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觉得,那五年不过是一场双方都默认的交易。
不公开,不许诺,不提将来,每个月一笔固定的款项,换来一段安稳、有分寸、互不侵犯的关系。
他不多给,我也不多求。
直到他毫无征兆地“人间蒸发”,新来的总监让我去清空他的办公室。
那天,我撕开了一个本不该由我触碰的硬壳文件夹。
里面的内容,让我第一次看清——
原来这五年,从头到尾,都不是我所以为的那个样子。
01
第一次在公司待到半夜,是许诺入职华景集团的第二个月。
整片办公区只剩下她头顶那一束惨白的光,打印机早已沉寂,中央空调也停止了送风,窗外渝城的地标高楼次第熄灭灯火,唯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在黑暗中透着一股幽幽的诡异。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模型,脖子和肩膀僵硬得像灌了水泥,胃里也因为饥饿而阵阵抽痛。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还在忙?”
许诺猛地抬头,看见陆承安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茶水间门口。他那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衬衫袖口工整地卷到小臂,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却没有半分催促的意思。
“我马上就好。”她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双手有些慌乱地去合拢桌上的文件。
“不用慌。”他开口,声音平稳,“楼下那家咖啡馆还亮着灯,先去填饱肚子。”
那天深夜,他带她去吃了一份俱乐部三明治。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寒暄,更没打探她的私事,只是在她吃完后,用一种不带情绪的口吻告诫她:“刚进公司,别把本钱搭进去。”
许诺记得特别清楚,那份三明治价格不菲,但温度却恰到好处,暖了她空荡荡的胃。
从那以后,这种“恰到好处”的关照,渐渐变得频繁。
她租住的老旧公寓水管爆裂,物业和房东互相推诿,他得知后什么也没讲,就要走了她那份租赁合同的电子版。第二天,物业经理就带着维修工主动上了门,态度恭敬得让她不安。
她刚转正,工资卡里的绩效被财务算错,几个部门像踢皮球一样把她推来推去。他在一次高层会议的间隙,当着她的面拨了一个电话,半小时后,财务主管亲自过来跟她道歉,问题当场解决。
所有关心都保持在一条看不见的线内,没有一句越界的解释。
直到有一次,她在楼下的超市排队结账,手机银行的提示跳出,显示一笔新的转账入账。
八千六百。
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补贴。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收银台前,大脑空白了好几秒,手里提着的一篮子打折蔬菜险些脱手。
那天深夜,她辗转反侧后,还是把那笔钱原路退了回去。
没过多久,陆承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不是施舍。”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先拿着应急。”
许诺站在出租屋狭窄的阳台上,看着远处城市的霓虹光带,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不想让自己的窘迫暴露得太彻底:“我不想欠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就当合作。”他终于开口,给出了一个她无法拒绝的定义,“你需要一份稳定的生活,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助理。这笔钱,就当是我为这份‘可靠’提前支付的成本。”
后来,他们把这件事摊开讲得非常明白。
不公开关系,不做出承诺,不讨论未来,仅仅是工作之外的互相帮衬。
从那天起,每个月的十五号,八千六百块钱会准时出现在她的银行账户里。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她不需要开口去要,他也从不多做解释,仿佛这是一笔被写入了自动程序的固定开销。
她慢慢适应了这种被精确计算的节奏。
早上八点,她抵达公司,偶尔能在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发现一盒进口胃药,包装盒上的外文说明书被撕掉了,只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陆承安那笔锋锐利的字迹:“别空腹吃。”
渝城的雨季,他的车里总会多出一把崭新的雨伞。
她为了一个项目方案通宵达旦,他从办公室出来,路过她的工位时,会伸手将她头顶的台灯光线调得柔和一些,然后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注意眼睛。”
部门里的同事们都看在眼里,背地里的闲话自然不会好听。
“陆总对她那么上心,还不是看她年轻漂亮,刚毕业好拿捏?”
“每个月都给钱?这跟被包养有什么区别?”
她无意中听到过,甚至被人当面试探过。
有一次部门聚餐,几杯酒下肚,一个跟她不对付的女同事借着酒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大声说:“许诺,你这待遇,跟那些被养在外面的小三也差不多了吧?”
她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垂下眼,将杯子里剩下的柠檬水一口喝尽。
她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不争,不抢,不索取多余的东西。
她从未踏入过他的家门,也从不会在周末或节假日主动联系他。每逢假期,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出租屋,而他,则回归他那神秘的家庭。他们就像两条被设定好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后来,为了工作方便,她换了一套离公司更近的公寓,房租翻了一倍。他知道这件事,却没有提过要增加“补贴”,也没说要减少。八千六百,依旧是八千六百。
“够用就好。”他只是这么说。
她确实也没什么额外的花销。
衣服从不追求名牌,一个通勤包可以用到边角磨损。她有一个专门的记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个月的开支:房租、水电、交通、餐饮,剩下的钱,她都存了起来。
她不想在某一天,当这段关系结束时,被人指着鼻子骂一句:贪得无厌。
五年的时间里,他们几乎没有过任何争执,也从未真正靠近过。
他从不触碰她的私人物品,她也从不打探他的个人行程。中午在公司餐厅,偶尔会面对面坐下吃饭,但交流也仅限于工作,吃完饭便各自离开,像两个配合默契的陌生人。
有一次,她送文件到他办公室最里间的休息室,无意中瞥见靠墙摆放着一个黑色的金属柜,柜门上挂着一把看起来很复杂的密码锁。
她的脚步只停顿了半秒。
“那边不要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她立刻收回视线,退后一步,低声说:“抱歉,陆总。”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解释什么。
后来的五年,她再也没有靠近过那个柜子分毫。
他从不谈论自己的家庭,更不提及自己的过去。她只知道他已婚,但他的妻子是谁,长什么样,从来没有人提起过。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稳定,且无法逾越。
那时候,许诺从未想过,这样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的日子,会出现偏差。
她只觉得,能这样活着,至少让她在渝城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有了一口喘息的余地。
02
华景集团年度盛典那天,行政部的人从一大早就开始忙着布置一楼大厅。
巨大的背景板立在正中央,鲜红的底色上印着公司的LOGO和年份。外聘的摄影团队反复调试着灯光,行政主管在工作群里一遍遍地发布通知——“请各部门同事务必准时到场,稍后的集体合影不允许任何人缺席。”
许诺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见许多同事已经化好妆,站在背景板前三三两两地排着队。
“许诺,快过来,马上就轮到我们部门了。”同组的一个女孩朝她用力挥手。
她应了一声,刚准备走过去,脚步却又顿住了。
陆承安正站在不远处的走廊拐角,背对着人群接电话。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西装,只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手机紧贴耳边,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摄影师大声喊了一句:“陆总,准备合影了!”
他朝这边瞥了一眼,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示意了一下,语气平稳地对着手机那头说了句什么,然后对摄影师说:“你们先拍,我这里还有个重要的电话会议。”
那个所谓的“一会儿”,最终也没有到来。
集体合影结束后,行政部很快就把照片发到了公司大群里。几百号人挤在一个画面里,每个人都笑得热烈而标准,像一幅精心制作的宣传画。
许诺把那张照片放大,仔细看了几秒。
画面里,没有陆承安。
这并非第一次。无论是部门的团队建设,还是项目的庆功宴,甚至是招待重要客户的饭局,只要不是那种必须他以公司高管身份出席的正式场合,他几乎都会缺席。
有同事在私底下悄悄议论:“陆总是不是有什么社交恐惧症?”
也有人猜测:“人家那个级别,大概不屑于跟我们这些小职员混在一起吧。”
许诺听过这些议论,但从未参与过。
她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发现,陆承安这个人在华景集团,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生活”的印记。
他的办公桌永远保持着一种样板间式的整洁。桌面上除了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架和一支黑色的钢笔,再无他物。抽屉里没有私人的水杯,没有零食,更没有备用的衣物。每天下班离开时,他的桌面都和他早上来时一模一样,干净得仿佛无人使用过。
行政部曾经提议给每个总监的办公室里放一盆大型绿植,以示关怀。
“不必了。”他言简意赅地拒绝,“我没时间打理。”
于是,后来整个楼层的办公室里都摆上了绿意盎然的琴叶榕和龟背竹,只有他的那间依旧空旷而冷清。就连他自己的名片夹,他都从不放在桌面上,而是贴身放在西装内袋里。
“这样方便。”他曾如此解释。
许诺有时候需要帮他整理一些归档的文件。她发现,无论工作多么繁重,他的办公桌上都绝不会出现文件堆积如山的景象。每一份资料都有精确的编号和归档日期,过期的文件会按照季度用专门的档案盒封存,贴上清晰的标签,整个办公室就像一间被强迫症患者反复检查过的档案室。
中午在食堂吃饭也是如此。别人总是三五成群地拼桌聊天,他从不参与这种热闹。用餐高峰期,他要么会提前去,要么就干脆叫外卖在办公室解决。
有一次,许诺端着餐盘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恰好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吃得飞快,仿佛在执行一项任务。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陆总,介意我坐这里吗?”
他抬起头,目光在她的餐盘上停留了一秒,又看了看自己已经快要见底的餐盘,最后点了点头:“坐。”
两个人相对而坐,全程几乎没有交流。
吃完饭,他将餐盘送回回收处,甚至还用纸巾顺手擦了擦自己用餐过的那一小块桌面。
“下午三点有会。”他看着她说,“你提前准备一下资料。”
她点头应允。
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没有片刻额外的停留,就像两条刚好在某个时间点重叠了动线,然后又迅速分开的直线。
那笔钱也是这样。
五年时间,生活补贴始终是八千六百。
她升任主管那年,整个部门为她庆祝,在KTV里有人起哄让她多喝几杯。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第一时间查看了自己的银行账户,到账的金额没有丝毫变化。
她什么也没说。
后来,她的工资涨了两次,渝城的房租涨了好几次,连每天的通勤费用都在上涨。
八千六-百,依旧是八千六百。
没有节假日的红包,没有“你辛苦了”的额外奖励,更没有因为某个特殊日子而产生的情绪性转账。这笔钱就像一条被焊死在系统里的指令,精准,但冰冷。
有一次,她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旁敲侧击地提了一句。
“陆总,我最近搬家,现在市区的房租比前两年贵了不少。”她说这话时,正在帮他整理一份会议纪要。
陆承安正在审阅一份合同,听到她的话,他抬起头:“不够用了?”
“也不是。”她赶紧解释,“就是……跟您说一声。”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那你自己规划一下开支。”
没有追问她差多少,也没有表示要调整金额。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类似的话题。
有一次,她最好的朋友来渝城看她,听说了这件事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五年了,一分钱都没涨过?这也太抠门了吧?”
她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说:“这是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
她记得非常清楚,他们之间最初的定义就是——稳定。
这笔钱不是奖励,也不是为了换取什么情绪价值。
它只是固定的。这种固定,在最初的那几年,确实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她不用去揣摩他的心思,不用刻意讨好,更不用担心某天他心情不好,这条唯一的经济来源就会被切断。
可是渐渐地,她开始注意到更多令人不安的细节。他们之间,几乎不存在任何情绪的波动。不争吵,也不亲昵;没有过激烈的矛盾,也没有过相互的依赖。
她生日那天,他记得。
中午十二点整,他的信息准时发来:“生日快乐。”
下午六点整,八千六百块钱准时到账。
金额不变,备注依然是那两个字:补贴。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冷冰冰的转账记录看了很久,最后只回复了一个字:“谢。”
那天晚上,她和朋友在外面吃饭。朋友举着酒杯问她:“他送你什么生日礼物了?”
她想了想,回答说:“一如既往的准时。”
朋友愣住了,随即岔开了话题。
她回到家,拿出那个用了五年的记账本,在那一页的收入栏里,工工整整地记下了那笔钱。
时间久了,她开始有些分不清,这到底算是一段畸形的关系,还是一套长期稳定运行的商业机制。
他从不失控,从不喝醉,从不发怒,从不做任何计划外的事情。甚至连一次偶然的、无伤大雅的越界,都从未发生过。
这种无懈可击的分寸感,让人挑不出任何错误,却也让人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真实。
许诺偶尔会在深夜里独自思考,这不是怀疑,也不是不安,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被预先规划好的轨道上,匀速行驶了太久,久到连脱轨的可能性,都已经被提前计算并排除了。
有时候她甚至会产生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有一天,她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是不是也能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地继续上班,继续归档文件,继续一个人在窗边飞快地吃完午餐。
第二天清晨,许诺照常出门上班。华景集团的大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陆承安恰好从VIP电梯里走出来,看见她,只是微微颔首。
“早。”
“陆总早。”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向各自的办公区域。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也算不上近,就像两条永远不会真正相交,却又始终保持着固定距离的平行线。
她低下头,打开电脑。在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昨天夜里那个荒诞的念头又一次闪过她的脑海——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不是在和她维持一段关系,而是在执行某项早就被设定好的、不容有失的长期计划。
03
那天早上,许诺是被办公区里一种压抑的骚动惊扰的。
那不是平日里那种轻松的闲聊,而是一种诡异的安静中,夹杂着刻意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通常在九点打卡前,大家最多就是聊聊新上映的电影,或者吐槽一下楼下新换的咖啡豆有多难喝。但那天完全不同。她刷完工卡,一走进部门区域,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好几个人围在角落的打印机旁,交头接耳,神情紧张。
“这消息可靠吗?”
“听说是昨天半夜直接从家里带走的。”
“是经侦的人?还是上面派下来的调查组?”
那些只言片语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像是在刻意回避某个具体的名字。
许诺放下手里的包,启动了电脑。屏幕刚亮起,公司内部通讯软件就弹出一封加急的红色通知,来自行政中心——
“原定于今日上午十点的项目评审会临时取消,相关工作安排将另行通知。”
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投向走廊尽头那间独立的总监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的办公椅被整齐地推入桌下,电脑屏幕是黑的,桌面上干净得反常,像是前一天下班时被人特意彻底清理过。她盯着那张空无一人的办公桌看了几秒,心脏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沉。
“你也感觉到了吧?”同组的同事李莉凑了过来,用气音对她说,“陆总今天没来。”
“是请假了吗?”她故作平静地问。
李莉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不像。我刚才去人事部送材料,看见人事总监的脸色难看得很,还在翻陆总的档案。”
许诺没有再接话。
她把手放回键盘上,试着敲击了几下,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输入不进去。屏幕上晃眼的白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干脆站起身,借口去茶水间接水。
茶水间里已经有人了。行政部的两个年轻女孩正靠在吧台边,手里捧着手机,说话时还不时警惕地朝门口张望。
“听说是昨晚半夜接到的通知,要求他紧急配合一项调查。”
“那他这次是不是……”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她们就看到了走进来的许诺,两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立刻闭上了嘴。
饮水机里的水烧开了,发出一声短促的鸣笛。许诺走过去接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滚烫的热水溅到了杯子外面,她却毫无察觉。
“诺诺。”其中一个女孩,叫张雅,试探着开口问她,“你跟陆总……平时项目对接最多,你应该知道点什么内幕吧?”
她将水杯稳稳地放在台面上,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稳,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昨天傍晚,陆承安明明还在办公室。她下班前去送最后一份文件,还看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侧脸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沉稳冷静。她没有多做停留,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离开。
一切都没有任何征兆。
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她点开了和陆承安的对话框。最后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是她向他确认一份项目数据。
下面显示着“已读”的灰色小字。
她敲下了一行字:“陆总,您今天没来公司吗?”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停顿了足足十几秒,最终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全部删掉了。
她不敢发。
在这样风声鹤唳的时刻,任何一句多余的关心,都可能给自己带来无法预料的风险。
上午十点半,人事部的正式邮件通知终于下发到了全体员工的邮箱——“经集团研究决定,陆承安先生因个人原因,即日起暂停其在公司内的一切职务,其负责的相关工作,由副总监王浩暂为接管。”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细微但清晰的倒吸冷气的声音,但很快,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就掩盖了一切。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诺盯着那封措辞严谨的邮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后脑。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点了一份外卖,却毫无胃口,饭盒放在桌上几乎没动。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亮了好几次,都是工作群里关于项目交接的讨论。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手机银行的APP。
账户余额那一栏,赫然更新了一笔新的入账记录。
八千六百元。
转账的时间、金额,和过去五年里的任何一个月,都分毫不差。
许诺死死地盯着那行数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紧。
钱,准时到了。
人,却消失了。
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她的大脑一时间无法处理,她再次抬起头,望向那间已经人去楼空的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她进去过无数次。但每一次,她所有的行动都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文件应该放在哪个架子,抽屉里可以放什么,他从来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不容许一丝一毫的错乱。
而现在,他不在了。
她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外,脚步迟疑了片刻。
门没有上锁。
她轻轻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高级木质香调和纸张墨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一切都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
电脑是关着的,文件架里只剩下一些常规的项目资料,分类依然清晰明了。她从门外拿来一个空纸箱,开始将那些文件一摞一摞地装进去,动作刻意放得很慢。
办公桌的几个抽屉都是空的。只有最下面那个带着密码锁的黑色金属柜,她没有动。
她知道,那个柜子,他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也没有去尝试。
整理工作进行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低头查看。
是银行发来的入账提醒短信,内容和她在APP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许诺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如果他真的出事了,被带走调查了,这笔需要他手动操作的转账,为什么还会如此准时地到账?
她想给他打个电话,哪怕只是听听提示关机的声音也好。她打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但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返回键。
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五年来,她几乎没有任何渠道,能够联系到他工作之外的那个世界。
她不知道他家的具体地址,不知道他妻子的姓名,更不知道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现在,他就这样被人从她的生活里,连根拔起,抽离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晚上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她把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她就那样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机放在一旁,她没有再点开看一眼。
直到深夜十一点,那种噬骨的不安感终于压倒了理智。她再次点开了和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依然是她三天前发出的那条工作确认。
下面那行“已读”的灰色小字,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顶部的信号栏似乎跳动了一下。她心中一动,屏住呼吸,刷新了一下页面。下一秒,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变成了一行冰冷的、灰色的系统提示——“对方账号已被冻结,消息无法送达。”
她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感觉身体里某根绷了五年的弦,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残忍地剪断了。
第二天一早,新上任的副总监王浩把许诺叫进了办公室。
“有个事需要你处理一下。”王浩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陆总那间办公室里,可能还有些他的私人物品,行政那边不方便插手。你跟他最久,比较熟悉,就由你顺手帮忙清点一下,然后全部封存。”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加重了语气补了一句:“尽快,今天之内必须清空。”
许诺点了点头,感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出办公室,她的耳边只剩下那句“尽快清空”在不停地回响。
04
那天上午,许诺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空纸箱,站定在那扇熟悉的办公室门前,手指搭在冰冷的金属门把上,停顿了整整两秒。门没有锁,她轻轻一推,门就悄无声息地滑开了。屋子里的一切都干净得有些过分,干净到不正常——桌面上没有任何散落的纸张,文件架空了一大半,就连他平日里最常用的那只骨瓷马克杯,都被洗得锃亮,杯口连一丝茶渍都没有留下。
她将纸箱放在地板上,开始按照流程进行清点:书柜、桌面抽屉、墙边的文件架。每检查一处,她都下意识地将东西拿起,又轻轻放回原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可越是清理,她心里的疑云就越是浓重:这个办公室里,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带有“个人”属性的痕迹,连一根备用的手机充电线、一盒回形针、一本便签纸都没有。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办公桌最里侧,那个黑色的金属柜上。它像一块沉默的墓碑,明明不在视线的正中央,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一种强大的存在感,牢牢地攫取着她的注意力。
这五年里,她从未碰过它。一方面是不敢,另一方面,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触碰的机会。他每次需要从里面取东西时,动作都快得惊人,钥匙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插入,转动,开锁,取出文件,再上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而她,也一直极为配合地扮演着一个懂分寸、知进退的角色——不问,不看,不越线。
可是今天,那把备用钥匙,就在她手里。人事部交给她的时候,说这是唯一的备用钥匙。
许诺将那串冰冷的钥匙捏在手心,直到指节都有些发白,指尖也因为用力而感到冰凉。她深吸一口气,还是走到了那个金属柜前。
当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而紊乱。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应声转开。她拉开柜门——里面没有想象中的杂物,没有隐秘的照片,更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只有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平平整整地躺在最中央,仿佛是特意摆放在那里,等待着某个人来开启。
文件夹入手很沉,封口处贴着一张一次性的红色封条,封条上还压着一圈模糊但可辨的钢印。她的目光落在文件夹的封面上,那里用黑体字打印着一行标题,当她看清那几个字时,眼皮不受控制地猛地跳了一下。
标题栏里,赫然打印着三个字:许诺。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她的名字。在名字旁边,甚至还有一串格式严谨的编号,那冰冷的、公文般的格式,不带一丝一毫的人情味。
许诺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她甚至连那张薄薄的封条边缘都抠不稳。撕开封条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嘶啦”一声,仿佛也撕裂了她心里的某道防线。文件夹的袋口被撑开,一叠厚厚的、打了孔的A4纸露了出来,纸张的质感偏硬,排版规整得像是某种绝密的内部材料。
她颤抖着抽出了第一页。
最顶端的抬头是加粗的黑体字:目标背景深度评估报告。
出生地、家庭成员构成、教育背景、过往工作经历……一行一行,记录得比她自己填写的任何一份简历都要详细。她机械地翻到第二页,发现下面的内容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表格里出现了“关联访谈对象”、“阶段性核验结论”、“潜在风险提示”这样冷酷的栏位。
许诺的指尖已经开始发麻,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扫,当她看到“关联访谈对象”那一栏里出现的名字时,眼前瞬间一阵发黑——那里面,竟然有她老家早已不怎么联系的邻居的名字,有她大学时期最好的室友的名字,甚至还有她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的那家小公司老板的名字。
她的喉咙瞬间发紧,理智在尖叫着让她立刻合上这个可怕的文件夹,可她的手却完全不听使唤,反而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翻得更快了。每一页纸都像一片锋利的刀片,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她过去五年的记忆:她第一次来到渝城,住在没有空调的合租房里,冬天洗澡都要掐着秒表计算热水时间;她拿着微薄的试用期工资,每天精打细算着房租和饭钱,觉得连呼吸都是奢侈;她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好,“遇到一个愿意在工作上提携自己的贵人”,她以为那笔固定的生活补贴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她在这个冰冷城市里的唯一退路,是把她从崩溃边缘拉回来的救命稻草。
可这份档案里写的,根本不是“提携”和“照顾”。
上面用的词是:财务依赖度分析、情绪稳定性评估、外部关系暴露风险、忠诚度与风险系数。
许诺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其中一行字上——“建议观察周期:60个月”。她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流,像是有人将办公室的空调调到了最低温,刺骨的冷风从她的衣领疯狂地往里灌。
60个月。
整整五年。
她的指尖一松,手里的纸页“啪”的一声散落回文件夹里。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却还是无法控制地继续往下翻。越往后,记录的信息就越是触目惊心:她的工资条复印件、她每一份租房合同的复印件、甚至还有她个人银行卡的详细流水打印件——每个月那笔八千六百块的“补贴”都被人用红笔清晰地圈出,旁边还有一行冷漠的手写批注,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陆承安的笔迹,上面写着:执行正常。
许诺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胸口疼得厉害。她突然想起了那五年里无数个被她忽略的细节:他从不参加任何私人聚会,从不与同事合影,从不在公司留下任何私人物品;她想起每个月那笔生活费固定得像一道数学公式,从不多给一分,也从不拖欠一天;她想起他永远和她保持着一条精准的安全距离,不靠近,不疏远,不争吵,连最基本的情绪都像是被精确切割过的标准模块。
原来那不是“克制”,那是“控制”。
她翻到一张类似时间进度表的记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纸。那上面用表格的形式记录着“阶段性评估”,时间节点按月份排列:第1个月、第6个月、第12个月……一直到第60个月。每一条记录都像是在汇报一个项目的推进情况,冰冷而客观。在表格的末尾,甚至还有一句结论性的话——“终止预案:启动”。
许诺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瞬间窒息。她感觉自己像是踩空了万丈悬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她死死地抓住办公桌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呼吸急促而混乱,像一个溺水的人。她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两团棉花,根本不听使唤。
在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了。明白陆承安为什么会“突然消失”,明白为什么在他出事后,当月的钱还会雷打不动地到账,而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却在同一时间失效。她也明白了,为什么新上任的王浩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却用那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她“尽快清空”这里。
她不是被分手,她像是被“结案”了。这五年,根本不是一段被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地下恋情,而是一场被全程记录、被时刻追踪、被精确计算、并且有明确起始和终止日期的漫长观察。
许诺颤抖着手,想把那个文件夹合上,她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撕碎的封条碎纸粘在她的指腹上,那种黏腻的感觉让她阵阵作呕。可就在她即将合上文件夹的瞬间,她的指尖又触碰到里面还有一叠更硬的纸张,被压在所有评估报告的最底层,那质感,像是某种证件的复印件,又像是一份更加正式、更加致命的官方文件。
她只犹豫了不到半秒,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几页纸抽了出来。
当那叠纸的第一页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刻,许诺整个人彻底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中那道名为“信仰”的堤坝,轰然崩塌的声音。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阵阵嘶哑的气音,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让她无法相信眼前这铁证如山的事实,嘴里只能无意识地反复喃喃着:“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那红色的单位名称,是她供职十年的公司,是她曾以为安稳可靠、拼尽全力守护的地方,可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散落的纸页上,一行行黑色字迹清晰罗列着她的名字,附着她亲手签字的文件、经手的项目流水,每一样都将她和那桩龌龊的交易绑在一起,容不得半分辩解。她想伸手去翻,想找出一丝破绽,可指尖刚碰到纸页,就抖得厉害,连一张薄薄的纸都捏不住。
心口像是被一只巨手攥紧,闷得喘不过气,鼻尖一阵发酸,眼眶却干得发疼,连一滴泪都掉不出来。那些熬夜加班的日子、满心欢喜领奖金的瞬间、对未来的所有期许,此刻全都碎成了粉末,散在这冰冷的办公室里。她想起领导拍着她的肩膀说的那句“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想起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只觉得荒谬又讽刺。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猛地回神,慌乱地想去收拾纸页,却越忙越乱,纸张散了一地。巨大的恐惧裹着绝望涌上来,她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抹刺目的红,终于明白,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弃子,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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