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曾泽生这个名字,熟悉战史的朋友都知道,他是抗美援朝战场上赫赫有名的志愿军50军军长,他也是我的祖父。
1951年7月,朝鲜那边打得正凶。那时候的新中国,就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周围全是狼。
那年父亲才15岁,刚从北京华北中学初中毕业。祖父在前线,比谁都清楚咱们缺什么——缺人,缺不怕死的人,更缺有文化的人。祖父二话没说,大笔一挥:正在北大读书的大伯,去空军!还未成年的父亲,去海军!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家风:国家有难,曾家的儿子不能躲在书桌后面。
临走前,祖父送给父亲一件特殊的礼物。那是一本描写苏联卫国战争英雄马特罗索夫的书,叫《普通一兵》。祖父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供达人作课本学习。”
这一行字,这一本书,成了父亲一辈子的“路书”。他没把这当成一句空话,真就把自己活成了那个“普通一兵”,发誓要把自己这辈子的血和汗,一滴一滴全挤出来,融进祖国的大海里。
父亲去了海军炮兵学校,脑子灵光,全校上千学员,就他一个拿了二等功。本以为毕业了能上大军舰,结果呢?分配到了一个刚组建的“水线连”。
那时候的海军穷啊,哪有什么正经装备?所谓的专业对口,其实就是干苦力。
1952年的渤海湾,冷得连石头都结冰。现在的年轻人很难想象那个画面:一百多个战士,跳进齐胸深的海水里,没有机械船,没有起重机,全靠肩膀扛,靠手拉。
父亲刚去的时候看懵了,问指导员:“这是干啥?”
指导员指着海里那黑乎乎的东西说:“这是帝国主义以前铺的电缆。咱们现在造不出来,海防急需,只能把人家扔掉的‘洋落儿’捞上来用。”
这话听着真扎心。这是什么?这是耻辱!
父亲没再吭声。他默默跳进海里,那个冷啊,瞬间就像万根针扎进骨头里。手套被海蛎子划得稀烂,虎口全是血,海水一泡,钻心地疼。那些旧电缆上全是烂泥和腐烂的海生物,腥臭味熏得人想吐。
可大家伙儿就这么喊着号子,一米、两米……硬是把这些外国人不要的废弃电缆,从海底给拽了上来。我们现在的海防通信基础,最早就是靠父亲那一辈人,用血肉之躯这么“拉”出来的。
也就是在那个冰冷的海水里,父亲心里憋了一股劲:咱们中国人的海,不能老铺外国人的线!
转折点发生在1953年。
当时部队要铺一条关键的通信线,眼看工程要完了,就差3公里海缆。就因为这3公里,整个工程停摆。买?买不到。西方列强对咱们搞“技术封锁”,海缆是战略物资,人家卡得死死的。
拿现在的话说,这就叫核心技术被人“断供”。
那年父亲才22岁,是个初级技师。他急了,跑去跟党支部说:“咱们自己造!”
周围人都觉得他疯了。连队里除了个绕电缆的大木盘子,啥都没有,拿嘴造?但父亲这人就有股倔劲。他找来几本《机械制图》,白天在海上干活,晚上躲被窝里打手电看书。
为了不影响战友睡觉,他用报纸把灯罩蒙起来。那灯泡烫啊,经常把报纸烤焦了,屋里总有一股焦糊味。就是在这种**“焦糊味”里,父亲熬了8个月,硬是凭着那点简陋的条件,设计出了我国第一架海缆加工机**,办起了全军第一个海缆加工厂。
图纸拿去工厂时,老师傅都泼冷水:“小伙子,这玩意儿能行?”
事实证明,行!当第一批国产海缆造出来的时候,虽然粗糙点,但咱们终于不用去海里捞别人的垃圾了。
这次成功,让父亲明白了一个理:在这个世界上,这就叫“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时间一晃到了1972年秋天。
国际形势变了,毛主席批准在某战略海域铺设深海电缆。深海跟浅海那是两个概念,水深流急,必须得有专业的深海布缆船。
为了抢时间,国家决定进口。父亲作为专家去跟外国人谈。这一谈,把父亲的肺都快气炸了。
那些英、法、日的代表,傲慢得鼻孔朝天。他们知道咱们急需,就坐地起价。一艘船本来几百万美元,他们张嘴就要二千五百多万美元;交货期从10个月拖到30个月。
更欺负人的是什么?他们竟然要求我们提供铺设地点的坐标,由他们派人来铺。这可是军事机密!这等于让咱们把海防大门敞开给人家看!
谈判桌上,对方指着父亲的鼻子嘲笑:“你们中国只有砖头瓦块工程师,哪有深海布缆工程师?”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父亲心上。那天晚上,他一宿没睡。
买,就是受辱,还可能泄密;不买,技术空白怎么填?
1974年3月6日,父亲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越级给中央和海军领导写信,立下了军令状:停止进口,我们自己干!
但那时,工厂停工,专家靠边站。父亲骑着个破自行车,一家一家去拜访那些被批斗的老工程师,把他们请出山。
他们在一个三面环海的偏僻码头搭了个芦苇棚子当实验室。那地方冬天冷得吓人,大伙儿叫它“小西伯利亚”。气温经常零下十几度,风一吹,那是真往肉里割。到了夏天,棚子里又闷得像蒸笼,四十多度的高温能把人烤化了。
为了攻关,父亲直接把铺盖卷搬进了工棚。
拿那年春节来说,家家户户都在团圆。我那时候才10岁,胳膊摔断了,正疼得哇哇哭。可父亲呢?他正顶着风雪,骑车往那个海堤上的工棚赶。我们要理解,他心里装的不是我不疼的胳膊,而是那台必须造出来的机器,是那口气必须争回来的尊严。
整整一年零四个月。
父亲带着这群“老弱病残”,搞了上百次试验。终于,我国第一台“履带式深海布缆机”诞生了!
这台机器有多牛?后来日本同行上咱们的船参观,看到这台设备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因为就连他们当时最先进的布缆船,还没装上这种履带式的高级货。
那些曾经嘲笑我们是“砖头工程师”的人,彻底闭嘴了。这就是中国军人的回应:你封锁什么,我们就造什么;你看不起什么,我们就让你仰视什么。
父亲常把丁肇中教授的一句话挂在嘴边:“科学事业主要靠兴趣,不是为了得奖。”
但在我们看来,这不仅仅是兴趣,这是一种以此身许国的决绝。
这只是父亲故事的上半场。从浅海到深海,从电缆到光缆,后面的路,走得更难,也更精彩。在接下来的故事里,我会接着跟大伙儿讲讲,他是怎么带着团队,把中国海缆技术一步步推向世界顶峰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