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丈夫沈怀森,是全军闻名的深情楷模。
他为逝去的前妻立碑著书,将她的照片奉若神明,十年如一日。
人人都赞他重情重义,是难得的好男人。
作为他的妻子,我任劳任怨伺候他偏瘫的父亲,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地去缅怀他的爱情。
我以为,成全他的深情,就能换来一丝真心。
直到我累倒住院,他却在许嫣的忌日直播扫墓,对着镜头红了眼眶:“嫣嫣,没有你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网友感动哭了一片,称他为“当代最痴情的军人”。
而我的病床边,空空如也。
那一刻,我笑了。
原来,他的深情金光闪闪,只对死人慷慨。
……
晚上七点,沈怀森带着几个参谋和年轻军官回来了。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他们脱下军大衣,露出里面笔挺的常服和闪亮的肩章。
沈父今天精神不错,坐在轮椅上,被沈怀森推到客厅中央接受部下们的问候。
“老爷子气色真好,沈团长照顾得真周到。”
“是啊,许嫣同志牺牲后,团长又要带兵又要照顾老父亲,真是不容易。”
大家都在感叹沈怀森的重情重义与不易。
却没人知道是他的妻子拖着病体照顾他的父亲。
我端着揉了半天的饺子馅从厨房出来。
葱姜的香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一个年轻女军官转过头,冲我礼貌地点点头:“阿姨,麻烦再拿几头蒜,还有醋。”
客厅瞬间安静了两秒。
没人纠正她。
沈怀森正在给那个女军官倒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去拿吧,动作快点。”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个还没跟上趟的后勤兵,闯进了作战会议。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衣,还有那双沾着面粉的旧布鞋。
是挺像保姆的。
甚至不如保姆,保姆还有工资,我只有每个月固定的三千块“生活费”。
我转身回厨房,那股子心酸像是憋在胸口的闷气,压得人喘不上来。
拿了蒜和醋出来,沈怀森正站在书房门口,对着里面许嫣的军装照行军礼。
照片上的许嫣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闪亮,眼神坚毅得像把钢刀。
我走过去摆碗筷,沈怀森转身,撞到了我。
“哗啦”一声。
一盆刚和好的饺子馅,不偏不倚,扣在了供桌边缘。
我知道他有多宝贝这块地方,下意识地用手去挡。
肉馅四溅,但还有几点油星溅到了遗照的镜框下沿。
“你干什么!”
沈怀森像是被踩了雷区的兵,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两步,撞在门框上。
手背上一片通红,那是被不锈钢盆边划的。
可沈怀森根本没看我一眼。
他惊慌失措地掏出干净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遗照相框,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军功章。
“笨手笨脚的,还能干什么?”
他回头瞪了我一眼,眼神凌厉得像要杀人。
“这么重要的日子,非要给我添堵是不是?”
那一刻,我手背火辣辣的疼,心里却凉透了。
周围的军官们面面相觑,那个叫我阿姨的女军官小声说:“团长对许嫣同志感情真深啊。”
“是啊,真是深情。”
大家又开始赞颂这感天动地的爱情。
我捂着红肿的手,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看着那个我伺候了十年的男人,对着一张死人照片情深义重。
看着那些穿着军装的同志们,对一个活生生的人视而不见。
我突然觉得,这十年的日子,活像个笑话。
我是沈家的保姆,是沈父的护工,唯独不是沈怀森的妻子。
这根绷了十年的弦,就在这一刻,断了。
我不伺候了。
我没吃饺子,直接回了卧室。
说是卧室,其实就是原来储物间改的一间小屋。
主卧是沈怀森一个人睡,或者说,是他和许嫣的“荣誉”一起睡。
我的房间,只有他在有需求的时候,才会过来。
要求我履行作为妻子的义务。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蜡黄,眼角全是细纹,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这哪里像三十八岁,说五十都有人信。
曾经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姑娘,变成了枯黄的野草。
想起初次到沈家。
凌乱的屋子,难闻的药味,英俊却无助的沈怀森。
沈父偏瘫后脾气暴躁,对护工非骂即吼,没有一个人能干够三天。
后来我来了,成了那个例外。
因为不忍心,在我提出辞职后他满脸的无助和恳求。
也因为我答应留下来时,他眼里藏不住的如释重负。
再后来,家里人打电话让我回家相亲结婚。
我再次提出辞职。
沈怀森说:“盲婚哑嫁是对革命同志的不负责,你对这个家和我都了解,我娶你。”
想到他对前妻深情的眼神,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因为我也想要那样的眼神。
我以为我可以等到。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客人们走了。
沈怀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
他随手把东西扔在床上。
是一双护膝。
军用的,看起来挺厚实。
我心头一跳,难道是因为刚才看我手划了,心里过意不去?
那一瞬间,女人那种贱兮兮的幻想又冒了出来。
我伸手去摸那双护膝,刚想开口说句软话。
沈怀森解开风纪扣,语气冷淡:
“爸那个老寒腿,一到这个季节就疼。这护膝是部队发的,质量好,你晚上给他戴上。”
“还有,以后起夜勤快点,别让他尿床单上,要不然总觉得屋里有味儿。”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像个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的小丑。
原来不是给我的。
是给他爸的工具。
而我,是使用这个工具的工具人。
“还有,”沈怀森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往外走,“刚才那个饺子馅洒了,明天早上记得把地板重新拖一遍,别留味儿,以后不许再碰嫣嫣的供桌。”
我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沈怀森。”
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满脸疑问:“怎么了?”
“我要离婚。”
四个字,我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沈怀森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他像看个无理取闹的新兵,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现金。
大概有两三千块。
“啪”地一声,拍在床头柜上。
“嫌刚才让同志们误会了没面子?行了,这钱拿着去买两件衣服,我累了,别没事找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也跟了出去。
他没回主卧,而是去了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
那里我从来都不会单独进去,平时连打扫卫生都要看他脸色。
透过门缝,我看到沈怀森坐在那张旧书桌前。
听说,那是许嫣生前用过的桌子。
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桌面上那块玻璃板下压着的军功章,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就像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那种眼神,我这十年里,从来没得到过哪怕一秒。
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嫣嫣,今天我授勋了,如果你在,该多好……”
我推门进去。
沈怀森猛地回头,那温柔瞬间变成了冰碴子。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我看着那张旧书桌,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所谓的丈夫。
“我说真的,我要离婚。”
沈怀森这次连头都懒得回,手指按在军功章上。
“张雅,这个月的生活费我昨天刚给你。如果要加钱,直说。别用这种手段,很低级。”
在他眼里,我的一切情绪,最终都能折算成人民币。
我看看他那张依旧英俊刚毅的脸。
一阵恶心翻涌上来。
比看着那些沾满屎尿的床单还恶心。
“我是认真的。这婚,明天就离。”
我转身关上门,把那个沉浸在亡妻回忆里的男人,关在了他的战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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