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电话里满是诚恳:“爸,您还是跟我们一起住吧。”

我有些犹豫,可最后还是选择卖掉老家那套60多平米的老房子。

980万房款到账那天,我带着全部家当搬进了儿子的新家。

儿媳给我收拾出一间朝南的次卧,晓得也是温柔体贴。

起初一切都好。

我每天接送孙女上下学,买菜做饭,享受天伦之乐。

可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越来越像个外人。

儿媳委婉地让我少做家务,儿子不再让我给孙女讲“过时”的老故事。

直到那个深夜,我起床上厕所,无意间听到儿子卧室里传出的低语——

“钱到账了,980整。”

“养老院定好了吗?城西那家环境不错,一个月7500。”

“下个月就能入住。爸那边……”

“就说家里要装修,让他先过去住段时间。”

我握着门把的手瞬间冰凉。

第2天,孙女发高烧住院,哭闹着只要我陪。

病床边,儿媳的电话突然响起。

孩子迷迷糊糊间,仰起烧得通红的小脸,用稚嫩的声音问了一句:

“妈妈,你昨天说爷爷的‘假房本’……是什么呀?”

儿子儿媳当场就懵了。

01

夜深了,墙上的时钟指针刚刚越过两点。

田广福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身,想去趟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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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经过儿子田志伟卧室门口时,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能听清几句。

“钱到账了,一共是九百八十万。”

这是儿子田志伟的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压抑着的兴奋。

紧接着是儿媳赵晓芳的嗓音,听起来也很轻快。

“太好了。那家老年公寓你看过了吗?在城西那边,环境听说很不错,一个月七千五,吃住全包还有医护人员值班。”

“看了,下个月就能安排入住。爸那边怎么和他说?”

“就说咱们这房子打算重新装修一下,让他先过去住段时间适应适应。等他习惯了,就在那儿长住也挺好。”

田广福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瞬间就僵住了。

他原本要去洗手间的念头彻底没了,转身慢慢摸黑走回了那间为他准备的客卧。

他没有开灯,就那样在床沿坐下,在浓稠的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宿。

那套卖掉的老房子,是他和老伴省吃俭用、积攒了一辈子的家业。

他已经六十六岁了,卖掉老家那套六十几平米旧房的时候,心里盘算得还挺好。

儿子田志伟在K市奋斗了十来年,去年终于买下了这套三居室,每个月的房贷要还一万六。

儿媳赵晓芳是本地人,在银行上班,两个人结婚七年,孙女田小贝今年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爸,您就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吧。”

当初田志伟在电话里说得特别诚恳。

“那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钱您自己留着养老。我们这边房间都给您收拾好了,朝阳的。”

田广福和老伴的积蓄,前些年都给老伴看病花得差不多了。

他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八百块,在K市这地方,一个人过日子勉强够用。

儿子说得似乎有道理,老房子留着,他一个人住着也冷清。

卖了房,手头能宽裕不少,说不定还能帮衬儿子一家一点。

房产中介带着人来看房那几次,田广福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那房子里有太多抹不掉的回忆,儿子是在那里长大的,老伴也是在那里离开的。

但他总想着,以后能和儿子孙女住在一块儿,享受天伦之乐,这些空落落的感觉慢慢总能被填满。

交易过程倒是很顺利,因为房子挨着一个不错的小学,虽然旧了点,但卖了个还算好的价钱。

九百八十万,一分不少地打进了田广福的银行卡里。

搬进儿子新家的头一天,赵晓芳笑着接过了他那只不大的行李箱。

“爸,您就住这间,朝南,阳光特别好。”

房间确实不错,大概有十平米出头,带一个小阳台。

田广福的行李很少,几件换洗衣服,几本翻旧了的书,还有一本厚厚的、边角都磨毛了的相册。

“爸,银行卡您自己收好。”

当天晚上吃饭时,田志伟这么对他说。

“缺什么少什么就跟我们说,别客气。”

田广福点点头,给孙女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

“小贝多吃点,长得壮壮的。”

刚开头那几天,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田广福每天早早起来做早饭,送孙女去学校,然后去菜市场逛逛,买点菜回来,再帮着打扫打扫卫生。

他觉得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晚年生活,能为家人做点事,看着孙女一天天长大。

但渐渐地,他觉出自己在这个家里,好像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赵晓芳开始很委婉地提醒他。

“爸,早饭我来做就行,您多睡一会儿。”

田志伟也这么说。

“爸,地不用天天拖,有那个扫地机器人呢。”

他们没有明说,但田广福听出来了,他在这儿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显得不合时宜。

他买回来的特价蔬菜,赵晓芳会重新整理,悄悄放到一边。

他刚拖过的地,儿媳过会儿会不动声色地再拖一遍。

他给孙女讲那些老故事,儿子会说“爸,这些故事现在小孩都不爱听了”。

搬过来第二周,田广福发现自己放在主卫生间的牙刷,被挪到了客卫的洗手台上。

赵晓芳解释说,主卫小贝要用,客卫就他一个人用,更干净卫生。

第三周,家里来了客人,是赵晓芳的父母。

吃饭的时候,赵晓芳的母亲笑着对田广福说。

“亲家真是好福气,能跟着孩子们一块儿生活。不过啊,两代人生活习惯总归不一样,时间长了难免有点小摩擦。”

田志伟连忙在旁边打圆场。

“妈,您说什么呢,我爸住这儿挺好的。”

但田广福看得明白,亲家母那笑容背后的意思,是在提醒他这老头要自觉一点。

那天晚上,田广福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儿子这个家。

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主色调是浅灰和米白,家具看起来都挺有设计感。

他那间屋子里,自己从老家搬来的旧书桌,和赵晓芳挑选的北欧风格梳妆台并排放着,显得格格不入。

他脚上穿的是一双深蓝色的棉拖鞋,家里其他人穿的都是浅灰色系的。

他喝水用的那个印着红花的陶瓷杯,和家里整套纯白的骨瓷餐具摆在一起,格外扎眼。

就连他看电视时常坐的那把旧扶手椅,也是从老房子带来的,放在这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像个走错地方的闯入者。

田广福开始有意识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不再抢着做早饭,不再主动包揽家务。

他每天早上等到儿子儿媳都出门上班了才起床,晚上也早早地就回到自己房间待着。

只有下午孙女放学回家到睡觉前的那段时间,是他一天里最觉得舒心的时刻。

“爷爷,今天老师夸我画画得好!”

小贝一进门就扑到他怀里。

“真的啊?咱们小贝真厉害!”

田广福抱着孙女,感觉心里某个冰凉的地方被这点温暖慢慢焐热了。

但这种温暖没能持续多久,很快就被打破了。

有一天下午,田广福去学校接小贝,遇到另一个孩子的外婆。

那位老太太打量了他几眼,有些好奇地问。

“您是田小贝的?”

“我是她爷爷。”

“哦哦,以前都是她妈妈或者她外婆来接,头一回看见爷爷来接。”

老太太笑着说。

“您这是住在儿子家里?”

田广福点了点头。

老太太把声音压低了些。

“我跟您说,现在年轻人都这样。我女儿也总叫我去住,我才不去呢。两代人硬住在一块儿,迟早闹矛盾。不如自己拿着钱,找个地方单独住,自在。”

回家的路上,小贝拉着田广福的手问。

“爷爷,你会一直住在我们家吗?”

“小贝想让爷爷住吗?”

“想!”

孩子用力地点着头。

“爷爷会讲故事,还会做红豆饼。”

田广福笑了,但心里那点不安却像墨滴入水,慢慢扩散开来。

孩子是真心想他住,可大人呢?

当天晚上吃饭时,赵晓芳好像很随意地提起了一个话题。

“爸,我们单位同事小张他父亲,上个月搬进了一个老年社区,听说条件特别好,里头有健身房、阅览室,还经常组织老人上课、旅游。”

田志伟立刻接上话。

“是啊,现在这种好的老年社区跟以前想的养老院不一样了,不是孤零零等日子,活动可多了。”

田广福低着头,默默吃着碗里的饭,没有接话。

“爸,您要是觉得平时在家闷,也可以去那种地方看看。”

赵晓芳继续说着。

“白天过去参加活动,跟同龄人聊聊天,晚上再回家住,也挺好的。”

“我再想想。”

田广福只说了这么一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了老伴病重时拉着他的手说的话。

“广福啊,咱们就这一个儿子,以后还得指望他。你别太倔,该依靠孩子的时候,就得依靠。”

他当时紧紧握着老伴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很肯定地说。

“你放心,志伟孝顺,会照顾好我的。”

现在回想起来,老伴当时那浑浊的眼睛里,是不是也藏着深深的担忧?

田广福不是没想过自己单独住。

卖房的钱足够他在K市周边买一套小房子,或者去生活成本低些的H城买套大点的,舒舒服服过完晚年。

但他想和孙女在一起,想每天都能看到家人。

他害怕那种一个人守着空荡荡屋子的孤独感,那感觉就像守着一座寂静的坟墓。

所以当儿子提出让他搬来同住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他那时觉得,钱算什么,亲情才是无价之宝。

现在他明白了,在有些人眼里,亲情也是有价的,而且还明码标了价。

那天深夜无意中听到儿子儿媳的对话之后,田广福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想冲进去质问,想大声说我还清醒着呢,想把银行卡要回来自己走人。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像一尊石像一样,在寂静中坐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慢慢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被子很柔软,房间也很暖和,可田广福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第二天吃早饭时,田志伟和赵晓芳还像往常一样,有说有笑地聊着工作上的事。

田广福安静地喝着自己碗里的粥,偶尔拿起纸巾给孙女擦擦嘴角。

“爸,您脸色看着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踏实?”

赵晓芳问了一句。

“是有点没睡好。”

田广福回答。

“那今天您就在家好好歇歇吧。”

田志伟说。

“下午别去接小贝了,让晓芳去接。”

“没事,我去吧。”

田广福声音不高,但很坚持。

“我喜欢去接小贝。”

赵晓芳和田志伟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田广福看懂了,他们觉得这老爷子也就剩这点用处了。

送孙女去学校的路上,小贝蹦蹦跳跳地问他。

“爷爷,你今天还会给我做红豆饼吗?”

“做,晚上爷爷就给你做。”

“太好了!我最爱吃爷爷做的红豆饼了!”

孩子那纯真无邪的笑容,像一小簇明亮的火苗,短暂地驱散了田广福心里的阴郁。

他蹲下身,很认真地看着孙女的眼睛。

“小贝,如果爷爷搬去别的地方住,你会想爷爷吗?”

“爷爷要搬走吗?”

小贝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里面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

“不要!爷爷不要搬走!”

“爷爷就是随便问问。”

“不要搬走!”

小贝用力抱住他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肩膀上。

“我要爷爷每天给我讲故事!”

田广福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抱紧了怀里小小的、柔软的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爷爷不搬走。”

那天下午,田广福独自去了一趟银行。

卡里那九百八十万的存款,他转了九十万到自己另一张很久不用的旧卡里,设置了一个复杂的密码。

剩下的钱,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去动。

从银行出来,坐上回家的公交车,田广福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K市这些年变化太大了,这个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如今变得有些陌生,让他心里发慌。

老房子没了,老伴不在了,儿子有了自己的新家和新生活。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从旧机器上拆下来的多余零件,不知道还能被安放在哪里。

晚饭时,田广福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做出了金黄酥脆的红豆饼。

“爸,您怎么又做这么甜腻的东西。”

赵晓芳看到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小孩吃多了对牙齿不好。”

“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的。”

田广福说着,给眼巴巴望着他的孙女夹了一个放到小碗里。

田志伟在一旁打着圆场。

“爸特意给小贝做的,就吃一个吧。”

赵晓芳没再说话,但整顿饭下来,她自己几乎没动几下筷子。

田广福心里清楚,她是嫌自己做的菜油太重、口味太咸,不符合她健康饮食的理念。

吃完饭,田广福站起身想收拾碗筷。

赵晓芳立刻说。

“爸,放那儿吧,用洗碗机洗就行。”

“我顺手就洗了。”

“真不用。”

赵晓芳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急切。

“您去沙发上看看电视,休息一会儿吧。”

田广福放下手里的碗,默默地走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床边,听着外面厨房传来洗碗机运转的嗡嗡声,还有儿子儿媳压低嗓音的说笑声。

他突然想起了老家那个狭小陈旧的厨房。

每次他在那儿做饭,老伴总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一边择菜,一边跟他说些邻里间的琐碎小事。

那时候厨房里总是飘着温暖的烟火气,那才是他记忆里家的味道。

现在这个厨房宽敞又明亮,各种电器一应俱全,但却没有了那种温暖的烟火气,也没有了那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晚上,田广福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本厚重的旧相册。

第一页是他和老伴的结婚照,黑白的,两个人脸上都带着腼腆又幸福的笑容。

往后一页页翻过去,儿子满月、百天、周岁……每一张照片都封存着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翻到儿子大学毕业那张合影时,田广福的手指停了下来。

照片上的田志伟穿着学士服,意气风发,一手搂着父亲,一手搂着母亲。

那天儿子很认真地对他说。

“爸,妈,以后我挣钱了,一定好好孝敬你们,养你们老。”

老伴当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声说好,夸儿子有出息。

现在,儿子确实在“养”他,用他卖掉老房子的钱,计划着要把他送到一个遥远的老年公寓去。

田广福轻轻合上了相册,把它放回抽屉里,然后躺在了床上。

客卧的窗帘遮光效果很好,拉上之后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睁着眼睛,在无边的黑暗里回想着自己这大半辈子。

年轻的时候响应号召去了乡下,回城后进了工厂当工人,认识了老伴,结婚生子。

后来工厂效益不行了,他下了岗,只能到处打零工供儿子读书。

老伴身体一直不太好,很早就病退了,全家就靠他一个人支撑。

好不容易儿子有出息了,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老伴却先一步走了。

这一生,好像总是在为别人活着,为父母,为妻子,为儿子。

现在终于到了该为自己活的时候,他却茫然无措,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窗外不时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远近近。

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安静下来,就像他的心,也从来没有真正平静过。

田广福在心里做了个决定,他要先看看儿子儿媳到底会怎么做。

老年公寓的事,他们是已经铁了心要办,还是仅仅在商量?

那九百八十万,他们具体打算怎么用?

他得等,得仔细观察,然后在关键的时候,做出自己的选择。

不为别的,就为孙女小贝那句带着哭腔的“我要爷爷每天给我讲故事”。

02

田广福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家里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他留意儿子田志伟接电话时的语气和神情,留意儿媳赵晓芳看自己时眼神里流露出的情绪,留意这个看似和谐的家里,那些不易察觉的裂痕。

田志伟最近下班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总是说公司项目到了紧要关头,需要加班。

赵晓芳接电话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走到阳台上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楚具体内容。

家里的快递包裹明显比之前多了,拆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新的家居摆件,有给孩子的玩具和绘本,还有几个印着某高端老年社区醒目字样的大号信封,被赵晓芳匆匆忙忙地塞进了电视柜最底下的抽屉里。

田广福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学校接孙女放学,顺路去菜市场买点菜,回来做饭。

只是他做得比以前更少,动作也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又做得不合人意。

他学会了怎么使用那个圆盘形状的扫地机器人,学会了按照儿媳定下的规矩给冰箱里的食物分类摆放,学会了在孩子面前始终保持温和的笑容。

但这个家里已经出现的裂缝,并没有因为他的隐忍而消失,反而在看不见的地方越裂越大。

一个周末的上午,赵晓芳的父母又来家里做客了。

赵晓芳的母亲一进门,就目光敏锐地注意到了客厅里的新变化。

“这茶几换新的了?样式挺别致啊。”

“上周才送到的,选了很久呢。”

赵晓芳脸上带着笑,招呼着。

“妈,爸,你们快坐。”

田广福从自己房间里出来,客气地跟亲家打了招呼。

赵晓芳的母亲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只是点了点头。

“亲家也在家啊。”

午饭桌上,话题自然而然地又转到了养老这件事上。

“我们小区那个老陈,上个月搬到‘乐享晚年’社区去了。”

赵晓芳的母亲一边夹菜,一边用聊家常的语气说着。

“听说一个月要一万出头,但环境真是没得说,跟高级宾馆似的,服务也周到。”

田志伟立刻接过了话头。

“现在这种好的老年社区确实不一样,医疗、娱乐、日常照料都是一条龙服务,比咱们想得周到。”

“可不是嘛。”

赵晓芳的父亲也慢悠悠地开口了。

“咱们这辈人啊,思想得跟上时代。硬跟孩子们挤在一起住,互相都觉得不自在。你看老陈,搬出去之后精神头反而更足了,在社区里还参加了书法班,过得有滋有味。”

赵晓芳适时地把目光转向了默默吃饭的田广福。

“爸,您觉得呢?那种社区听起来是不是挺好的?”

田广福慢慢地嚼着嘴里的米饭,等完全咽下去了,才抬起眼,声音平缓地说。

“我还没怎么仔细想过这个事。”

“这有什么可多想的。”

赵晓芳的母亲快人快语,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有钱就该好好享受嘛。亲家,你之前那老房子不是卖了不少钱吗?那笔钱足够在最好的老年社区住到老了,还能过得挺滋润。”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这句话,微妙地凝滞了好几秒钟。

田志伟赶紧拿起公筷给岳母夹菜,试图岔开话题。

“妈,您尝尝这个鱼,晓芳今天做得特别入味。咱们先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后,田广福挽起袖子,主动去厨房洗碗。

赵晓芳的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清晰地传进厨房。

“志伟啊,不是阿姨说你。你爸这才六十六,身体我看还挺硬朗,怎么就这么着急考虑养老社区的事了?”

“妈,不是养老院,是那种综合性老年社区,不一样的。”

赵晓芳在旁边纠正着母亲的说法。

“那不都差不多嘛,反正就是搬出去自己住。”

赵晓芳的母亲不以为意。

“要我说啊,你们这房子三间卧室,你们三口加上老爷子,正好够住。但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节奏,老爷子也该有老爷子自在的日子,互相不打扰,那才是最好的。”

田广福关掉了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平静地走出了厨房。

他一出来,客厅里的谈话声立刻戛然而止。

“爸,您洗好了?”

赵晓芳的表情看起来有点不自然。

“嗯,我下楼去小区花园里转转,散散步。”

田广福说着,换好鞋就出了门。

小区中心有个不大不小的花园,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老人正聚在石桌边下象棋。

田广福没过去,自己找了个角落里的长椅坐下,静静地看着那些老人。

他们大多也是来儿女家暂住的,有的推着婴儿车哄孙辈,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老哥,来一根?”

田广福摆了摆手。

“早戒了,多谢。”

“戒了好,对身体好。”

老人自己点上一支,深吸了一口。

“我儿子也总劝我戒,就是这几十年的老习惯,难改。”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老人看了看田广福的脸色,主动问道。

“住儿子家?”

“你怎么知道?”

“看你这神态就猜个八九不离十。”

老人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些过来人的感慨。

“我也是。儿子孝顺,非接我来享福。可住了不到三个月,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自在。儿媳妇人也不错,但两代人,生活习惯差得太远。我早上五点多就醒,他们得睡到七点半;我爱听京剧评戏,他们整天看那些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我做饭喜欢多放油盐,觉得香,他们讲究清淡健康……”

田广福听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咱们情况差不多。”

“后来啊,我还是搬回自己老房子去了。”

老人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

“幸好我那老房子没卖,收拾收拾就回去了。现在周末有空过来看看孙子,平时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反倒自在了。”

“你儿子没意见?”

“一开始当然不高兴,觉得面子上不好看,好像他们不孝顺似的。”

老人摇摇头。

“但我跟他们说,你们的孝心爸知道,可爸也有爸自己想过的日子。现在这样挺好,有点距离,关系反而更融洽。”

田广福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玩耍的孩子们。

他没有老房子可以回了,他自己的根,已经被他自己亲手卖掉了。

那天晚上,田志伟来到了田广福的房间。

“爸,今天晓芳她妈说话比较直,您别往心里去。她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没事,我没多想。”

田广福正坐在床边,一件一件仔细地叠着晾干的衣服。

田志伟在他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显得有些踌躇。

“爸,关于您以后的安排,我和晓芳最近仔细商量了一下……”

“是那个老年社区的事吧?”

田广福头也没抬,打断了他的话。

田志伟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这么直接。

“不是那种传统的养老院,是设施很好的综合性老年社区。环境和医疗条件都没得说,里面住了很多老人,可以一起参加活动,交朋友,比一个人待在家里有意思多了。”

“你们已经去看过了?”

“看了好几家,最后觉得有一家特别合适,在城西那边,离市区是有点远,但空气好,周围也安静,适合休养。”

田志伟说得很快,很流畅,显然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费用是一个月七千五,包含了住宿、一日三餐和基本的医疗保障。您要是住进去觉得不习惯,咱们随时可以换别家。”

田广福停下了手里叠衣服的动作,抬起眼看向儿子。

“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下个月月中吧,时间上比较宽松。”

田志伟避开父亲的目光,看着地面说道。

“到时候就跟您说,家里打算重新装修一下,有点吵,您先去那边住段时间试试。要是觉得喜欢,就在那儿长住;要是不喜欢,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话说得周全妥帖,似乎给出了选择,也留足了余地。

但田广福听得明白,这不是在和他商量,这只是在通知他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装修?”

他语气平静地反问。

“我怎么从来没听你们提起过要装修房子?”

“也是最近才决定的。”

田志伟的眼神有些闪烁。

“房子住了几年了,有些地方想改动改动,换换样子。”

田广福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继续低头叠手里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

他叠得格外仔细,每一个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爸,您要是心里不愿意,或者有什么别的想法,也可以跟我们说……”

田志伟看着父亲沉默的样子,语气有些迟疑。

“我去。”

田广福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先去试试看吧。”

田志伟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肩膀都放松了下来。

“那就好!这个周末有空,我开车带您过去看看环境,您亲自感受一下。”

“好。”

田志伟离开房间后,田广福坐在床边,对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衣服发了一会儿呆。

这些衣服大多穿了有些年头了,领口和袖口能看出磨损的痕迹。

他一直舍不得扔掉,总觉得还能穿,节俭了一辈子,改不了这习惯。

现在想想,或许他也像这些旧衣服一样,旧了,不那么光鲜了,就成了该被妥善“安置”甚至“处理”掉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田广福送孙女小贝去学校时,看似随意地问了她一个问题。

“小贝,如果爷爷搬到一个有很多爷爷奶奶一起住、一起玩的地方,你会想爷爷,会去看爷爷吗?”

小贝立刻抬起头,黑亮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和不安。

“爷爷为什么要搬去那种地方住?是我们家不好吗?”

“不是家里不好。是爷爷……爷爷也想多认识些新朋友,和同龄人说说话。”

田广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那爷爷搬走了,还会给我做红豆饼吗?”

“会啊,只要爷爷回来看小贝,就给你做。”

小贝认真地想了想,小脸上表情很严肃,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那爷爷一定要常常回来看我,不许骗人。”

田广福鼻子一酸,连忙抬起手,揉了揉孙女柔软的黑发。

“好,爷爷答应你,一定常回来。”

那天下午,田广福没有告诉儿子儿媳,自己一个人按照之前打听来的地址,去了田志伟提到的那家老年社区。

他倒了两趟公交车,又走了一段不短的路,花了将近两个半小时才找到地方。

社区确实坐落在城西很偏僻的位置,周围绿化很好,几栋米白色的矮楼看起来崭新又干净。

能看见一些老人在修剪整齐的花园里慢悠悠地散步,在树荫下的凉亭里喝茶下棋,还有一栋楼里隐约传来唱歌的声音。

接待他的工作人员非常热情,带着他里里外外参观了一遍。

“我们这里房间分单人间和双人间,都带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浴室。每天的饮食由营养师专门调配,保证健康。活动方面,我们有书画教室、合唱团、太极拳班,每周还有电影放映和健康讲座……”

田广福默默地听着,仔细地看着。

房间确实干净整洁,设施齐全,比他想象中那种暮气沉沉的养老院要好得多。

如果是不知内情的外人看来,一定会觉得这是儿女孝顺,为老人精心挑选的好去处。

但他心里清楚,这里离儿子的家太远了,交通也不方便。

儿子工作忙,不可能经常过来看他,孙女年纪小,更不可能每周都跑来这么远的地方。

这里条件再好,本质上也是一个被“存放”起来的地方。

工作人员还在热情地介绍着。

“田老先生,您儿子真的很有孝心,提前来看了好几次,特意为您选了我们这里采光最好、最安静的一个房间。”

田广福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是,我儿子……是挺孝顺的。”

回去的路上,田广福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老伴就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语气温柔又坚定地对他说。

“广福,你这辈子为别人活得太久了,剩下的时间,得为你自己活一次。”

醒来的时候,车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织成一片璀璨的光网。

但这片繁华的光海里,没有一盏灯,是专门为他点亮的。

晚饭桌上,田广福主动提起了白天的行程。

“今天我自己去城西,看了看你们说的那个老年社区。”

田志伟和赵晓芳同时停下了吃饭的动作,看向他。

“环境是挺不错的,设施也新。”

田广福语气平静地继续说着。

“就是地方实在太远了点,回来一趟很不方便。”

“远是远了点,但正因为远才安静,适合老年人静心休养。”

赵晓芳连忙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劝慰。

“而且社区每周都有固定的班车往返市区,您要是想回来看看小贝,随时都可以坐车回来的。”

田志伟也在一旁帮腔。

“爸,您先过去试住一段时间,要真是住不习惯,咱们再想别的办法,总有办法的。”

话说得依然很好听,很体贴。

但田广福心里明镜似的,一旦他真的搬进去了,再想让他们“想办法”把他接回来,恐怕就难了。

人都有惰性,一旦形成了新的生活轨迹,就不愿意轻易改变。

他们不愿意改变,自然也就不愿意他这个“麻烦”再回来打扰他们既定的生活。

“好,我知道了。”

他不再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田广福等到家里所有人都睡熟之后,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来到客厅。

他凭着白天的记忆,找到了赵晓芳藏东西的那个电视柜抽屉,轻轻拉开。

里面果然不止有老年社区的宣传册,还有几张卷起来的图纸。

他拿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展开来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心跳就骤然加快了。

那是他现在住的这套房子的户型平面图,但上面用红笔做了不少修改和标注。

最刺眼的是,他现在住的那间次卧,被明确标上了“儿童游戏房”的字样,旁边的阳台也被划入其中,用来扩大面积。

他手指有些发抖,继续往后翻看。

图纸后面,还夹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装修报价单,总费用那一栏,清晰地写着“二十八万”。

而在下方的备注栏里,还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装修款项,计划从父亲售房款中支出。”

田广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图纸的边缘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他想起儿子之前说的“房子要重新装修”,原来不只是一个让他搬走的借口,而是实实在在已经规划好的事情。

他的房间,他在这套房子里仅有的十几平米空间,在他本人还住在这里、还没有同意搬走的时候,就已经被安排好了新的用途,即将被彻底抹去他存在过的痕迹。

他小心翼翼地把所有东西按照原样卷好,放回抽屉深处,然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开灯,就那样在床边的黑暗里直直地坐着。

原来,他不仅是要被“放置”到一个遥远的地方,更是要被从这个家里彻底“清除”出去。

他那九百八十万的卖房款,不仅要用来支付他被“放置”的费用,甚至还要用来支付“清除”他痕迹的费用。

一阵巨大的疲惫感猛地袭来,压得田广福几乎喘不过气。

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去思考,不想再去挣扎。

也许儿子和儿媳是对的,也许他这个老头子,确实应该识趣一点,主动搬去那个条件不错的老年社区,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地度过剩下的日子。

不给儿女添麻烦,不打扰他们的生活,像一个通情达理的老父亲应该做的那样。

可心底深处,另一个声音却在微弱而固执地呐喊。

凭什么?

凭什么他辛辛苦苦一辈子,和老伴一起攒下的家业,要由别人来随意安排?

凭什么他含辛茹苦养大、付出全部心血的儿子,如今要这样精打细算地来对付他?

凭什么在他儿子的家里,他连想安安心心住下,都成了一个需要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奢望?

田广福想起了以前的老邻居,那位姓吴的大哥。

吴大哥也是卖了老房子跟儿子一起住,结果住了不到半年,矛盾不断,最后儿子在外面给他租了个小单间,让他搬出去单独住了。

有一次吴大哥喝多了,拉着田广福诉苦,红着眼睛说。

“养儿防老?防个屁!现在这世道,是养儿得防着被儿子‘老防’着!”

那时候田广福还觉得他说得太偏激,安慰他说儿女有儿女的难处,要多体谅。

现在,他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吴大哥当时的心情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田广福继续扮演着一个温顺、配合、没什么主见的父亲角色。

他同意了周末和田志伟一起去看老年社区的正式合同,同意了下个月月中搬过去“试住”,同意了他们提出的一切看似合理的安排。

田志伟和赵晓芳明显放松了警惕,不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

他们开始当着他的面,很自然地讨论起装修的具体细节,讨论小贝以后上小学要选哪所学校,讨论那笔卖房款剩下的部分该怎么规划。

是换一辆空间更大的新车,还是拿去做些稳妥的理财投资,或者再贷款买一套小户型用来出租。

田广福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在他们看过来时,配合地点点头。

他在等待,耐心地等待一个真正合适的时机。

03

那个他等待的时机,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周末早晨,悄然到来。

田志伟公司临时有急事要他去处理,赵晓芳也早就和闺蜜约好了要一起去逛街购物,家里只剩下田广福和刚起床的孙女小贝。

“爷爷,今天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我们去哪里玩呀?”

小贝仰着小脸,充满期待地问。

田广福蹲下身,帮孙女把外套的拉链拉好,温和地说。

“爷爷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看。”

他没有去公园,也没有去商场,而是带着小贝,坐了很久的公交车,回到了他以前住的那个老小区。

房子已经过户给新主人了,阳台上能看到里面正在装修的痕迹。

田广福站在楼下的空地上,指着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小贝你看,那个窗户里面,以前就是爷爷和奶奶的家。”

“爷爷为什么不要那个家了?”

小贝仰着头,不解地问。

“因为……因为爷爷想和我们小贝住在一起呀。”

“那我们现在住的大房子,也是爷爷的家吗?”

田小贝这个问题问得很天真,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了田广福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蹲下来,平视着孙女清澈的眼睛。

“小贝,如果有一天,爷爷必须搬走,去一个比较远的地方住,你会一直记得爷爷吗?”

“爷爷不要搬走!”

小贝几乎是立刻就扑上来,用小小的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不要爷爷搬走!爷爷就住在我们家!”

田广福紧紧回抱住怀里这个温暖的小身体,感受着孩子对他的纯粹依赖和不舍。

就在这一刻,他心里那个徘徊了很久、一直悬而未决的决定,终于稳稳地落定了。

他可以不为自己的委屈去争,但不能不为这个真心依赖他的小孙女去争。

他不能让小贝长大以后,回想起爷爷,只记得一个被儿女安排送走、温和而沉默的老人形象。

03

晚上田广福下厨,做了一桌比较丰盛的晚饭,有好几道都是田志伟小时候特别喜欢吃的菜。

田志伟下班回家看到满桌的菜,显得有点惊讶。

“爸,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怎么做这么多菜。”

“没什么特别日子,就是突然想做饭了,正好有空,就多做了几个。”

田广福语气平常地回答,一边把盛好的米饭递到儿子手里。

“都坐下,趁热吃吧。”

饭桌上气氛一开始还算融洽,直到田广福看似不经意地,问起了田志伟一个问题。

“志伟,你还记不记得,你大概十一二岁那年,咱们家日子过得最紧巴的时候?”

田志伟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爸,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没什么,就是今天下午收拾东西,看到一张老照片,忽然想起来了。”

田广福慢悠悠地说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儿子。

“记得一些。”

田志伟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了些。

“那时候您厂里效益不好,妈身体又一直不太好,家里经济确实挺困难的。但我记得,我从来没饿过肚子,您总有办法。”

“你初中快毕业,要考高中那年,我想给你买一套老师推荐的复习资料,挺厚的几大本,要六十多块钱。”

田广福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那时候家里实在拿不出这笔钱,你妈又急着吃药。我……我瞒着你们,去城东的血站卖了几次血,才凑够了钱,把资料买回来给你,还骗你说,是单位发的福利。”

田志伟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脸上满是愕然。

“爸,您……”

“后来你工作稳定了,要结婚买房子,首付要七十五万。”

田广福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和你妈攒了大半辈子,把所有存折都拿出来,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才勉强凑够了数。你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说一定要看着你日子过得好,她才能放心。”

餐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赵晓芳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饭碗,一动也不动。

田志伟的眼眶迅速地红了,鼻子发酸,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

“爸……您……您今天怎么突然说这些……”

“没什么,就是年纪大了,最近总爱想起以前的事。”

田广福拿起公筷,给儿子夹了一块他爱吃的红烧排骨,放进他碗里。

“快吃饭吧,再不吃菜真要凉透了。”

那天晚上,田广福房间里的台灯亮到很晚。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一个有些年头的硬壳笔记本,拿着笔,慢慢地、一行一行地写着什么。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小心地锁进了书桌抽屉里,钥匙则藏在了那本厚相册的塑料封皮夹层里。

窗外的月色很清淡,像一层薄薄的、凉凉的纱,透过窗帘的缝隙铺在房间地板上。

田广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过去的画面。

年轻力壮的自己,身体还算健康的妻子,活泼好动、总缠着他讲故事的童年儿子……

那些日子虽然物质上清苦,但心里是满的,是踏实的。

现在生活条件好了,房子大了,什么都不缺了,他心里反而空了一大块,呼呼地漏着冷风。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平静了。

他不能再继续一味地温顺配合,不能再保持沉默。

这既是为了他自己,也隐隐约约地,像是一种说不清的责任感,为了那些可能正在经历或将来会经历类似处境的其他老人。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那份老年社区的入住合同,被田志伟平整地摊开在客厅的玻璃茶几上。

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爸,您仔细看看这份合同,条款我都核对过了,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在最后面签个字。”

田志伟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好像只是在让父亲签一份普通的社区活动同意书。

“下周一我请假,陪您去办入住手续,顺便把行李也搬过去。”

赵晓芳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她正在和某个装修公司的设计师聊天。

田广福瞥了一眼,刚好看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儿童游戏房的最终版效果图和预算清单,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请查收。”

客厅墙上的电子钟,显示时间是晚上八点二十。

小贝在自己房间里看动画片,隐隐约约能听到电视机里传出的欢快音乐和对话声。

田广福走到茶几旁坐下,拿起那份厚厚的合同,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合同有十几页,条款密密麻麻,印刷字体很小。

他看得很慢,非常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读。

“爸,合同都是标准格式,我们也都提前请人看过了,没什么坑的,您放心。”

赵晓芳等了半天,见他一直不说话,忍不住开口催促。

“这家老年社区在K市口碑是数一数二的,很多老人想住还排不上队呢。”

田广福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合同纸页上。

“我再仔细看看,不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指针慢慢挪动。

田志伟等得有些无聊,开始刷手机上的新闻。

赵晓芳站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田广福的手指,最终停在了合同的第七页,靠近中间的位置。

那里用加粗的字体印着一行条款:“乙方自愿入住本社区,承诺不因个人主观原因提前退住,亦不要求退还已支付但未发生的服务费用。”

“志伟。”

田广福抬起头,看向儿子。

“嗯?爸,看完了?”

田志伟放下手机,凑了过来。

“这一条是什么意思?”

田广福指着那行加粗的字。

“什么叫‘不要求退款’?如果我住进去觉得不好,想走,之前交的钱也不能退?”

“哦,这个啊,这个是这类机构的通用条款,主要是为了防止有人反复折腾。”

田志伟看了一眼,很快解释道。

“意思是您决定入住了,如果中途又反悔不想住了,已经一次性付清的费用是不退的。但您不用担心,咱们不是一次性付清,是按季度付费的,灵活性高。”

“一个季度多少钱?”

“两万两千五,三个月。”

赵晓芳端着水杯走回来,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很顺畅。

“这个费用包含了住宿、三餐、基础护理和所有社区内的活动,算下来很划算的。”

田广福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一年就是九万,十年就是九十万。

他那九百八十万,足够支付一百多年的费用。

但他心里清楚,儿子儿媳恐怕没打算让他在那里住那么久。

“城西”、“安静”、“设施好”,这些美好词汇背后的潜台词,他听得懂,就是“远”,就是“别常回来”。

“爸,您要是觉得不放心,我们可以先付一个季度的费用,您过去试试。”

田志伟继续说道,语气很体贴。

“您要是觉得住得舒心,咱们再继续付后面的。要是不习惯,咱们随时接您回来,再想别的办法。”

田广福放下手里的合同,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沙发靠背上。

“家里的装修,具体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动工?”

赵晓芳和田志伟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计划是……下个月底吧。”

田志伟回答得有点犹豫。

“等您搬过去安顿好,这边就开始装。预计装修期两个月,再通风散味一个月,大概年底前就能全部弄好入住了。”

“我那间屋子,是打算改成给小贝玩的游戏房,对吧?”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几个人的呼吸声。

赵晓芳的脸色明显变了,她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爸……您……您怎么知道这个的……”

“我前几天,不小心看到了抽屉里的设计图纸。”

田广福的语气依旧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画得很详细,连阳台打通都标出来了。”

田志伟的表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过了几秒,他才有些艰难地开口。

“爸,那……那只是我们最初的一些想法,还没最终确定。我们是想……如果您在那边住得习惯、觉得好,长期住下去也挺好。小贝一天天大了,确实需要多一点活动玩耍的空间,所以我们就想着……”

“所以我的房间,就没有继续保留的必要了,可以改掉。”

田广福替他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不是,爸,您别误会,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赵晓芳急切地想辩解。

田广福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她不用再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那扇宽敞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儿子和儿媳,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窗外是K市繁华的夜景,无数高楼亮着灯,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他曾经以为,这片璀璨灯火中,总有一盏温暖的灯光,是留给他的归宿。

“送我去老年社区的费用,还有这装修的钱,都是打算从我那卖房款里出,是吗?”

他没有回头,对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问道。

田志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是的。但是爸,您的钱永远都是您的钱,我们只是……只是帮您做一下规划和管理。老年社区的费用,还有您以后日常的其他开销,都会从那笔钱里支出。剩下的部分,我们会帮您做一些稳妥的理财,产生的收益足够您用了。”

“剩下的钱?”

田广福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意。

“还能剩下多少呢?”

赵晓芳急忙说道,语气有点急。

“爸,您千万别多想。我们真的只是帮您规划。九百八十万不是小数目,放在活期账户里只会贬值,做一些合理的投资理财,才能保值,说不定还能增值,这都是为了您以后考虑。”

“你们考虑得确实很详细,很周到。”

田广福走回茶几边,目光扫过那份合同,又扫过儿子儿媳紧张的脸。

“养老的地方,装修的计划,钱的用途……都规划好了。还有别的吗?还有什么是你们规划了,但还没告诉我的?”

就在这时,田志伟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嗡嗡地震动着。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名字,脸色微变,立刻伸手按掉了电话。

但田广福还是看到了屏幕上闪过的那个名字——装修公司,王经理。

“志伟,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咱们家虽然穷,但一家人从来没互相算计过。”

田广福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声音低沉而缓慢。

“你妈生病最重那几年,家里最后那点存款,全都拿出来给她看病买药,一点没犹豫。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家里剩的东西,以后都留给你。我说,好。”

田志伟低着头,双手握成了拳,指节有些发白。

“我答应你妈的事,我做到了。”

田广福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人心上。

“老房子卖了,钱也都在这里。但我没想到,你们现在连我这个人,都要仔仔细细地规划到你们的生活之外去。”

“爸,您真的误会了,我们不是……”

赵晓芳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哭腔。

“误会什么?”

田广福打断她,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看着她。

“误会你们要送我去老年社区?误会你们要把我的房间改成游戏房?还是误会你们在动我那笔卖房子的钱?”

他再次站起身,这一次,他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停住了脚步。

“爸,我们也是为了您好。”

田志伟也跟着站起来,语气急切,试图做最后的劝说。

“您一个人在家多闷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年社区里那么多老人,一起活动,一起聊天,比一个人待在家里开心多了。我们工作都忙,经常加班,确实没那么多时间陪您……”

“你们忙。”

田广福转过身,看着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忙到连在我面前,都懒得继续装样子了,是吗?”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猛地砸进了原本就凝滞的空气里,砸得整个客厅一片死寂。

赵晓芳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

“爸!您这话说得也太伤人了!我们哪点对您不好了?接您来住,好吃好喝地照顾着,现在费心费力给您找条件这么好的养老地方,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装样子’了?”

“照顾?”

田广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是啊,是照顾。像照顾一个来做客的远房亲戚一样的照顾。”

他走回茶几旁,用手指点了点那份合同。

“这个字,我不签。”

田志伟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些。

“爸!您别在这个时候闹脾气行不行?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合同也拟好了,装修公司也定了,您这样让我们很难做……”

“都安排好了?”

田广福再次打断他,声音也稍稍提高,目光紧紧盯着儿子。

“谁安排的?你们谁问过我的意见?问过我想不想去?”

“我们这不就是在和您商量吗?”

“商量?”

田广福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合同都打印好摆在我面前了,装修设计图都画好了,钱的用途都计划好了。这叫商量?这叫通知,叫单方面的决定。”

他把那份合同拿起来,轻轻扔回茶几上,纸张散开,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老年社区,我不去。我就住这儿,哪里也不去。”

赵晓芳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不满。

“那装修怎么办!我们都跟装修公司签好设计合同了,定金都交了!”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田广福的声音很稳,没有丝毫动摇。

“我的房间,我要继续住。”

“爸!”

田志伟的音量彻底提了上来,脸上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

“您能不能别这么固执,别光想着自己!您也为小贝想想,她需要更大的活动空间!也为我们想想,我们也需要一点自己的私人空间!”

固执。光想着自己。

这两个词,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田广福的心窝里。

他想起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

冬天的夜里,他把家里唯一一床厚实的新棉被给儿子盖上,自己盖那床用了十几年、棉花都硬了的旧被子。

吃饭的时候,他把炒菜里有限的几片肉都夹到儿子碗里,说自己不爱吃肉,就爱吃菜。

下岗之后,他白天在建筑工地做小工,晚上去百货公司做保洁,两份工连轴转,就为了供儿子读完大学,有个好前途。

现在,儿子亲口说他固执,说他光想着自己。

04

“田志伟。”

田广福叫了儿子的全名,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田志伟瞬间闭了嘴。

“你说我,光想着自己?”

田志伟张着嘴,看着父亲平静得可怕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后背却莫名地冒出一层冷汗。

“你十一岁生日那年,吵着想去新开的那家快餐店吃饭。”

田广福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无比清晰。

“那时候那种店多贵啊,一顿饭够家里好几天的菜钱。我连着加了整整一个月的夜班,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才攒够了钱带你去。你吃得很开心,问我为什么不吃。我说,我不爱吃那些洋玩意儿,嫌腻。”

“你考上大学,交了女朋友,说想要一部新出的手机,和同学联系方便。”

他继续说着,目光像是穿过了时光,看向遥远的过去。

“我偷偷把我父亲留给我的一块旧怀表卖了,那是我爸留下的唯一一件值钱东西。给你买了手机,你特别高兴,说爸你真够意思。我没告诉你那块表的事。”

“你工作后要结婚,买这套房子的首付要七十五万。”

田广福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我和你妈,把存在好几个银行里的定期、活期,连钢镚都算上,全部拿出来,又拉下脸找亲戚朋友借了十五万,才凑齐。你妈走的时候,我们那个共同的存折上,只剩下不到四千块钱。”

田志伟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赵晓芳别过脸去,不敢看公公,也不敢看丈夫,手指紧紧揪着衣角。

“爸……过去的那些事……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们……”

田志伟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断断续续。

“是不一样了。”

田广福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我有钱了,反而……没有家了。”

他走回自己房间,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硬壳笔记本,又走回客厅,把本子放在散乱的合同旁边。

笔记本的封皮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露出里面的硬纸板。

“这个本子,是我这些年记的账。”

他的手指抚过封皮,动作很轻。

“不是你欠我钱的账。是从你出生到现在,家里为你花的每一笔大一点的开销,我都记下来了。不是要你还,是我自己记性慢慢不好了,怕忘了。”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的钢笔字,按照年份月份排列着。

那一页页,一行行,记录的不仅仅是数字,更是三十多年流逝的时光,是一个父亲毫无保留的付出。

田志伟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看着那些具体到几角几分的数字记录,手开始剧烈地发抖,他猛地用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爸……对不起……爸……”

“我不为难你们。”

田广福合上了笔记本,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老年社区,我不去。我的钱,我要拿回来。以后,我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赵晓芳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声音尖利。

“爸!那笔钱已经……”

“已经怎么了?”

田广福的目光锐利地射向她,打断了她的话。

“已经用了?还是已经被你们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赵晓芳像被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神慌乱地躲闪着。

田志伟忽然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嘶哑地说。

“爸……钱……钱大部分还在卡里。但是……我们之前付了二十八万的装修定金。还有……晓芳她弟弟前段时间急着用钱,我们……我们借给他五十五万……”

田广福觉得自己耳朵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一口钟在脑袋里猛地敲响了。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她弟弟要结婚,女方家要求必须在K市买房,首付差不少,实在没办法,开口向我们借……”

田志伟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

“说好了三年之内一定还……”

“我的钱?”

田广福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用我的钱,借给她弟弟买房?”

“是借!爸,真的是借!我弟弟写了借条的!”

赵晓芳急忙喊道,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借条呢?”

田广福盯着她。

“在……在我这里收着。”

“拿给我看。”

赵晓芳僵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田广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彻底明白了。

根本没有借条。或者就算有,也从来没打算认真还。

九百八十万。卖掉老房子的钱。他给自己准备的养老钱。他一辈子辛苦的积蓄。

被儿子儿媳拿去,二十八万付了装修定金,五十五万填了小舅子买房的窟窿。

那剩下的呢?剩下的八百九十七万,现在在谁手里?

“我的银行卡呢?”

田广福转向儿子,声音冷了下来。

田志伟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给我。”

“爸……”

“给我!”

田广福猛地提高了声音,这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更把田志伟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儿童房的门,“咔哒”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小贝揉着惺忪的睡眼,光着脚丫站在门口,小脸上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懵懂和不安。

“爷爷?爸爸?你们在吵架吗?声音好大……”

赵晓芳立刻跑过去,蹲下身抱住女儿。

“没有,没有吵架。爸爸妈妈在和爷爷商量事情。小贝乖,继续回去睡觉。”

“我听到爷爷很大声地喊了。”

小贝挣脱开妈妈的手,跑到田广福身边,伸出小手拉住他的手指,仰着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爷爷,你不要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

田广福低下头,看着孙女天真无邪的小脸,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赶紧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蹲下身,平视着小贝。

“爷爷没生气。小贝听话,先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

“爷爷明天早上还会送我上学吗?”

“送,爷爷每天都送小贝上学。”

小贝这才放心地笑了,伸出小胳膊抱了抱田广福的脖子,然后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还僵在原地的田志伟。

“爸爸,你不可以欺负爷爷。爷爷是最好最好的爷爷。”

田志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苍白,羞愧、难堪、懊悔……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孩子被赵晓芳哄着,一步三回头地回房间继续睡觉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三个大人,但气氛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

孙女那句稚嫩却无比认真的话,像一面最干净的镜子,毫不留情地照出了在场每一个成年人内心的不堪和算计。

“银行卡,到底在哪儿?”

田广福再次问道,这一次,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田志伟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墙上的挂钟都好像走得更慢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在……在银行的保险箱里。我和晓芳一起租的,需要两个人的指纹和密码同时验证,才能打开。”

“我的钱,放在需要你们两个人才能打开的保险箱里?”

田广福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荒谬的笑意。

“说是为了安全……怕您不小心弄丢了,或者被人骗了……”

“现在,马上去银行,取出来。”

田广福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就去。”

田志伟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妻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去拿车钥匙。”

去银行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

田广福坐在汽车后座,侧着脸,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霓虹灯照得光怪陆离的街道。

这个他生活了六十多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陌生又冰冷。

身边的儿子,他亲手养大、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儿子,此刻也陌生得让他心寒。

银行的地下保险库需要严格的双重验证手续。

田志伟和赵晓芳各自输入了长长的密码,又在指纹识别器上按下了手指。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取出一个银灰色的金属小箱子,放在专用的桌台上。

“需要我暂时回避一下吗?”

工作人员礼貌地问道。

“不用。”

田广福说。

箱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熟悉的银行卡。

旁边还有几个不同银行的存折,一些用软布包着的金饰——那是田广福老伴生前戴过的东西,他以为早就随着时光不知所踪了。

“这些东西,怎么也会在这里?”

他拿起一枚小巧的金戒指,戒指内圈还刻着老伴名字的缩写,磨损得很厉害了。

赵晓芳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爸……我们……我们就是想着帮您好好保管,怕放家里不安全……”

“这是你妈的遗物。”

田广福把戒指紧紧攥在手心,金属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恍惚间仿佛又握住了老伴临终前那双瘦骨嶙峋、逐渐冰冷的手。

他拿起那张银行卡,看向儿子。

“密码改了吧?”

田志伟点了点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改了……也是……也是为了安全考虑。”

“改成什么了?”

田志伟报出了一串六位数字。

田广福听出来了,那是孙女小贝的出生年月日。

他们记得孙女的生日,却似乎忘了,他的生日,老伴的忌日,还有这个家曾经许许多多充满温情和记忆的重要日子。

“里面的钱,除了你们动用的那八十三万,剩下的都还在?”

他问,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儿媳脸上。

“在……都还在的……”

田志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除了……除了那八十三万……”

田广福把银行卡仔细地放进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又把那枚金戒指和其他的金饰一起包好,放了进去。

他看了一眼并排站着的儿子和儿媳,两人此刻都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像两个做错了事、等待大人发落的孩子。

但他心里无比清楚,他们早已不是孩子了。

他们是成年人,是精心算计了他、也伤害了他的成年人。

“爸。”

田志伟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田广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我们真的是一时糊涂……”

田志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们就是……就是觉得压力大,看别人换车换房,心里着急……晓芳她爸妈总说谁家孩子又给父母买什么了,谁家女婿又怎么怎么样了……我听着,心里就不舒服,不平衡……我就想着,我也有这笔钱了,我也能……”

“也能怎么样?”

田广福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也能证明你混得好?证明你孝顺?”

田志伟哑口无言,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志伟,孝顺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也不是拿来比较的。”

田广福的声音很疲惫。

“孝顺是给自己良心看的。心里有没有,自己最清楚。”

赵晓芳也走过来,脸上全是泪痕。

“爸,都是我的错。是我总在志伟耳边念叨房子小了,想重新装。是我总羡慕同事家里又换了新车,买了新房。是我撺掇他动您那笔钱的……您要怪,就怪我一个人好了……”

夫妻俩并排站在那里,低着头,流着泪,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田广福看着他们,突然觉得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席卷了全身,累得他连话都不想再多说一句。

他想起了老伴,如果她还在,看到这一幕,会怎么说?

是会心软,说“孩子知道错了,就算了吧”?

还是会摇头,说“广福,这次不能轻易原谅,得让他们长长记性”?

他不知道。

他唯一确定的是,他心里那个曾经温暖坚实的家,已经随着老房子的出售,随着今晚这一切的揭露,彻底碎裂了。

“等小贝的病完全好了再说吧。”

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干涩。

“我现在,很累,什么都不想谈。”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儿子儿媳一眼,独自朝着银行外面走去。

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他脸上。

他走到路边,招手拦下了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

“去附近找一家干净点的酒店。”

他对司机说。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

田广福靠在后座椅背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那张银行卡硬硬的,硌着他的胸口。

九百八十万,减去八十三万,还剩下八百九十七万。

很大一笔钱,足够他一个人过上相当宽裕体面的晚年生活。

可他却觉得,自己此刻穷得只剩下这些冷冰冰的数字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拿出来一看,是田志伟打来的。

他没有接。

电话挂断后,很快又震动了,这次是赵晓芳。

他依旧没有接。

第三次震动,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请问是田广福先生吗?”

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礼貌的声音。

“我是,哪位?”

“田先生您好,我是‘乐享晚年’老年社区的客户专员。您儿子田志伟先生之前为您预订了下周一的入住体验,想跟您确认一下具体的到访时间,我们好提前为您安排房间和欢迎……”

“取消掉。”

田广福打断了她的话。

“啊?田先生,您是说……”

“所有预订,全部取消。”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以后不要再因为这个事联系我。”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出租车在一家看起来还算整洁的快捷酒店门口停下。

田广福付了车钱,走进去,用身份证开了一个单人间。

房间不大,布置很简单,但好在干净。

他坐在那张略显坚硬的床上,再次拿出那张银行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八百九十七万,很多钱。

可没了家,没了亲人真心的陪伴,这些钱又有什么用?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田志伟发来的短信。

“爸,求您回家。我们好好谈谈,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您的。求您了。”

田广福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按熄了屏幕,没有回复。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冷静地想清楚,接下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钱是要回来了,可家也没了。

他得重新给自己找一个安身的地方,哪怕只是他一个人的“家”。

是继续留在K市?还是去一个生活节奏更慢、消费更低的小城?或者,真的像他们安排的那样,去找一个条件不错的老年社区住下?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着他,直到后半夜,他才在极度疲惫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枕边的手机突然开始持续不断地、剧烈地震动起来。

田广福猛地惊醒,心脏一阵狂跳,在黑暗中摸索着拿起手机。

屏幕刺眼的光亮让他眯起了眼睛,上面显示着好几条田志伟发来的微信消息。

“爸,小贝半夜突然发高烧了,一直哭,说想见您。”

“我们刚到儿童医院急诊,您能过来一趟吗?”

“小贝哭闹得厉害,说爷爷不来她就不肯配合医生检查吃药。”

05

田广福瞬间完全清醒了,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小贝发高烧了?严不严重?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高烧?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十分。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和鞋子,抓起床头柜上的房卡和手机,冲出房间,几乎是跑着下了楼。

在酒店门口焦急地等了几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去儿童医院,急诊部,麻烦快一点!”

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发抖。

去医院的路上,他的心一直揪着,脑海里全是小贝平时活泼可爱的样子,又担心她烧得太厉害会出事,又气儿子儿媳怎么没把孩子照顾好。

赶到医院急诊科时,里面灯火通明,人却不少,孩子的哭闹声、家长的安抚声、护士的叫号声混在一起。

田广福焦急地四处张望,很快就在儿科急诊输液室门口看到了田志伟和赵晓芳的身影。

两人都站在那里,田志伟不停地搓着手,赵晓芳则红着眼睛,一脸憔悴。

“小贝呢?怎么样了?”

田广福快步走过去,语气急促。

“在里面输液。”

田志伟看到他,眼睛立刻红了,声音带着哽咽。

“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高热,体温快到四十度了,刚打了退烧针,现在在挂水。”

田广福推开输液室的门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最里面那张病床上,小小的人儿。

小贝闭着眼睛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有些急促,一只小手伸在外面,手背上贴着胶布,连着细细的输液管。

孩子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偶尔还发出几声难受的呜咽。

田广福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在床边轻轻坐下,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摸了摸孙女的额头。

还是很烫。

赵晓芳跟着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声音带着哭腔,小声说。

“爸,您来了……”

“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厉害?”

田广福没有回头,目光一直停留在孙女脸上,声音低沉。

“可能……可能是幼儿园里最近有小朋友感冒,传染了……”

赵晓芳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内疚和不安。

“也可能是……也可能是这两天家里……气氛太紧张了,孩子心里害怕,上了火,抵抗力就差了……”

田广福没再说话。

他轻轻握住孙女没有输液的那只小手,那只小手软软的,热热的,因为发烧而有些潮湿。

“爷爷……”

小贝忽然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等看清坐在床边的人是田广福时,豆大的眼泪立刻就从眼角滚落下来,顺着烧红的小脸往下流。

“爷爷……你别走……你别不要小贝……”

“爷爷不走,爷爷在这儿陪着小贝。”

田广福赶紧用另一只手擦掉孩子的眼泪,自己的眼眶却也忍不住热了。

“爸爸和妈妈……吵架……声音好大……我害怕……”

小贝抽抽噎噎地哭着,因为生病而格外脆弱。

“爷爷……你不要搬走……我不要游戏房……我要爷爷……我只要爷爷……”

孩子的哭声不大,却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田广福的心上,也割在站在门口的田志伟心上。

田志伟背对着病房,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赵晓芳的眼泪也扑簌簌地往下掉,她走到床边,握住女儿的另一只手。

“小贝乖,不哭了,是妈妈不好……爸爸妈妈不吵架了,爷爷也不搬走,爷爷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

在药物的作用下,小贝哭着哭着,又渐渐睡了过去,但小手依然紧紧抓着田广福的一根手指,好像生怕一松手,爷爷就不见了。

田广福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任由孩子抓着。

输液瓶里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落下,时间也随之一点点流逝。

凌晨四点多,护士进来换了第二瓶药水。

小贝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五,呼吸平稳了一些,睡得也沉了点。

田志伟终于走进了病房,他的眼睛又红又肿,脸色憔悴不堪。

“爸,我……”

“出去说,别吵醒孩子。”

田广福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指从小贝手里抽出来,给孩子掖好被角,站起身。

两人走到急诊室外面空旷安静的走廊上。

凌晨的医院走廊,灯光冷白,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和仪器提示音。

“爸,对不起。”

田志伟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我真的错了,错得离谱……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可能是生活压力太大了,也可能是……是贪心蒙了眼睛……但我发誓,我从没想过要真的伤害您,我只是……只是一时糊涂……”

田广福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志伟,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田志伟抬起泪眼看着他。

“不是你偷偷动我那笔钱。”

田广福看着他,目光复杂,有痛心,有失望,也有一丝残余的、属于父亲的温度。

“是你伤了我的心。你妈走的时候,我也难过,但那是生老病死,没办法的事。可你不一样,你是我儿子,是我和你妈一点一点养大的儿子。你可以不那么孝顺,可以有自己的私心,但你不能……不能这样算计我,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

“我改!爸,我一定改!我发誓!”

田志伟激动地上前一步,抓住父亲的手,那双手冰凉。

“钱我一分不少都还给您!装修我明天就去退掉!您的房间永远给您留着,谁也不能动!爸,您回家吧,好不好?求您了……”

田广福看着儿子脸上真切的悔恨和泪水,看着那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

这是他从小抱在怀里,看着他学会走路、学会说话、长大成人的孩子。

是他和老伴半生辛劳,最大的寄托和希望。

可他心里同时还有一个声音在冷静地提醒他:这份痛哭流涕的悔恨,能持续多久呢?

等生活压力再次袭来,等周围人又开始比较,等内心的贪念再次萌生的时候,他会不会又变回原来那个样子?

“你先起来。”

田广福看着不知何时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声音干涩地说。

“您不原谅我,答应回家,我就不起来。”

“你先起来,我们好好说话。”

田志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脸上全是泪痕,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凌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爸,我知道我混蛋,我不是人。”

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看着同事换了新车,听着岳父岳母念叨谁家孩子又给家里买了什么,我心里就跟火烧一样,又急又愧。我就想着,我手里有这笔钱,我也能让他们看看,我也能让晓芳和小贝过得更舒服,我也能……”

“也能证明什么?”

田广福问。

“证明你出息了?证明你比别的儿子强?”

田志伟哑口无言,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压抑的抽泣。

“志伟,爸今天告诉你一句话,你记着。”

田广福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孝顺不是装出来给别人看的,是实实在在做给自己良心看的。你心里有没有,你自己最清楚。别人说什么,没那么重要。”

赵晓芳不知何时也走出了病房,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脸上也全是泪。

她走过来,对着田广福,深深地弯下了腰。

“爸,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事,总跟志伟抱怨,总拿他跟别人比。是我总惦记着那笔钱,想着用那笔钱改善生活……是我出的主意,是我撺掇他的……您要怪,就怪我一个人,求您别生志伟的气了,回家吧……”

夫妻俩并排站在田广福面前,低着头,流着泪,等待着,祈求着。

田广福看着他们,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无比期待、如今却破碎不堪的“家”,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冷风穿堂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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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老伴温柔的脸,如果她在,会希望他怎么做?

是心软原谅,让一家人表面上重归于好?

还是坚持底线,让儿女真正记住这个深刻的教训?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着病房里还在昏睡的孙女,他无法真的狠下心一走了之。

“等小贝的病完全好了,出院回家再说吧。”

他最终,还是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现在,只想看着小贝好起来。”

听到父亲语气里的松动,田志伟和赵晓芳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混合着羞愧和庆幸的复杂表情。

“谢谢爸……谢谢爸……”

田志伟喃喃地说着。

就在这时,田志伟的手机响了起来,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是装修公司那个王经理。

他立刻按掉了电话。

但田广福还是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也看到了儿子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他忽然想起银行保险箱里那些老伴的遗物,想起赵晓芳弟弟那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借款”。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进他的脑海,让他本就疲惫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志伟。”

他叫住正要转身回病房的儿子。

“你老实告诉我,晓芳弟弟那五十五万,真的是买房借的首付吗?”

田志伟的背影猛地僵住了。

赵晓芳的脸色,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她惊恐地看向丈夫,眼神里充满了哀求、阻止和绝望。

田志伟背对着父亲和妻子,站了很久,久到时间都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眼泪,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灰败,和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爸……”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那五十五万……晓芳她弟弟……不是用来买房的。”

赵晓芳猛地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压抑的惊叫,眼泪汹涌而出,疯狂地摇着头。

“凌浩!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不说的!”

“不说?”

田志伟转向妻子,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抽搐,声音陡然拔高,在走廊里回荡。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瞒得住吗?!爸的钱,五十五万,让你弟弟拿去赌输了!输得一分不剩!你以为能瞒一辈子?!你以为爸永远都不会知道?!”

“那是我亲弟弟!我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逼债,打断腿吗?!”

赵晓芳也失控地喊了起来,满脸是泪。

“那你就能眼睁睁看着爸被我们算计着送走?!看着他的房间被改成游戏房?!看着他的钱被我们这样糟蹋?!周婷,你醒醒吧!你弟弟他就是个无底洞!这次是五十五万,下次呢?下次他再欠一百万,两百万,你是不是还要把爸剩下的钱都填进去?!”

田广福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的那瓶准备去接热水的保温杯,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砰”地一声砸在医院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杯子弹跳了几下,滚到了墙角。

热水没有溅出来,因为盖子盖得很紧,但那一声响,却像砸碎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对亲情的幻想。

他看着眼前这对互相指责、面目都有些狰狞的儿子儿媳,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仿佛都失真了。

五十五万。赌债。小舅子。

所以那动用的八十三万,二十八万装修定金,五十五万填了赌债的无底洞。

“还有呢?”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不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还有什么事,是你们瞒着我的?”

田广福的目光从崩溃的赵晓芳脸上,移到面如死灰的田志伟脸上。

“一次说清楚。”

赵晓芳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她看着田广福,又看看丈夫,眼神涣散,充满了绝望。

“爸……对不起……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田志伟也急了,他猛地抓住妻子的肩膀,眼睛瞪得通红。

“你究竟还瞒了我什么?!你说啊!”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输液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小贝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带着高烧后的沙哑和浓浓的困惑,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妈妈……你昨天打电话……说爷爷的房本……怎么了?”

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从门后探出一点点,那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安和恐惧,她看着脸色惨白的母亲,又看看浑身僵硬的父亲和爷爷,怯生生地、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让所有大人都瞬间血液冰凉的问题。

“你说……假的房本……是什么呀?妈妈,什么是假的房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