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小就觉得我家是“反向配置”——我爹是真帅，年轻时浓眉大眼，鼻梁挺括，就算现在快七十了，头发花白了，腰板也依旧笔直，走在村里还是能被老太太们偷偷打量；可我娘，实在算不上好看，皮肤黝黑，眼睛小还眯成一条缝，颧骨有点高，笑起来会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牙，村里人私下都悄悄说：“老李家的媳妇，真是配不上老李。”

这话我听了不少，小时候还会跟人急眼，后来长大了，也忍不住好奇。大概十岁那年，趁我娘在厨房蒸馒头，我拽着我爹的袖子问：“爹，你当年咋就看上我娘了？她长得也不好看啊，你跟她站一块儿，跟画儿似的，她就像画儿旁边的柴火棍儿。”

我爹正蹲在门槛上抽烟，听我这么说，“噗”地笑了，吐出一口烟圈，撇了撇嘴，故意装得嫌弃：“还能咋看上？被她赖上了呗！当年要不是她死缠烂打，我能娶她？”

我不信，追着他问细节，可我爹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就挠挠头说“忘了”，死活不肯多说。我又去问我娘，我娘正揉面呢，手上全是面粉，听我问这话，脸一下子红了，抬手拍了我一下：“小孩子家家瞎打听啥？你爹那是嘴硬！”说完，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眼里全是笑意。

后来，还是我奶奶偷偷跟我讲了当年的事儿。

我爹年轻时是村里的“香饽饽”，不仅人长得帅，还会木工活，手艺精湛，十里八乡的姑娘都想嫁给他。我爷爷早逝，我爹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弟弟，家里穷得叮当响，好多姑娘的爹娘都看不上他家的条件，只有我娘，不管这些。

我娘是邻村的，家里条件也一般，她性子直，认准的事儿就不撒手。当年她见了我爹一面，就跟我姥姥说：“娘，我要嫁老李，就算他家里穷，我也愿意跟他一起干。”

我姥姥当然不同意，劝她：“你傻啊？老李是帅，可家里那么多负担，你嫁过去就是遭罪！再说，你长得也不突出，人家能看上你？”

可我娘铁了心，没事就往我家跑，帮我爹洗衣做饭，帮着照顾两个小叔子，农忙时还跟着下地干活。我爹一开始觉得不好意思，总赶她走：“你一个姑娘家，老往我家跑干啥？让人看见不好。”

我娘却不怕，梗着脖子说：“我乐意！我看你家里没人打理，帮你一把咋了？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娶我就行。”

有一次，我爹去山上砍树，不小心从坡上摔下来，腿摔骨折了，躺在床上不能动。两个小叔子还小，啥也不懂，家里一下子乱了套。我娘听说后，立马收拾了行李，搬到我家来照顾他，一待就是三个月。

那段时间，我娘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给我爹擦洗身体，然后做饭、喂猪、下地，晚上还要给我爹按摩腿，帮着两个小叔子辅导功课。我爹腿好点能坐起来后，看着我娘忙前忙后的身影，晒得黝黑的脸，还有那双因为干活磨出了茧子的手，心里渐渐暖了。

有一天，我爹忍不住问她：“你图啥啊？我现在这样，给不了你好日子，你还这么折腾。”

我娘正给他削苹果，闻言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不图啥，就图你人好，踏实肯干，对弟弟们也好。日子是靠人过出来的，只要咱俩一起努力，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我爹心里一动，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赶过她。等我爹腿好了，就托媒人去我姥姥家提亲，两人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婚后的日子，确实像我姥姥担心的那样，过得很辛苦。我爹在外做木工活，早出晚归，我娘在家操持家务，照顾孩子，还要种地。可不管日子多苦，两人从没红过脸。我爹性子有点闷，话不多，但不管挣了多少钱，都会一分不少地交给我娘；我娘性子直，说话有时候冲，但从来都是真心实意对我爹好。

记得我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肉，我娘总是把仅有的一点肉夹给我爹和我们姐弟俩，自己只吃青菜。我爹发现后，就故意说自己不爱吃肉，把肉又夹回我娘碗里：“你吃吧，我最近上火，不能吃肉。”我娘知道他是心疼自己，就假装生气：“你不吃我也不吃，扔了算了！”最后，两人只好分着把肉吃了。

还有一次，我爹去外地干活，回来时给我娘带了一块花布，说是给她做件新衣服。我娘拿着花布，摸了又摸，舍不得做，说：“留着给孩子们做衣服吧，我穿旧的就行。”我爹却坚持：“不行，你跟着我受了这么多苦，也该穿件新衣服了。”后来，我娘还是把花布做成了衣服，却只在过年时穿一天，平时舍不得穿，小心地收在箱子里。

我慢慢长大，看着我爹和我娘的相处，才明白我爹那句“被她赖上了”，其实藏着满满的宠溺和感激。他不是不知道我娘的好，只是男人嘴笨，不擅长说情话。

我娘确实长得不漂亮，皮肤黑，眼睛小，可她的心肠好，善良、勤劳、坚韧，用自己的双手撑起了这个家，也温暖了我爹一辈子。我爹虽然帅，却从来没有因为我娘的外貌而嫌弃她，反而把她宠成了孩子。他会记得我娘的生日，会在赶集时给她买爱吃的糖葫芦，会在她累的时候主动分担家务。

去年，我娘生病住院，需要做手术。我爹在医院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给她喂饭、擦身、讲故事，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她。有一次，我听见我爹趴在我娘耳边说：“老婆子，当年多亏你赖上我，不然我哪能有这么好的日子？这辈子，娶你是我最对的决定。”

我娘躺在病床上，眼里含着泪，却笑得一脸幸福：“我就知道你嘴硬心软。”

现在，我爹和我娘都老了，头发都白了，可他们还是像年轻时一样恩爱。每天早上，两人会一起去村里的小路上散步；晚上，会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我爹抽烟，我娘织毛衣，偶尔说几句话，却满是岁月静好。

我终于明白，爱情从来都不是看外貌，而是看两颗心是否能紧紧相依。我娘虽然长得磕碜，却用自己的真心和付出，赢得了我爹一辈子的爱和珍惜。而我爹，也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什么是责任和担当。

那句“被她赖上了”，哪里是嫌弃，分明是最动人的情话。这辈子，能遇到一个愿意“赖着”自己，并且自己也愿意被“赖着”的人，大概就是最幸福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