调。
“你别这样想……”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
“明天我陪你吃午饭,好不好?”
断断续续的句子,像散落的珠子。我弯腰捡起她落在床头柜上的皮筋,黑色的,有点旧了,边缘起了毛边。
这根皮筋她用了三年。
结婚那天她就是用这根皮筋扎的头发。她说这是幸运物,要一直用着。我当时笑她迷信,她却很认真地把皮筋套在手腕上,说这样就能一直幸运下去。
现在皮筋还在,幸运好像已经走远了。
我回到床上,把皮筋放回原处。被窝里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香水味,那种她用了很多年的栀子花香。
又过了半小时,她回来了。
她轻轻躺下,背对着我。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她在假装睡着,呼吸刻意放得很平缓。我也闭上眼,假装从未醒来。
只是这一夜,我们谁都没有再真正入睡。
02
周五晚上,我订了瑾萱喜欢的那家法餐厅。
结婚五周年纪念日在下周,但那天她要出差。我把预约提前了一周,没告诉她为什么,只说想一起吃顿饭。
她走进餐厅时,我正在看菜单。抬头看见她,我愣了一下。
她穿了条新裙子,酒红色的,衬得皮肤很白。头发精心打理过,妆容也比平时精致。我在心里算了算,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
“等很久了?”她在我对面坐下,把包放在一旁。
“刚到。”我把菜单推过去,“看看想吃什么。”
她接过去,目光在菜单上浏览,但有些心不在焉。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下,她每隔一会儿就会瞥一眼。
前菜刚上来,她的手机震了。
她看了眼屏幕,眉头微蹙,又抬头看我。我切着盘子里的鹅肝,没说话。
“是俊杰。”她说,“他正好在附近,问能不能过来坐坐。”
刀叉在瓷盘上轻轻磕了一下。我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今天是我们俩吃饭。”
“我知道。”她语气软下来,“但他最近心情不好,失恋了。就说几句话,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恳求,还有一种我越来越熟悉的、理所当然的期待。她期待我答应,就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
我没再说话,算是默许。
十分钟后,唐俊杰来了。
他穿着件米色风衣,头发抓得很有型,手里还拎着个相机包。看见我们,他露出歉意的笑,拉过椅子在瑾萱旁边坐下。
“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他说,语气熟稔得像在自家客厅,“我就坐一会儿,马上走。”
瑾萱给他倒了杯水,“吃过饭了吗?”
“还没,没什么胃口。”唐俊杰叹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失败?每段感情都撑不过半年。”
“你别这么想。”瑾萱柔声说,“是她不懂得珍惜你。”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有点涩,没醒透。
他们开始聊大学时候的事。那些我没参与过的时光,那些他们共同的回忆。瑾萱说着说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是真心实意的快乐。
唐俊杰讲了个笑话,瑾萱笑出声,下意识拍了下他的手臂。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我静静看着,看着瑾萱发光的侧脸。
她很久没在我面前这样笑过了。或者说,她很久没因为我的事这样笑过了。我们的生活像一条平稳的河流,没有波澜,也没有浪花。
而唐俊杰的出现,总能让她眼里重新亮起光。
主菜上来了,唐俊杰终于起身告辞。瑾萱送他到餐厅门口,两人站在玻璃窗外又说了几分钟。她回来时,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
“他好多了。”她坐下,重新拿起刀叉,“谢谢你,鸿涛。”
我摇摇头,继续吃饭。盘子里的牛排已经凉了,油脂凝固在表面,看着有点腻。
后来我们没再说什么话。吃完饭,我去结账,她在门口等我。回家的路上,车里放着轻音乐,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
“下周三我要去上海出差。”她忽然说,“三天。”
“嗯。”
“俊杰说他想去散散心,正好也买到了去上海的票。”她顿了顿,“你别多想,我们就是碰巧同路。”
我没接话,只是打了转向灯,拐进我们住的小区。
车库的感应灯亮起时,我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她解开安全带,转头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我推开车门,“就是有点累。”
电梯里,我们并肩站着,看楼层数字跳动。镜面的电梯门映出我们的身影,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沟壑。
03
唐俊杰失恋的那个周末,瑾萱陪了他整整两天。
第一天晚上,她在客厅打电话到凌晨三点。我起来倒水时,看见她蜷在沙发里,怀里抱着靠枕,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
“会过去的……”
“你值得更好的……”
她说着说着,忽然哽咽了一下。手机那头的人似乎哭了,她的声音也跟着抖起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水杯。温水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却暖不起来。我就那么站着,看着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动。
她为他流泪。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脏某个位置。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第二天是周六,她一大早就出门了。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涂口红,语气匆忙:“俊杰想去郊外拍照散心,我陪他去一趟。”
“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吧。”她弯腰穿鞋,“不用等我。”
门关上了。
我在家里待了一天。擦地板,洗衣服,给阳台的植物浇水。下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瑾萱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郊外的芦苇荡,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唐俊杰的侧影站在芦苇丛中,举着相机,画面很有意境。
“他心情好多了。”她在下面附了一行字。
我没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
傍晚,我开始做饭。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炒了两个菜,还炖了汤。饭菜在桌上慢慢变凉,窗外的天色也从深蓝转为漆黑。
八点,九点,十点。
十一点时,我收到她的消息:“他情绪还是不稳定,我再陪他一会儿。你先睡。”
我把冷掉的饭菜倒进垃圾桶,洗了碗,关了客厅的灯。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我靠在床头看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凌晨一点,她回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进门,看见卧室的灯还亮着,愣了一下。走到门口,她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疲惫。
“还没睡?”
“在看书。”我合上书,“他好些了吗?”
“好多了。”她走进来,坐在床沿,“谢谢你理解。”
我看着她脱掉外套,换睡衣,卸妆。每一个动作都很熟悉,熟悉到我能预判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但那张脸上的神情是陌生的,那是一种我无法参与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倦怠。
她躺下时,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还有一点淡淡的烟味。唐俊杰抽烟,她以前很讨厌烟味。
“他抽烟了?”
“嗯。”她背对着我,“抽了好几根,我劝不住。”
我没再问。黑暗中,我们都睁着眼,听着彼此的呼吸。过了很久,她忽然轻声说:“鸿涛,你说人为什么总在感情里受伤?”
这个问题,她应该去问唐俊杰。
但我说:“因为在意吧。”
“是啊。”她翻了个身,面向我。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眼睛的轮廓,“俊杰就是太在意了,每次都用情太深。”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我问,“你在意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影在天花板上掠过,转瞬即逝。
“我在意……”她顿了顿,“我在意我在意的人都能好好的。”
这话说得很绕,但我听懂了。她心里有个名单,上面列着她要在意的人。唐俊杰的名字,大概写得很靠前。
而我呢?我还在名单上吗?还是在日复一日的婚姻生活里,我已经成了背景板,成了不需要特别在意的、理所当然的存在?
我没有问出口。
因为我知道答案。有些答案不需要听见,看就够了。
04
我们计划了很久的旅行,最终定在九月初。
那是我加班两个月换来的调休,加上瑾萱的年假,凑出了整整一周。她说想去云南,看苍山洱海,我说好,就开始查攻略,订机票和客栈。
行程表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她每次去倒水都会看几眼,然后笑着说:“真期待。”
我也期待。期待能有一段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间,没有工作,没有唐俊杰,没有那些深夜震动的手机。
出发前两天,我在家收拾行李。瑾萱在客厅打电话,语气有点急。
“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的事?”
“你别慌,我马上过来。”
她挂了电话,快步走进卧室,开始翻衣柜。我停下手里的事,看着她。
“俊杰出事了。”她头也不抬,“他工作室的房东突然要卖房子,让他三天内搬走。他东西那么多,一个人弄不完。”
“我们后天早上的飞机。”
“我知道。”她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有歉疚,但更多的是坚定,“我就去帮他一天,晚上就回来,不耽误行程。”
“他不能找搬家公司吗?”
“他说那些摄影器材很贵重,不放心别人搬。”她拿起外套,“鸿涛,他就我这一个可以依靠的朋友。”
这话她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实。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匆匆穿鞋,拿包,检查手机电量。那个在冰箱上贴了一周的行程表,在她眼里好像突然变得无关紧要。
“如果后天早上你赶不回来呢?”我问。
她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笑了:“怎么可能?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没做到?”
有的。我在心里说。上个月你说要陪我过生日,那天唐俊杰感冒发烧,你在医院陪了他一整夜。上上个季度,你说周末要一起去看家具,那天唐俊杰失恋,你陪他去喝酒散心。
但这些话我没说出口。说出来就像在翻旧账,像个斤斤计较的怨夫。
“去吧。”我说。
她如释重负,走过来踮脚亲了下我的脸颊:“谢谢老公,你最好了。”
我一个人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客厅。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方格。冰箱上的行程表被光照着,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我走过去,把行程表揭下来,对折,再对折,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她没回来。
十一点时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背景音很嘈杂,有男人的说话声,还有东西碰撞的声音。
“我今晚可能回不去了。”她的声音很疲惫,“东西太多了,还没打包完。俊杰情绪也不好,我得陪他。”
“我们的旅行呢?”
“我记得呢。”她说,“明天我一定回去,我们一起收拾行李,好不好?”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唐俊杰的声音:“瑾萱,这个箱子放哪儿?”
“来了来了。”她应了一声,然后对我说,“先不说了,我这边忙。爱你。”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黑暗,总有各种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无数双不眠的眼睛。
凌晨三点,我给瑾萱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九点前,如果你能回来,我们就按计划出发。如果你回不来,旅行取消。”
发完消息,我关了手机,躺到床上。
那一夜睡得断断续续。天快亮时,我睁开眼,摸过手机开机。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九点整,门铃没响。
九点半,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十点,我起身,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挂回衣柜。做这些事时,我的动作很慢,但很平静。
下午一点,门开了。
瑾萱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她看了眼墙上的钟,脸色变了变。
“对不起,我……”
“旅行取消了。”我说。
“我们可以改签!”她快步走过来,“我现在就查航班,晚一天去也可以的,鸿涛……”
“不用了。”我站起身,“我不想去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抬高了些,“就因为晚了一天?我都说了对不起,俊杰那边是真的需要帮忙,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体谅。”我重复这个词,笑了,“这五年我体谅得还不够多吗?”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五年来,我第一次正面提起这件事。
“每次都是唐俊杰需要你,每次你都说马上就回来,每次都让我等。”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这次我不想等了。”
“你是在怪我?”她的眼圈红了,“俊杰是我最好的朋友,他遇到困难,我能不管吗?许鸿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漠了?”
“冷漠的是你。”我说。
这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她忽然激动起来,把包狠狠摔在地上。
“我怎么冷漠了?我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洗衣,照顾这个家,我怎么冷漠了?就因为我去帮了朋友一次,你就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
“不是一次。”我看着她的眼睛,“是每一次。”
“你数过?”
“数过。”我说,“需要我列出来吗?去年三月,七月,十一月,今年一月,四月,六月,还有现在。”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许鸿涛,你居然在记这些?”她声音发抖,“你把我当什么?犯人吗?连我去见朋友都要记录在案?”
“我没记。”我说,“是这些事自己留在我脑子里,忘不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眼泪从她眼眶里滚落,但她倔强地仰着头,不肯擦。
“好,好。”她点头,“既然你觉得我这么不堪,那我们还过什么?”
这话说出来,空气突然凝固了。
我们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谁都没再说话。五年来,我们吵过架,生过气,但从没说过这么重的话。
最后她转身,抓起地上的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却像一声闷雷。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阳光从阳台移到了客厅中央,地上的光斑变得明亮刺眼。垃圾桶里,那张对折的行程表露出一角,上面还有我手写的字迹:“与瑾萱,苍山洱海,一周。”
我走过去,把垃圾桶盖上了。
05
瑾萱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
我坐在阳台上看书,听见开门声,没抬头。她走到客厅,站在那里,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我放下书,看向她。
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脸色憔悴,嘴唇干裂。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怨气,有委屈,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挣扎。
“我们谈谈。”她的声音沙哑。
我起身,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握在手里。
“昨天我去找俊杰了。”她开口,“把我们的吵架跟他说了。”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微微皱眉。
“他听完之后,哭了。”她低下头,看着水杯,“他说都是他的错,他不该总是麻烦我,不该影响我们的婚姻。他说他觉得自己很多余,活着没意思。”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她深吸一口气,“他打开窗户,说要跳下去。我拉了他很久,他才冷静下来。”
客厅里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规律。
“所以呢?”我问。
她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鸿涛,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他父母都不在了,只有我这个朋友。如果连我都不管他,他真会出事的。”
“所以你要怎么管?”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我们……我们假离婚吧。”
这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她急切地往前挪了挪,抓住我的手臂。
“就是走个形式,给俊杰一个交代。让他觉得我们因为他分开了,他心里会好受些,就不会再做傻事了。”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怕我打断,“等过段时间,他情绪稳定了,我们就复婚。好不好?”
我抽出手臂,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熟悉的街景,行人匆匆,车辆往来。世界在正常运转,只有这个屋子里,有个人在提议一场荒诞的假离婚。
“你怎么想出来的?”我问,背对着她。
“我没办法了。”她哽咽,“我真的怕他出事。鸿涛,你就当帮我一次,好吗?就一次。”
“假离婚。”我重复这三个字,笑了,“所以我们要去民政局,签协议,领离婚证。然后告诉唐俊杰,我们因为他离婚了。”
“对。”她像是看到了希望,“就是这样。他很善良,知道我们因为他分开,肯定会内疚,会劝我们复合。到时候我们再复婚,一切就都好了。”
她说得如此天真,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婚姻是一张可以随时折叠又展开的纸,仿佛我的感受、我的尊严,都可以为了安抚唐俊杰而暂时搁置。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仰着脸,眼里有泪光,也有期待。她在等我的回答,像在等一个救赎。
“好。”我说。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你……你答应了?”
“嗯。”我点头,“什么时候去办?”
“越快越好。”她擦了擦眼泪,“俊杰那边……我怕他又想不开。”
“那就明天吧。”我说,“我找律师朋友准备协议,明天下午去民政局。”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想抱我,但又停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落在自己身侧。
“鸿涛,谢谢你。”她小声说,“等这事过去,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看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大概很平静,平静得让她有些不安。她皱了皱眉,想问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我先去洗澡。”她转身往卧室走,“今天好累。”
等她进了浴室,我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通讯录里找到王志明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老王,有件事要麻烦你。”
“说。”王志明的声音很干脆,他是律师,说话向来直接。
“我要离婚,需要一份协议。越快越好。”
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想清楚了?”
“很清楚。”
“财产怎么分?”
“我只要我现在开的车,和卡里现有的存款。房子、其他存款、理财,都归她。”
王志明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
“许鸿涛,你确定?”
“确定。”我说,“另外,我想请你帮我查点东西。”
“查什么?”
“唐俊杰。”我看着远处的霓虹灯,“他的工作室,他的经济状况,还有……他和我妻子最近半年的资金往来。”
电话那头传来王志明吸气的声音。
“你怀疑什么?”
“不知道。”我说,“所以才要查。”
“明白了。”他说,“协议我今晚就弄,明天上午给你。查东西需要点时间,有消息我告诉你。”
“谢了。”
挂掉电话,我靠在栏杆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浴室里传来水声,瑾萱在洗澡,大概还在为我想出了“假离婚”这个聪明的主意而庆幸。
她不知道,这场戏,我不打算陪她演完了。
06
王志明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他把文件袋递给我,里面是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条款清晰,权责分明,符合法律要求。他办事向来靠谱。
“看一遍,没问题就签字。”他说,“下午我陪你们去民政局。”
瑾萱从卧室出来,看见王志明,愣了一下。
“王律师怎么来了?”
“我请他来帮忙的。”我翻开协议,“毕竟离婚是大事,有律师在稳妥些。”
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探头看协议。看到财产分割那部分时,她睁大了眼睛。
“鸿涛,这……”
“就这么分吧。”我打断她,“房子是你爸妈出的首付,月供你也还得比我多。存款和理财大部分也是你在管,理当归你。”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拿起笔,在签字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签吧。”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犹豫了几秒,她终于拿起笔,也签了名。写自己名字时,她的手有点抖,最后一个笔画拉得有些歪。
王志明把协议收好,看了看我们。
“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见。证件都带齐。”
他走后,屋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瑾萱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去厨房煮了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她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俊杰那边,你打算怎么说?”我问。
“我……”她抿了抿嘴唇,“我就说我们吵架了,冷静期,可能要分开一段时间。等过些日子,再告诉他我们离婚的事。”
“他信吗?”
“应该会信。”她抬头看我,“鸿涛,我们不会真的离婚的,对吧?这只是权宜之计。”
我没回答,喝了口咖啡。
下午一点半,我们各自换了衣服出门。她穿了件素色的连衣裙,我穿了件普通的衬衫。电梯里,我们并肩站着,像往常一样。
但这次,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民政局。
王志明已经在门口等了。他冲我们点点头,什么也没说,领着我们去取号,排队。大厅里人不少,有年轻情侣在等结婚,也有中年夫妻在办离婚。
我们的号排在第七位。
等待的时候,瑾萱一直握着手机。她给唐俊杰发了条消息,然后时不时看看回复。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终于轮到我们。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我们的协议,又看了看我们。
“都想清楚了?”
“清楚了。”我说。
瑾萱没说话,只是点头。工作人员没再多问,开始走流程。签字,按手印,盖章。红色的结婚证被收走,换成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时,阳光很好。瑾萱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久久没动。
王志明拍了拍我的肩:“我先回事务所,有事打电话。”
他走了。我和瑾萱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要走。最后她抬起头,眼睛又红了。
“鸿涛,我们就分开住一段时间,好吗?你搬出去,或者我搬出去,让俊杰觉得我们真的分开了就行。”
“我搬吧。”我说,“房子你住惯了。”
“那你住哪儿?”
“先住酒店,再找房子。”我看了眼时间,“我回公司了,下午还有个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我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本离婚证,在阳光下像一尊静止的雕塑。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我给苏晓雯发了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消息很快回复过来:“有。几点?哪里?”
我定了时间和地点,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窗外的街景向后掠去,熟悉的道路,熟悉的建筑,但一切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到了公司,刚进办公室,苏晓雯就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份文件,假装是来谈工作。
“许哥,这个需要你签字。”她把文件递过来,压低声音,“你没事吧?”
我接过文件,摇摇头:“没事。晚上见。”
她看着我,眼里有担忧,但没多问,点点头走了。
苏晓雯是我同部门的同事,比我小五岁。她来公司两年,一直坐在我对面的工位。她话不多,但做事认真,心思细腻。
这半年来,她大概看出了些什么。
有几次我加班到很晚,她也没走,默默给我泡杯茶。有次我感冒,她第二天带了药来。她从不越界,只是恰到好处地给予关心。
我其实都知道。只是以前,我不能回应。
现在可以了。
下班后,我直接去了约定的餐厅。苏晓雯已经在了,她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很温柔。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刚到。”她把菜单推过来,“点菜吧。”
吃饭时,我们聊工作,聊最近的电影,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谁都没提我的婚姻,没提今天下午的民政局。
快吃完时,苏晓雯放下筷子,看着我。
“许哥,你要是想说,我听着。要是不想说,我们就继续聊别的。”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轻松。这半年来,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今天下午,我离婚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点点头:“嗯。”
“不是假离婚,是真的。”我继续说,“虽然她以为是假的。”
苏晓雯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她没打断我。
“这场婚姻,我累了。”我说,“累到不想再陪她演下去。所以当她提出假离婚时,我顺水推舟,答应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五年,够久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房子住下。”我说,“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我有个朋友在出租房子,离公司不远。”她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问问。”
“好,谢谢。”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到她小区门口时,她下车,又转回身来。
“许哥。”她站在车窗外,“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这话她说得很认真。我点点头,说谢谢。
开车回酒店的路上,我想起瑾萱下午站在民政局台阶上的样子。她以为这是一场戏,我是配合她的演员。
她不知道,我已经写好了自己的剧本。
而她的戏,我演完了。
07
接下来的一周,我搬进了苏晓雯介绍的房子。
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整洁。我把自己常用的东西搬了过来,其他的都留在原来的家里。瑾萱问我要不要回去拿,我说不用,缺什么再买。
她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问我在哪里,吃饭了没有,住得习不习惯。我也会回,但回得很简短。
有时她会打来视频电话,我接起来,她就红着眼眶说想我。我说好好照顾自己,然后找借口挂断。
王志明那边查到了些东西。
他约我喝咖啡,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翻开,里面是唐俊杰工作室的租赁合同复印件,还有几张银行流水单。
“工作室的房东根本没要卖房子。”王志明指着合同上的日期,“租约还有两年才到期。唐俊杰在撒谎。”
我继续往后翻。
银行流水显示,瑾萱在过去半年里,分五次给唐俊杰转账,总额二十三万。转账备注写的是“借款”,但没有借条。
最后一笔转账,就在我们吵架的前一天。
“他工作室经营不善,欠了不少债。”王志明说,“这些钱,大概都拿去填窟窿了。”
我合上文件,喝了口咖啡。咖啡有点苦,我没加糖。
“瑾萱知道吗?”
“不清楚。”王志明靠在椅背上,“但她应该没告诉你这些转账吧?”
没有。她从未提过借给唐俊杰钱的事。我们的家庭财务,她一直说她在管,让我放心。我也真的放心,从不过问。
现在想想,真是天真。
“还有件事。”王志明压低声音,“唐俊杰有个前女友,我托人打听到了。她说唐俊杰一直没放下瑾萱,大学时就追过她,但瑾萱选了别人。”
“选了谁?”
“你。”王志明看着我,“所以唐俊杰一直以朋友的身份留在她身边,一等就是这么多年。”
我笑了。这次是真觉得好笑。
“所以他不是真的脆弱,也不是真的需要瑾萱拯救。”我说,“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把她拉向自己。”
“看起来是这样。”王志明顿了顿,“你要告诉瑾萱吗?”
“不用。”我把文件推回给他,“她不会信的。在她眼里,唐俊杰永远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脆弱的挚友。”
王志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离开咖啡厅后,我去了趟商场,买了套新西装。深灰色的,料子不错。又去珠宝店,挑了枚简单的戒指。
店员问我要不要刻字,我想了想,说不用。
结账时,苏晓雯打来电话。她说房子住得还习惯吗,我说很好,谢谢她。她在那头笑了笑,说那就好。
“周末有空吗?”我问,“想请你帮个忙。”
“有。什么事?”
“陪我去趟民政局。”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好。”
周末早上,我穿上新西装,把戒指盒放进口袋。出门前,我给瑾萱发了条消息:“今天下午我有事,晚点联系。”
她很快回复:“好。我也要出门,俊杰约我吃饭,他说有话想对我说。”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起王志明查到的那些事。唐俊杰大概要摊牌了,在瑾萱以为我们“假离婚”的时候。
也好。
苏晓雯准时到了楼下。她今天穿了条米色的裙子,化了淡妆,看起来格外温柔。上车时,她看见我的西装,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没问。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我发动车子,“反而很平静。”
路上有点堵车,我们到民政局时,已经快下午三点了。停好车,我看了眼手机,瑾萱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我到民政局了,你什么时候来?”
我没回。
我和苏晓雯走进大厅,取号,排队。今天人不多,很快就轮到我们。
工作人员还是上次那个女人。看见我,她愣了一下,又看看我身边的苏晓雯,眼神变得复杂。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按流程办事。
签字,盖章,拍照。当那本红色的结婚证递过来时,我接住,翻开看了看。照片上,我和苏晓雯并肩坐着,她微微笑着,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看起来还算和谐。
“恭喜。”工作人员说,语气有点勉强。
“谢谢。”
走出民政局,苏晓雯看着手里的结婚证,很久没说话。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哥。”她轻声说,“你是认真的吗?”
“非常认真。”我说,“如果你后悔了,现在还可以……”
“我不后悔。”她打断我,抬起头,眼睛很亮,“我只是怕你冲动,怕你将来后悔。”
我摇摇头。
“我做这个决定,想得很清楚。”我说,“瑾萱那边,我今天就会跟她说清楚。”
她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结婚证。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瑾萱的名字。我看了眼苏晓雯,她示意我接。
我按下接听键。
“鸿涛,你怎么还没到?”瑾萱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嗔怪和催促,“人家都要下班了,你到哪儿了?”
背景音很嘈杂,有车流声,有人说话声。她确实在民政局门口,在等我去“复婚”。
我握着手机,看着身侧静静站立的苏晓雯。她也在看我,眼神平静而温柔。
“鸿涛?你听见了吗?”瑾萱又催,“快点啊,我在这儿等你半天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
“瑾萱。”我的声音很平稳,“我今天不过去了。”
“什么?”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今天来复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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