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十九日,崇祯帝朱由检在煤山自缢殉国。同日,李自成占据北京,然而他并没能稳定局势。随即镇守山海关的吴三桂放清军入关,李自成战败不得一路向西撤退,北方落入清朝之手。

而南方的广大地区,此时依然处于大明的统治之下,以当时的局势,大明完全有复兴的可能。结果从宗室到文臣,再到武将,各有各的算计,始终无法整合所有资源,以至于面对清军的攻势,只能苟延残喘,最终落得个“南明”的称号,也给后世生生制造出一个“勿复南明旧事”的殷鉴。

南明与清廷对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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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室之中,因主脉的崇祯帝自缢,太子朱慈烺等三位继承人或死或失踪,导致皇位失主,各色人等围绕这张宝座争斗不已。短短18年间,先后有福王朱由崧、唐王朱聿键、嗣唐王朱聿鐭、桂王朱由榔等四人称帝。其余称监国者也为数不少,前面系列文章中提及过的有鲁王朱以海、淮王朱常清等。本文我们来认识一下另一位在南明时期自称监国的宗室:靖江王朱亨嘉。

洪武278年的世界

洪武278年的世界

朱亨嘉,生年及生母皆不详,为靖江荣穆王朱履祜(音hù)的庶长子。

其父朱履祜为靖江宪定王朱任晟(音shèng或chéng)的嫡次子,按照伦序只能受封奉国将军,然而大哥靖江王长子朱履祥英年早逝,侄子玉哥(即其后的朱亨歅)被乃父匿而不报,给了他夺嫡的机会,最终受封靖江王长子,得以袭爵。

不过他的后半生可以说是跟朱亨歅(音yīn或yān)纠缠不断,叔侄俩为了这靖江王爵位狗脑子打出猪脑子。朝廷虽查明王爵本当归属朱亨歅,可为了自己的颜面计,还是选择了将错就错,默认朱履祜的继承权。在其去世后,依然没将王位还给朱亨歅,而是让其庶长子朱亨嘉袭爵。

朱亨嘉袭爵的时间不详,几大百科则有志一同的记载为崇祯十一年(1638年)。

北京沦陷,崇祯帝一系没能逃脱的消息传来,南京震动。经过一番斗争与妥协,福王朱由崧胜出,于五月十五日在南京紫禁城武英殿即皇帝位,改元弘光,南明时期正式到来。

在南明诸帝中,弘光帝的正统性获得了最广泛的承认。也正因此,朱亨嘉在崇祯及弘光时期,还算守着身为臣子的本分。比如弘光元年(1645年)春,桂林府辖下的全州(今广西全州县)被当地土贼攻破,朱亨嘉随即将此事上奏南京。

宏光元年春,土贼陷全州;靖江王亨嘉以闻。”(《续明纪事本末》)

南京明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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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光时期,并存的南明、清廷、顺军、西军四方之中,南明在一定程度上占据优势,然而不争气啊。对内延续自万历朝以来的党争,短短一年间“大悲案”、“太子案”和“童妃案”相继爆发。对外竟打着“联虏平寇”的旗号与清廷议和,甚至打算封开门迎降的吴三桂为蓟国公,这是何等逆天的操作。

此举恰好给予了清廷腾出手来对付顺军的时间,当清军攻破顺军中枢西安之后,兵分两路一路继续追击李自成,一路挥师东进攻明。其进展势头堪称势如破竹,河南诸州县纷纷易帜,江北三镇或降或败。四月二十五日,江北重镇扬州沦陷,史可法殉难。五月初九攻占镇江,十五日南京陷落,二十二日弘光帝被俘,弘光政权覆灭。

弘光帝被俘后,按照伦序当由其堂弟、逃至广西的桂藩安仁王朱由楥(音yuán或xuàn)入继大统,然而广西远离当时的南明政治中心,在有心人的扶持下,唐王朱聿键、鲁王朱以海分别在福州和绍兴,称帝、称监国,建立自己的朝廷,由此引发唐鲁之争。

不管是朱聿键,还是朱以海,都是太祖系藩王,与帝室血脉相去甚远,属于远支宗室。既然太祖一系的宗室可以称帝、称监国,我仁祖一脉凭什么不行?何况我靖江王一脉还是仁祖的嫡长支。

事实上早在得知弘光帝被俘的消息时,朱亨嘉便心生二想:“即借勤王为名,有妄窥神器之心”。所以当隆武帝即位诏书送达,靖江王府没有举行开诏宣读仪式和上疏祝贺,反而对孙金鼎等亲信表示:

方今天下无主,予祖向于分封之日以粤西烟瘴不愿就封,马皇后慰之使行,于是以东宫仪卫赐之。目今东宫无人,予不俨然东宫乎!太子监国自是祖宗成宪,有何不可?”(《桂林田海记》)

俯瞰靖江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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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即当年首封靖江王朱守谦不愿到桂林这个瘴疠之地来就藩,叔祖明太祖夫妇哄孩子般赐予了东宫仪仗,才让他勉强成行。在朱亨嘉看来这是赐予了东宫副贰的权力,所以东宫一脉没了,自然是由自己这一脉接续上。如此一来自己便是天然的大明太子,皇帝出事,太子监国乃天经地义。

在这一理论包装下,朱亨嘉开始蠢蠢欲动。而与他关系相近的广西总兵杨国威、桂林府推官顾奕等人眼馋拥立为功,纷纷闻风而动,三章劝进,推波助澜。

八月初三,朱亨嘉一袭黄袍加身,在靖江王府承运殿南面而坐,自称监国,改桂林为西京。封杨国威为兴业伯,任大将军;孙金鼎为东阁大学士;顾奕为吏科给事中;其余诸如广西布政使关守箴、提学道余朝相等在桂林的官僚都参与拥戴。

名为监国,实则奔着称帝去的,所以自然得改元。当年燕王朱棣称帝后,为维护自己的正统形象,直接废建文年号,代之以洪武年号,改建文四年为洪武三十五年。朱亨嘉自认自家承袭的是明太祖的皇位,故学成祖文皇帝故智,改弘光元年为洪武二百七十八年。

好家伙,这么一改造成了两大奇观:一是直接让洪武年号成为国内使用时间最长的年号,比朝鲜私下使用了近三百年的崇祯年号都要长;一是直接将包括明成祖在内的15位嗣位皇帝统统抹除了,只承认明太祖一人,比明成祖都狠,堪称古今中外绝无仅有。

平定靖江王之乱

平定靖江王之乱

朱亨嘉此举显然是在和隆武帝、鲁监国打擂台,讲究的是实力,而不是请客吃饭,只需安顿好宾客,说几句场面话便可。为此他传檄思恩参将陈邦傅及广西四十五洞狼兵标勇,要求他们接受自己的号令,以增加自身兵力。同时遣使赴湖南、贵州等地颁诏授官,以扩大影响,争取多方支持。

此时广西巡抚瞿式耜(音sì)这位广西一把手,正在梧州为安仁王奔走。朱亨嘉深知他的态度事关自己“大业”的成败,遂派顾奕为使者,携带诏令任命瞿式耜为刑部尚书,企图加以笼络。

瞿式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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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成想瞿式耜不仅给予严词拒绝,还在得知朱亨嘉僭位的第一时间,动用自身权力檄令思恩参将陈邦傅保持戒备,并发文通知土司“狼兵”不得听从靖江王指令。

眼见瞿式耜不肯配合,朱亨嘉亲自出马,于八月十二日率军前往梧州。然而一番威逼利诱,瞿式耜始终不肯妥协,不得已只得把他拘捕,押回桂林软禁于靖江王府。

巡抚瞿式耜自梧州书责之,檄陈邦傅及狼兵毋受命。亨嘉至梧州,式耜不朝;挟入小舟,索印敕。曹升刃胁之,式耜不予;拽逾数舟,卒不予。坐定,复斥之。隆武帝诏丁魁楚讨之,乃挟式耜走桂林,闭之府中。”(《续明纪事本末》)

直到此时,瞿式耜方才决定改章易则,承认隆武帝的正统性,秘密派遣家人携带奏疏祝贺朱聿键即位,并且报告朱亨嘉僭位及其必败之势,请求朝廷派遣军队平定叛乱。

经此一役,广西巡抚大印落入朱亨嘉之手,终于拥有了号令八桂的些许底气。不过广西地方偏僻,兵马钱粮有限,难以完守,只有拿下广东,才有一窥天下的立足之本。再不行也可学南越、南汉偏安一隅。为此他联系上了正在投机的两广总督丁魁楚,双方约定在肇庆会面,共商大事。

朱亨嘉命杨国威留守桂林,自己带领兵马由水路出平乐、梧州,以参赞严天凤、范友贤为将军,充当左、右前锋,前往走水路前往肇庆。

然而丁魁楚此时获悉隆武帝即位后,很快便获得了除鲁监国以外其余江南各地明朝势力的拥戴。与此同时隆武帝给他加大学士加衔,以进行笼络。有鉴于此,他终于奉隆武帝为正朔。

如此一来,朱亨嘉便成了丁魁楚向新皇帝表忠心,借以谋求晋身的重要筹码。为此一面派出数千精兵数千进至广西梧州,一面差官乘船打着“恭迎睿驾”的牌子迎接朱亨嘉,借以麻痹对方。

梧州骑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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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二日半夜,丁魁楚军在梧州对朱亨嘉发起突然袭击,夜袭加之靖江王一方的兵马本就是临时拼凑而成,顿时被打得落花流水。朱亨嘉本人狼狈不堪地由五屯所、永安、荔浦逃回桂林

至于他的“大学士”孙金鼎,本就是一个被流放的无品文士。朱亨嘉得势时,凭借着他的宠信同思恩参将陈邦傅打得火热,结为儿女亲家。朱亨嘉一朝兵败,立马弃之而去,逃往亲家陈邦傅处避难。结果反成了对方向丁魁楚表功的道具。

九月初五,丁魁楚亲临梧州,命参将陈邦傅、赵千驷、严遵诰、都司马吉翔等统兵向桂林进发。

逃回桂林的朱亨嘉,面对陈邦博等人的攻势,一败再败,多次传檄狼兵,又无人响应。面对城外攻势正盛的陈邦博军,病急乱投医,释放被改囚于刘仙岩的瞿式耜,将巡抚大印奉还。有借对方之手求和,保住禄位之意。

然而瞿式耜却并不想放过这个逆贼,利用杨国威与手下旗鼓(注:传令官)焦琏的矛盾,成功策反焦琏,在夜色的掩护下用绳索把陈部将士缒上城墙,一举擒获杨国威、顾奕等。

二十五日,朱亨嘉的最后一个据点靖江王府被攻破,他本人被活捉。至此历时一个多月的靖监国闹剧落幕。

阿越说

阿越说

隆武元年(1645年)十月下旬,朱亨嘉及其同谋文武官员被押解到广东肇庆。次年二月,丁魁楚派马吉翔把朱亨嘉等人押抵福建。隆武帝“命锦衣卫王之臣用心防护,无得疏虞。仍敕刑部侍郎马思理安置靖庶,还要酌议妥当。所刻《靖案》作速颁行,在闽亲、郡各王并令具议来奏,以服天下万世之心,不可草率,亦不许迟误”。(瞿式耜《丙戌九月二十日书寄》)

同年四月,隆武帝下令将已被废为庶人的朱亨嘉安置于福京左近的连江(今福建省连江县),不许“令见一人,透出一字”,随即命锦衣卫指挥使王之臣秘密将其缢杀,对外宣称暴毙。杨国威、顾奕、史其文等同党被戮之于市。

福州三坊七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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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亨嘉为自己的野心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不过他这一脉并未断绝,其子朱若极幼年迭遭变故,明亡之后出家为僧,僧名元济,别号石涛,与另一明宗室成员八大山人朱耷,及弘仁、髡残合称“明末四僧”。他是中国绘画史上一位十分重要的人物,他既是绘画实践的探索者、革新者,又是艺术理论家。晚年定居扬州,并在此潜心创作直至逝世。

至于靖江王爵位,并未因此被废。毕竟南明诸帝为争取宗室支持,将很多此前因故被废的王爵都恢复了,比如辽王爵位在隆庆二年(1568年)被废,隆武元年(1645年)又改封长阳王朱术雅为辽王。所以多一个靖江王不多,少一个靖江王不少,还是将爵位还给了其最初的主人、朱亨嘉的堂兄朱亨歅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