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我猛然惊醒,不是因为噩梦,也不是因为口渴,而是因为我怀里那个沉甸甸、热乎乎的小东西。
他的呼吸平稳地洒在我的脖颈上,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我的睡衣一角,就像他三岁时那样。可是隔着薄薄的棉布睡衣,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宽阔的肩胛骨,和那两条已经长得几乎无处安放的长腿。记忆里那个肉乎乎软绵绵的小娃娃,什么时候长成了这样一个……少年?
我屏住呼吸,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他。
他的睫毛还是小时候那样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可是鼻梁高了,下颌线条也硬朗了,喉结在白皙的皮肤下微微凸起。他睡得毫无防备,嘴角甚至还有一点亮晶晶的口水——这个细节让我心头一软,又忍不住想笑。是啊,再大也是我的孩子。
可是为什么?初二了,十四岁的男孩,学校里篮球队的后卫,上周还得意地告诉我又有女生给他递纸条了。这样的少年,为什么突然又像小时候一样,抱着枕头蹭进我的被窝?
我轻轻抽了抽被他压住的胳膊,没抽动。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反而更紧地贴过来,把头埋在我肩窝里。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我的眼眶突然发热。有多少年没这样过了?六岁?七岁?从他开始有自己的房间,就骄傲地宣布“我是男子汉了,要自己睡”。
然后就是一年年长大,一点点远离。从牵着手过马路,到并肩走;从每晚缠着讲故事,到关上门说“我要写作业”;从什么都跟妈妈说,到那句越来越频繁的“你不懂”。
我以为这就是成长的全部轨迹——一条渐行渐远的直线。
可这几天不对劲。先是发现他放学回家就蔫蔫的,饭量也小了。问他只说“没事”。前天晚上我起来喝水,发现他房间灯还亮着,推门看见他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他慌忙躺下说“做了个噩梦”,催我出去。
昨晚睡前,他抱着枕头站在我房门口,脚尖蹭着地板,眼睛看着别处:“妈,我今晚能跟你睡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没多问,掀开了被子。
然后就是现在,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我身上,而我在黑暗中清醒得像块石头。
他蹭了蹭我的肩膀,含含糊糊地说梦话:“……别转学……”
我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上周家长会,老师提过他们班要拆分,几个同学可能会调到别的校区。我没太当回事,以为学校会妥善安排。可对孩子来说,这可能是天大的事。他的好朋友都在这个班,他暗恋的女生坐在他斜前方,他引以为傲的篮球队刚刚打进半决赛。
十四岁的世界有多大?可能就是一栋教学楼,一个篮球场,三五好友,和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名字。而这些,就是他的全部宇宙。
我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把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他动了动,半睁开眼睛,迷茫地看了我几秒,然后突然完全清醒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触电般往后缩。
“妈……我怎么……”他语无伦次,慌乱地坐起来,“我、我回自己房间……”
“急什么。”我拉住他睡衣的袖子,声音是自己都没料到的温柔,“还早呢,再躺会儿。”
他僵硬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重新躺下来,只是这次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背对着我。可他的肩膀紧绷着,呼吸也不太平稳。我知道他在害羞,在尴尬,在懊恼自己“不像个男子汉”。
我盯着天花板,轻轻开口:“我初二那年,也有一次非要跟我妈睡。”
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那时候外婆生病,妈妈要去外地照顾几个月。我嘴上说‘我都这么大了没事’,结果她走的第一个晚上,我就抱着枕头钻进外婆被窝了。”我笑了笑,“外婆什么也没问,就给我掖了掖被角,说‘挤一挤暖和’。”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但不再是紧绷的沉默。
“我们班……”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可能要拆了。张睿、陈浩他们可能都要转去西校区。”他顿了顿,“还有……林小雨。”
最后那个名字说得很轻,但我听见了。
“你很难过。”我说。
他翻过身来,在黑暗里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妈,我觉得我好像……又变小了。别人都没事,就我这样。我爸昨天还说,男子汉要坚强。”
“谁规定男子汉不能难过?”我伸手摸摸他的脸,触手一片湿润,“你爸十四岁的时候,因为搬家离开朋友,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星期。这事儿你奶奶告诉我的。”
他破涕为笑,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真的?”
“真的。”我把他搂过来一点,像他还是个小肉团子时那样,“长大不是变石头,是难过了可以哭,害怕了可以找妈妈,然后擦干眼泪,该做什么做什么。”
他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睡着了。
“妈。”
“嗯?”
“我可能……明天就好了。”
“我知道。”
“但今晚……”
“今晚妈妈在。”
他彻底放松下来,这一次,是清醒地、安心地靠进我怀里。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娃娃,而是一个会受伤、会害怕、会暂时需要退行到安全港的少年。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我搂着这个一夜之间既陌生又熟悉的儿子,突然明白了:成长从来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螺旋。孩子会离开,会独立,会在自己的世界里闯荡。但在某些时刻,在生活的急转弯处,他们仍然需要回头,需要确认那个安全的怀抱还在原地。
而我,多么庆幸自己今夜没有推开他,没有用“你都多大了”把他推开。我留住了他退行时的脆弱,也就留住了他再次出发的勇气。
晨光渐渐照亮房间。我看着怀里熟睡的少年,他的面容在熹微的光线中一半是孩子,一半已是大人。我知道天一亮,他可能又会恢复成那个酷酷的、话不多的初中生,昨晚的脆弱会被小心地藏好。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就像他婴儿时期每一个清晨那样。这一次,他没有躲开,而是在睡梦中,往我怀里更深处蹭了蹭。
那个蹭在我怀里的娃娃长大了。但他永远是我的孩子。
而母亲这个身份,就是在每一个这样的深夜里,认出一个正在蜕变的灵魂,然后张开双臂说:别怕,我在这里。无论你长到多大,无论你走向多远,只要你回头,这个怀抱永远为你预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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