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0月28日,辽西。
一位毕业于法国圣西尔军校、手里攥着十万美械精锐的顶级将领,最后是在一户老乡家的草房里被堵住的。
当时他一身农民打扮,试图装成当地庄稼汉,可那口南方腔调和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当场就把底细卖了个精光。
蹲在战俘营里复盘这场噩梦时,无论怎么琢磨,他脑子里始终绕不开一个地名:彰武。
就在半个月前的12号,他拿下这个火车站时,还觉得自己走出了一步神仙棋。
谁知道回头一看,恰恰是这一步,成了把他和十万大军送进坟墓的夺命索。
在这个辽西小县城,他硬生生磨蹭了三天——就是这关键的七十二小时,把锦州丢了,把退路断了,把整个辽沈战役的大局给输干了。
蒋介石后来气得大骂,说他贻误战机,三天把队伍都送没了。
这话听着是解气,可仔细一琢磨,不太公道。
站在廖耀湘的角度看,赖在彰武不挪窝,非但不是拖延,反倒是在那个烂到根子里的指挥体系下,唯一能算得过来的“最优解”。
这笔账,咱们得拆成三份来算。
头一份是“政治账”。
10月8号在新民开会定调子“先拿彰武”的时候,廖耀湘面前摆着的是个死局。
蒋介石6号飞到沈阳,把死命令拍在桌子上:向西打,救锦州。
这是圣旨,不听就是抗命,要掉脑袋。
可他的顶头大老板、东北“剿总”总司令卫立煌也是死命令:主力绝对不能离沈阳太远,要拖着看情况。
这是军令,不听就是得罪直属上司。
夹在这么两块大石头中间,咋办?
这就显出彰武这个地方的妙处了。
这地界选得贼精。
往西二百里是锦州,往东一百二十里是沈阳,南边卡着河,北边通着路。
把这儿占了,对蒋介石有话说:“校长您看,学生动了,把共军的补给线给切了。”
对卫立煌也有话说:“老总您放心,我离沈阳就一步路,有个风吹草动立马能缩回去。”
对自己呢?
更是留了个后门。
廖耀湘心里跟明镜似的,锦州那是救不下来的,他真正想去的是营口,那是出海口,实在不行还能往葫芦岛或者天津跑。
占了彰武,正好给将来往南边转进打掩护。
所以11号下令动手的时候,他跟心腹透了底:“先把脚跟扎稳了,看看锦州那边什么成色再说。”
这算盘打得精不精?
精。
既糊弄了上面,又给自己留了活路。
可他千算万算,漏算了一样:对面坐庄的不是傻子。
他以为彰武是东野的命门,其实那是林彪抛出来的鱼饵。
新3军一天就把彰武拿下来了,廖耀湘以为是自己火力猛,其实是人家故意让他占的。
攻打锦州的核心物资早就挪到阜新去了,备用道有好几条,根本不在乎这一条路。
他以为自己占了个活眼,其实是一脚踩进了捕兽夹子。
第二份是“经济账”。
这笔账算起来更荒唐,关乎十万张嘴。
12号下午先头部队冲进城。
这一仗打完,前线报回来的信儿让廖耀湘又是喜又是愁。
喜的是,捞着大鱼了。
火车站货场里堆着三千多吨高粱米、五百吨大豆,还有两百多桶汽油。
对方撤得急,没来得及烧。
愁的是,这堆粮食简直就是没法抗拒的诱惑。
那会儿第九兵团的后勤早就烂透了。
9月份空军那边通气说,每天空投量撑死120吨,可全兵团一天连人吃带车跑得耗掉260吨。
这一半的缺口,全指望部队在当地自己“想办法”。
这时候队伍在野地里跑了四天,干粮只发到了10号。
看着眼前这一座座粮山,那就是救命的稻草。
要是把你换到廖耀湘的位置,你怎么选?
是把粮食扔下继续赶路,还是停下来先把肚皮填饱?
兵团副参谋长何竹本替他拍了板,下了一道让人下巴都掉地上的命令:“各军把车都腾出来,先拉粮食、后拉子弹!”
这一嗓子喊出去,后果是灾难性的。
也就半天功夫,第71军、新3军、新6军手里的六百多辆卡车,有一大半都掉过头去拉高粱米了。
14号大清早,廖耀湘去火车站转了一圈。
满眼都是粮食袋子,弹药箱没见着几个。
他眉头皱了皱,最后也没拦着。
他心里的账大概是这么算的:万一锦州完了,回沈阳的路上总得有饭吃吧?
但这笔“吃饭账”付出的代价是速度。
卡车来回折腾一百五十公里运粮,本来就紧巴巴的汽油烧掉了一半。
更惨的是重家伙。
新3军炮兵营因为没车拉炮(车都去拉粮了),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直接扔在了彰武,最后全成了东野的战利品。
等到15号早上,廖耀湘下令往新立屯动弹的时候,下面几个军长的回复出奇的一致:“车还没回来,动不了。”
就因为几袋子高粱米,十万机械化大军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一样。
第三份是“时间账”。
在彰武趴窝的这七十二小时,廖耀湘不是不想动,而是被一份份互相打架的电报搞得不敢动。
看看这三天他都收到了啥:
12号晚上10点,蒋介石手令:“趁着劲头南下,15号前把锦州之围解了。”
(意思是:快冲!)
13号早上8点,卫立煌电话:“总统的话要听,但情况不明,别往深了走,主力就在这一带晃悠。”
(意思是:别动!)
13号晚上8点,蒋介石第二道手令空投下来:“再拖拖拉拉,就按通匪误国治罪。”
(意思是:再不动要你的脑袋!)
14号中午12点,卫立煌电报:“锦州快凉了,但沈阳更要紧,千万别乱动。”
(意思是:保沈阳第一!)
三天,四道命令,完全是反着来的。
廖耀湘在日记里写得绝望透顶:“一个人让你进,一个人让你停,怎么做都是错,能咋整?”
这就是国民党指挥系统的死穴。
早先陈诚在东北主事的时候,就因为独断专行把新五军给搞垮了,事后蒋介石还把锅甩给带兵的将领。
大伙都被整怕了,谁也不敢担那个责。
14号傍晚,锦州那边的炮声紧得吓人。
廖耀湘把军长们叫来开会。
新6军军长李涛喊着“连夜南下”,第71军军长向凤武嚷着“等空投弹药”,新1军军长潘裕昆提议“干脆往营口跑”。
你看,连下面的军长都尿不到一个壶里。
吵到后半夜,廖耀湘拍板了一个最中庸、也是最致命的决定:“再等一天,看锦州能不能挺过今晚。”
这一等,就把命等没了。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林彪给独立第2师发了八个字的电报:“示形于敌,缓其南进。”
这支部队在彰武以南的新开河桥头演了一出大戏:白天放几枪,晚上烧几间房,打一下退一下。
廖耀湘派侦察机去看,回报说“共军好像撤了”。
另一边,东野的主力故意把通往黑山的口子给让开了。
侦察报告说“黑山那边没什么人,一冲就能破”。
这一堆假象,都让廖耀湘产生了一种错觉:“既然南边没什么防备,那我再等等也没事,等把东西运完了再走。”
他以为东野的主力都在塔山那边死磕侯镜如,压根没想到三纵、十纵早就连夜在黑山挖好了坑,张着大嘴等他往里跳。
15号傍晚,锦州的电讯断了。
范汉杰那边没动静了。
到了16号,锦州失守的消息确凿无疑,廖耀湘这才慌了神,赶紧下令扔了彰武往南跑。
但这会儿,黄花菜都凉了。
车拉粮食去了,炮丢了,油烧没了。
东野的六纵、五纵已经绕到了西边,切断了他回通辽的路;南边的黑山,更是成了铁板一块。
后面的事儿历史书上都写着呢:廖耀湘兵团在黑山撞得头破血流,24号被包圆,26号兵团部被端,28号彻底报销。
回头再看彰武这三天。
要是廖耀湘不打那个小九九,早点往营口撤,说不定能保住半个兵团。
要是国军后勤稍微靠点谱,不用当兵的去抢粮,他的轮子不至于转不动。
要是蒋介石和卫立煌能穿一条裤子,他也不至于在原地转圈圈。
但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吃。
这三天看着是廖耀湘一个人优柔寡断,实际上是整个国民党阵营在崩盘前夜的缩影:当官的各怀鬼胎,后勤烂成一锅粥,指挥互相拆台。
这样的队伍,就算没有彰武这三天,也注定走不出辽西走廊。
据说后来解放军接管彰武,在那个堆满粮食的地方给老百姓分粮。
装粮食的麻袋上写了一句话:“粮是人民,兵是人民。”
这一行字,比任何军事推演都能解释廖耀湘为什么输得精光。
那个让他以为捡了“天上馅饼”的粮堆,其实早就标好了让他付不起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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