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柳的第二个电话
刘柳的第二个电话,打给了招娣的婆婆。
“婶婶,我是刘柳?”
“哦,是刘柳啊?招娣说进城检查身体,她咋了?”婆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她乳房那块有点不舒服,有点担心,怕像梅老师那样,得了乳腺癌。”
“啥?像梅老师那样?”招娣婆婆显然被惊到了。梅老师是隔壁村的,她的病在附近早传开了,“咋会呢?招娣咋能得那病?”她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虽说平日里对招娣有诸多挑剔,可从没想过她会得这样的害病。
“她那性子您也知道,啥事都闷在心里,有气不往外撒,憋着憋着,可不就容易憋出毛病?”刘柳放缓了语气,话却往人心上撞。
“她……我……”婆婆一时语塞,显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招娣真是苦命人,小时候她爹妈重男轻女,没少受委屈,压根没享过几天父母的疼。我们那时候给她寻婆家,就盼着她能嫁个明事理的人家,好好享享福。我姨还说,您对大儿媳特别好,才想着撮合她和俊峰,盼着她到您家能沾沾这份福气呢。”
“我……我真不知道她以前过得那么难。”婆婆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愧疚,“我有时候就是嘴碎,没啥坏心眼,其实心里还是喜欢这个儿媳妇的。”
“可有些话、有些事,实实在在伤着她了呀。”刘柳不绕弯子,“重男轻女就是她心里的刺,您还总时不时往上面扎——嫌弃小莹是女孩,可女孩咋了?挣钱少了?不孝顺了?您说女孩传不了宗接不了代,可话说回来,您家当初不正是条件差,没钱没房子,俊峰才那么晚成的家吗?还不是招娣不嫌弃,肯跟着他过苦日子?要不然,您指望谁给您传宗接代?婶婶,这话糙理不糙吧?”
“是,是这个理。”婆婆应着,语气里的负罪感更重了,只是几十年的老思想哪能一下子转过来,声音里还带着点拧巴。
刘柳就想趁这机会敲醒她,把话挑明了:“婶婶,我这也是没拿您当外人,才说这些掏心窝的话,哪句说得不中听,您可别往心里去。”
“不怪你,不怪你,你肯定是为我们好。”婆婆连忙说,“我这人也不是小心眼,话说开了就好。其实啊,我现在打心眼里喜欢小莹,那丫头小嘴甜,还贴心——知道我腰疼,放学回来就给我捶背;晚上我洗脚,她主动递凳子、拿擦脚布,比家旺懂事多了。我这辈子没闺女,有时候琢磨着,有个闺女是真享福。”
“可不是嘛,有个女孩多好,小莹就是上天派给您的贴心小棉袄。”刘柳顺着她的话说,“您好好保养身体,说不定将来还能沾小莹的光,享大福气呢。”
“对对对!”婆婆被说得眉开眼笑,先前的紧张消散了不少。
“小莹随俊峰,活泼开朗,可招娣不一样,性子闷,又受小时候家里影响,有事不爱说开,总憋在心里。以后您多担待点,有啥想法跟她好好聊聊,日子才能顺顺当当的。”
“嗯,我知道了。”婆婆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自责,“唉,现在想想,真是对不住招娣……”说着,竟抽噎起来,“刘柳,招娣在医院就拜托你多照看了,我在家好好带小莹。不行,我得去拜拜佛,求菩萨保佑她没事……先挂了啊。”
电话匆匆挂断,刘柳猜,婆婆八成是去烧香拜佛了。虽说有点迷信,可也是她的一份心意,刘柳没再多想,只觉得心里又松快了些——这第二个电话,也算顺利。
接着是第三个电话,打给俊峰的。
俊峰这人,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不打老婆,算得上老实本分的好男人。可缺点也明显:家底薄,又在老婆和老妈之间总拎不清,这也是招娣婚后日子憋屈的根由之一。
“俊峰,跟你说件事,你先稳住,别激动。”
“啥事?你说。”俊峰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像是刚下夜班。
“招娣生病了,乳房上的问题。”
“严重不?”俊峰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目前看应该不太严重,还有个检查结果没出来。”
“不管咋样,我得马上回去!”俊峰的语气透着急。
“肯定得回。不过我想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刘柳顿了顿,“之前听招娣说,你打算回来学门手艺、开个店?”
“是啊,一直在琢磨,就是没找到合适的路子,拖着呢。”
“你就没觉得,招娣这病,其实是早晚的事?”刘柳的话很直接,“她身体上累——又上班又带孩子;心里更累——受了委屈没处说,憋在心里发酵。小时候被重男轻女的爹妈轻待,结了婚还得受这茬罪,你妈因为她生了女孩就不待见她,这些你都看在眼里,却总装糊涂,有时候还怪她小题大做,是不是?”
“我……我确实对不住她。”俊峰的声音哽咽了,“我当初跟她结婚,是真心喜欢她,还发誓一定要把她从忧郁的小女生变成一个开心果,可这几年,反倒让她陷在柴米油盐的破事里受委屈……她生病,都怪我,都怪我!”电话那头传来他揪头发的声音,满是自责。
“我觉得,既然招娣走不开,你不如就趁这机会回来吧。”刘柳趁热打铁,“她一个人在家太苦了——你回来,能搭把手带带孩子,能在你妈找事时挡一挡,有难处俩人一起扛,这才像个家啊。”
“唉,留守在家的女人,是比我们在外打工的难多了。”俊峰叹着气,“我们在外就管干活挣钱,她们呢?工作、孩子、家里家外、人情往来,啥都得扛,还总被人挑三拣四……我亏欠招娣太多了。不说了,我这就去辞工,扣钱也认了!先挂了,我赶紧办手续!”
电话挂断,刘柳长长舒了口气。其实不管是父母、婆媳还是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解不开的结?不过是憋着不说,把小事熬成了大事。真敞开了聊,大多能说通。
招娣在一旁静静听着,眼泪不知不觉淌了满脸。人生得刘柳一知己,何其有幸?
“刘柳,”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清亮,“谢谢你。”
这声谢,无关客套,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热流。那些她以为会烂在肚子里的委屈,那些独自咀嚼了无数次的苦涩,终于有人替她摊开在阳光下,让她不必再一个人硬扛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