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听老一辈人讲“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谁又能想到,这恩情要是太重,有时候真能把一个家给压塌了。我家就有这么个怪事,父亲的一个发小,姓程,隔三岔五往家里跑,每次来都要好酒好菜伺候着,非得把我那老实巴交的父亲灌得烂醉如泥。最让人心里犯嘀咕的是,这程叔喝完酒不回家,大摇大摆地睡我家主卧,抽着那是当时四十块一盒的中华烟,我妈还得跟在后面端茶送水,甚至切好水果送进屋。直到那年中秋节,我才撞破了这层窗户纸,原来这看似光鲜的礼尚往来背后,藏着的是一个家庭长达十几年的屈辱和无奈。

那是2022年5月的一个晚上,海城的风还带着点春末的凉意。我刚走到三楼家门口,那股混着酒精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就顺着门缝钻进了鼻子里。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父亲周建军那刻意压低的讨好声:“再来一小杯,算什么!”紧接着是那个程志远漫不经心的笑声:“你这话我听了十几年了,每次都说小杯。”推开门,屋里灯火通明,父亲红着脸坐在主位,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那姿态就像是个在陪笑脸的小弟。程志远倒好,西装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袖子撸到手肘,二郎腿翘着,那副松弛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他自家炕头上。

母亲林秋萍穿着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藕色连衣裙,腰身收得紧紧的,头发也盘得一丝不苟。她见我回来,眼神躲闪了一下,赶紧招呼我进屋,转身又忙着给那俩男人添酒倒菜。我看着茶几上那条拆开的中华烟,心里堵得慌。这烟在当时可不便宜,父亲自己平时都舍不得抽一包,到了这姓程的嘴里,就像是抽白送的大白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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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儿不是一次两次了。只要听见母亲在电话里跟人说“有空过来坐坐”,第二天家里的伙食准得开荤,母亲还得特意打扮一番,描眉画眼,连耳环都要换一对精致的。有一次我放学早,看见母亲站在镜子前反复照,还问我这身衣服显不显老。我当时心里就纳闷,一个普通饭局,至于这么隆重吗?后来楼下邻居大妈闲聊时的只言片语更是印证了我的猜想,“周建军家那事儿,当年谁不知道……”“日子过得去就行了。”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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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撕开这层遮羞布的,是中秋节那天晚上。亲戚们前脚刚走,程志远后脚就提着礼品进门了。照旧是一顿推杯换盏,父亲照旧喝得人事不省,瘫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程志远熟门熟路地抽出一支中华,没点火,径直走进了主卧。母亲紧跟其后,手里端着温水和切好的水果。那扇主卧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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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心里的火苗子越窜越高。鬼使神差地,我几步走到门口,猛地推开了那扇门。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母亲正慌乱地整理着衣领,脸红一阵白一阵;程志远背对着我,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那一幕,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我脸上。母亲看到我,吓得脸都白了,冲过来一把将我拽回房间,反手锁门,声音都在抖:“你听妈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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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哆哆嗦嗦地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发黄的信封,抽出一张纸拍在我面前。我定睛一看,那是十岁那年我住院的单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医药费,最后那一行,赫然写着程志远的名字,还有父亲按下的红手印。母亲带着哭腔说:“当年你病重,医院都下病危通知书了,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是你爸跪着求的他,这钱是他垫的,命是他救的。”

原来,这不仅仅是饭局,这是在还债。父亲用尊严在还,母亲用...在还,而我,成了这个债款里最沉重的抵押品。那一刻,我看着母亲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既恨他们的软弱,又痛他们的无奈。

那天晚上,父亲醒了酒,坐在客厅里独自抽着闷烟。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挺直了腰杆说话。他对我说,明天就去把这笔账算清楚,哪怕是砸锅卖铁,哪怕是去卖老房子,也要把这个人情债还清,以后这个人,绝不能再踏进家门半步。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旧西装,虽然有点不合身,但他把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我和母亲一眼,眼神里那种浑浊的怯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寒气,却把那包中华烟扔进了垃圾桶,只说了一句:“谈完了,两清了。”

从那以后,程志远再也没出现过。饭桌上恢复了往日的清淡,母亲也不再刻意打扮,家里的气氛虽然沉闷,但至少干净了。我看着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有些账可以欠钱,有些账可以欠情,但唯独不能欠了良心和尊严。这十几年的“忍气吞声”,终究是换来了晚年的心安。

人呐,穷点不可怕,怕的是脊梁骨弯下去就再也直不起来了。好在,我们家终于把这笔烂账给结了,以后的日子,无论好坏,总算能挺直腰杆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