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特别皮,她是班里最好看也最不爱搭理人的那个。

夏天最热的那天,我脑子一热,把她桌上唯一那瓶水拿起来就喝了。

她瞪着我,从那天起念叨了我整整三年。

别人听不懂的斗嘴,成了我们之间奇怪的交流方式。

后来毕业各奔东西,再也没见过。

怎么也没想到,二十年过去,我找工作找到她公司去了。

她坐在最高层,没露面。

面试的人替她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刚出来,我直接懵了。

01

我叫程砚,三十九岁,混得不怎么样。

盛恒集团大楼底下,我手里那张简历边角都有点湿了。

“没事的,程砚。”我自己小声嘀咕。

门口保安打量了我好几眼。我低头看自己——穿了六年的西装,袖口磨得发亮,皮鞋再怎么擦也看得出旧了。

三十九岁,就是这么回事。

半年前,我待了十六年的公司让我走了。

理由挺简单,他们觉得我不值那个价钱了。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保安走过来问我。

“来面试,和人事孟薇经理约好的。”我摸出手机给他看邮件。

保安扫了一眼,指指里面:“二十二楼,电梯在那边。”

大厅冷气很足。地上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我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头发少了,皱纹多了,这真是我吗?

二十年前我可不是这样。

二十年前她坐在我边上,总皱着眉头说:“程砚,你安静点行不行?”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一个年轻女孩也进来了。

她穿着合身的职业装,端着杯咖啡,眼睛一直盯着手机。

“不好意思,二十二楼是哪个键?”我小声问。

她抬了下眼皮:“自己看啊。”

我笑笑,按了22。

电梯里特别安静,我悄悄看了眼那女孩,也就二十四五吧,正是最好的年纪。

我呢,已经往下走了。

“叮——”到了。

02

走廊尽头是人事部,我敲了敲门。

“进来。”

桌后面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三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

桌上牌子写着:人事经理 孟薇

“程先生是吧,坐。”她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手不知道放哪好。

“看了您的简历,”孟薇翻开文件夹,“在原公司干了十六年,最后是部门主管?”

“对。”

“为什么离职呢?”

这个问题扎得我难受。

“公司……业务调整,我被优化了。”我选了个好听的说法。

孟薇抬起头,眼睛很锐利:“优化?程先生,我们这儿不用这种词。您是被裁了,对吗?”

我脸上发烫。

“是。”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钟在走,嗒,嗒,嗒。

“程先生,知道我们招什么岗位吗?”孟薇突然问。

“市场部经理。”

“那您觉得,您这个年纪和经历,有什么比别人强的地方?”

问得真直接。

我吸了口气:“我有十六年经验,带过团队,做过不少项目……”

“但是,”孟薇打断了我,“您简历上过去六年的项目,业绩都在下滑。”

我说不出话。

事实就是这样。

这六年我没做出什么名堂。不是没尽力,是整个行业都不行了。

公司里还一堆明争暗斗,我这种不会来事的人,根本抢不过年轻人。

“孟经理,我知道我简历不好看,但我真的需要工作。”

我几乎在求她了,“家里老人孩子都要养,房贷还有十二年,老婆身体不太好,孩子快上大学了……”

“程先生。”孟薇声音更冷了,“我们这儿是招人,不是做慈善。”

这话像盆冰水,浇得我浑身发凉。

三十九岁的男人,为了份工作,在比自己小十岁的女人面前这样,大概就是人生吧。

“不过……”孟薇语气忽然变了,“您简历里有个地方挺有意思。”

我抬起头。

“您高中是江城第三中学?”

“对,江城三中。”我点头。

孟薇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有点怪,像在确认什么。

“那您还记得,高中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特别的事?

我愣住了。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

“孟经理,您指的是?”

孟薇没回答,站起来:“程先生,您在这儿等一下,我得跟上面汇报下您的情况。”

说完她就出去了,留我一个人在那儿发愣。

03

等的时候特别难熬。

我坐在椅子上,眼睛四处看。墙上挂着盛恒集团的发展照片——从二十年前的小厂子,到现在的大公司,一张张看过去。

有张照片吸引了我。

那是集团十五周年拍的,最中间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黑色套装,头发梳得整齐,脸看不太清,但那股气势隔着照片都能感觉到。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集团总裁 季泠。

季泠……

这名字让我心里一紧。

不会是她吧?

可怎么可能呢?高考完我们就没联系了。

我只知道她出国读书了,后来再没消息。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天底下叫季泠的人多了。

门开了,孟薇走进来。

“程先生,”她表情更严肃了,“总裁要见您。”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总裁要见我?”

一个来面普通经理的人,怎么会惊动总裁?

“对,跟我来。”孟薇转身就走。

我赶紧跟上。进了电梯,她按了顶楼——39层。

电梯往上走,我的心跳得飞快。

“孟经理,是不是弄错了?”我忍不住问。

“没弄错。”孟薇看着电梯数字,“总裁特意说要见您。”

“可我就是来面市场部经理的……”

“程先生,”孟薇转过头来,眼神很复杂,“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说得我更糊涂了。

电梯门开了。

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两边都是落地窗,阳光照进来,特别亮。

尽头是两扇实木门,没挂牌子,但看着就很有压力。

孟薇过去敲了三下。

“进来。”

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不大,但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我心跳得快要出来了。

孟薇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装修简单但显贵。一整面墙都是窗,能看见整个城市。

窗边摆着张大办公桌,桌后面的皮椅背对着我们,只能看见椅背上露出一点黑头发。

“总裁,程先生来了。”孟薇恭恭敬敬地说。

椅子没转过来。

“孟薇,你先出去。”女人的声音传过来。

“是。”孟薇退出去,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和那个看不见脸的女人。

安静得让人发慌。

我站着,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干嘛。

“程砚。”女人忽然开口,声音里有种奇怪的情绪。

“二十年没见,你还是这么没出息。”

这话像道雷,把我劈僵了。

这个语气,这个说法……

“你……你是……”我声音在抖。

椅子终于转过来了。

我看到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二十年过去,她更成熟也更优雅了,眼睛还是那么清亮,但多了几分从容。

她穿着米色套装,头发散在肩上,坐在那儿像幅画。

“季……季泠?”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嘴角有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怎么……”我话都说不全了。

“怎么会是我?”季泠接过话,“很意外?”

岂止是意外,简直是做梦都想不到!

当年坐我旁边的那个女生,现在成了盛恒集团总裁?

“我……”我张着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坐。”季泠指指对面的椅子。

我僵硬地走过去坐下。

桌子隔在我们中间,也就一米多,却像隔了很远很远。

她是大集团总裁,我是失业的中年人。

“你知道吗,”季泠双手叠在桌上,“人事把你简历送上来的时候,我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握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我在想,这个简历上写‘踏实肯干’的程砚,还是不是当年敢偷喝我水的那个程砚。”

水……她果然记得。

04

“那事……”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想说什么?说你不是故意的?”

季泠嘴角一扯,“程砚,二十年了,你连编个理由都没长进。”

我低下头,脸上发烫。

“还记得那天吗?”季泠声音飘过来,“期末考,三十九度,教室风扇坏了三台。”

我当然记得。

每个细节都记得。

“午休我去洗手间,回来瓶子就空了。”她语气挺平静,但底下压着点什么,“我问你谁喝了,你指着后座周拓,说是他。”

“季泠……”我试着开口。

“别这么叫我。”她打断我,声音一下子冷了,“能让你这么叫的那个季泠,二十年前就没了。”

我心里一揪。

“后来,”季泠接着说,“我把周拓说了一顿,他委屈得快哭了,说不是他。我不信,和他吵。再后来,江杉告诉我,是你喝的。”

“他说亲眼看见,我前脚走,你后脚拿起瓶子就灌,一滴没剩。”

每个字都扎人。

“我去找你,你记得你怎么说的吗?”

季泠看着我,眼神里没温度,“你说,‘谁让你自己东西不看好的’。”

我闭上了眼。

对,我就是这么说的。

十七岁的我,为了那点可怜的面子,说出了混账话。

“从那以后,我见你一次骂你一次。”

季泠声音里带点嘲,“没教养,不要脸,人渣。骂了整整三年,骂到毕业。”

“知道为什么是三年吗?”

我抬起头看她。

“那瓶水,是我妈省下早饭钱买的。”季泠眼睛忽然红了,又很快压下去,“那时候我爸住院,家里难。我妈早上不吃,把钱省下来给我买水喝。”

“你呢,”她声音有点抖,“你拿它当耍帅的资本,当引起我注意的把戏。”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不知道。

我从来不知道那瓶水背后是这个。

当年的我,就是个自以为是的毛头小子,觉得喝她口水就能让她多看我两眼,就能和她说上话。

我从没想过,那瓶水是一个妈妈的心意。

“对不起……”我嗓子发干。

“对不起?”季泠笑了,笑里全是讽刺,“程砚,一句对不起能抵二十年吗?”

恨……她说的是恨。

“我没想过……”我艰难地说,“会这样……”

“没想过什么?没想过我记这么久?还是没想过我能有今天?”

季泠站起来,走到窗边,“程砚,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怎么过的吗?”

我不敢吭声。

“为了证明我比你强,为了证明当年那个你看不起的穷姑娘,能站得比谁都高。”

她转过身,背光站着,“我玩命读书,玩命工作,一步一步爬到这儿。”

“你呢?”她走回桌前,“你在干嘛?”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查了你二十年,”季泠拿起桌上文件夹,“大学毕了业进个小公司,十六年没起色,最后让人赶出来了。离了两次婚,欠一屁股债,现在工作都找不着。”

每句话都像抽在我身上。

“我本来以为,”她把文件夹扔桌上,“二十年后再见,你至少能有点样子。结果你看看你现在,还是那个怂包、没本事、只会躲的程砚。”

我手攥着裤腿,指甲掐进手心。

“你真让我失望。”季泠说完这句,重新坐下。

屋里死静。

我坐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当年的我,还得意洋洋以为喝了她的水就能让她注意我。

现在才明白,我招来的不是注意,是她二十年的恨。

“季总……”我鼓起勇气,“您要是想报复,我认。但能不能……”

“能不能给你工作?”季泠打断我,“程砚,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脸上烧得慌。

“我叫你来,不是要给你工作。”季泠盯着我,“我就是想亲眼看看,当年那个让我骂了三年的理由,现在成了什么样。”

这话扎得我心口疼。

“现在我看到了,”她笑了,笑里满是嘲,“你比我想的还惨。”

我张张嘴,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因为她说的都对。

办公室门突然响了。

“进。”季泠说。

孟薇走进来:“总裁,董事会马上开始了。”

“知道了。”季泠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看不懂。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开口:“孟薇。”

“是。”

“会议推十五分钟。”

孟薇愣了一下:“好的。”

季泠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在想什么。

我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程砚,”她终于开口,语气里的讽刺少了点,“还记得高三运动会吗?”

运动会?

我愣住,脑子里闪过些模糊画面。

“你报了一千五,”季泠接着说,“跑一半摔了,膝盖破了一大片,血直淌。”

我想起来了。

那年运动会,我为在她面前逞能,硬着头皮报长跑。

结果体力不行,弯道那儿摔了,半天爬不起来。

“知道谁扶你去医务室的吗?”

我摇摇头。

当时疼懵了,根本不记得谁帮的我。

“是我。”季泠说,“看你摔了,我犹豫了三秒,还是过去把你扶起来了。”

我眼睛瞪大了。

“你当时抓着我手,说了句话。”她看着我,“你说,‘季泠,对不起’。”

我脑子嗡一声。

我说过这话吗?

“那是你头一回跟我道歉,”季泠声音轻了,“我当时没理你,但我记住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不懂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算了。”季泠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程砚,你走吧。”

“什么?”

“我说,你可以走了。”她没回头,“这工作不适合你,你也不适合这儿。”

我慢慢站起来,腿发软。

就在我要转身的时候,季泠忽然说:“等等。”

我回头。

“孟薇,”季泠看向人事经理,“带程先生去会议室,参加今天的招聘面试。”

“什么?”我和孟薇同时出声。

05

“总裁,您是说……”孟薇显然也没料到。

“让他参加下午的管理层面试。”季泠语气没商量,“按正常流程走。”

“可是……”孟薇看了我一眼,“程先生面的是市场部经理,管理层面试……”

“我说了,按流程。”季泠打断她,然后看向我,“程砚,我给你次机会。要是面试过了,我会考虑用你。”

我彻底懵了。

刚才她还讽刺我、羞辱我,现在要给我机会?

“为什么……”我没忍住问。

“你没资格问为什么。”季泠走到我面前,眼睛里的情绪复杂难辨,“你只要回答,去,还是不去。”

去还是不去?这还用问吗?

“我去。”我立刻回答。

“行。”季泠转身往门口走,“孟薇,剩下你安排。还有……”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面试内容,按我交代的那份来。”

“是,总裁。”孟薇恭敬应声。

季泠出去了,留下我和孟薇互相看着。

“程先生,请跟我来。”孟薇态度忽然客气了不少。

我跟她走出总裁办公室,脑子里一团乱。

季泠到底想干嘛?

她不是恨我吗?不是想看我笑话吗?干嘛又给我机会?

“孟经理,”我没忍住问,“管理层面试,是面什么职位?”

孟薇看我一眼,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副总裁。”

“什么?!”我差点喊出来。

副总裁?

我一个来面市场部经理的,现在要去面副总裁?

“程先生,您别紧张。”孟薇说,“总裁这么安排,肯定有她的道理。”

道理?什么道理?让我出洋相吗?

我们进电梯,下到二十二楼。

“面试三十分钟后开始,”孟薇带我进会议室,“您先在这儿准备下。”

“准备什么?”我问。

“据我所知,”孟薇表情严肃起来,“今天的面试会有点特别。”

“特别?”

“具体我不方便说,但我可以告诉您,”

孟薇看着我,眼里带着点同情,“这场面试所有问题,都是总裁亲自设计的。”

亲自设计?

我突然有不祥的预感。

“孟经理,您能不能告诉我,季总她……”

“程先生,”孟薇打断我,“有些事,您自己心里应该有数。总裁今天的决定,我们看着也意外。但既然是总裁定的,我们只管执行。”

说完她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在会议室。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乱成一锅粥。

季泠为什么要这样?

她真恨我,直接赶我走不就完了?

干嘛让我参加这种明显超我能力的面试?

难道……难道她是想让我当众出丑?

我想起她刚才那些话,想起她眼里的恨意,越想越觉得是。

对,肯定是。

她要让我面试的时候彻底丢脸,让我明白我们差距多大,让我知道当年多蠢。

我苦笑一下。

可运动会的事,她干嘛要提?

她说记得我道歉。

二十年了,她居然还记得。

我用力搓了把脸,想让自己清醒点。

不管她什么目的,既然给了机会,我就得抓住。

哪怕出丑,我也得站着走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十分钟后,孟薇准时出现在门口。

“程先生,面试开始了,请跟我来。”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既然来了,总得面对。

孟薇带我走进另一间更大的会议室。

06

会议室里已经坐着五个人,三男两女,看着都是公司高层。

他们坐在长桌一边,对面留了个空位,显然是给我的。

“各位,这位是程砚先生。”孟薇介绍完,看向我,“程先生,请坐。”

我走过去坐下。

五双眼睛盯着我,那种压迫感让我喘不过气。

“程先生,我先自我介绍一下,”中间的男人开口了,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我是公司执行董事,姓方。今天这场面试我来主持。”

“方董您好。”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些。

“程先生的简历我们都看了,”方董推推眼镜,“挺有意思的一份简历。”

有意思?这绝对不是好话。

“不过,”方董话锋一转,“今天的面试会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我问。

“按总裁的指示,”方董看了眼手里的文件,“今天我们不问常规面试问题。”

不问常规问题?那问什么?

“总裁说,要问您三个问题。”方董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着我,“这三个问题,决定您能不能留在这公司。”

我的心开始狂跳。

三个问题。

季泠精心准备的三个问题。

“在问问题之前,”方董忽然说,“总裁还特意交代,要让孟经理给您讲个故事。”

我转头看孟薇。

孟薇看着我,眼神复杂。

“在问问题之前,总裁让我给您讲个小故事,也许,能帮您想起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