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天,我只带走了两只行李箱。一只装衣服,一只装文件。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连婚戒也没拿。民政局门口风很大,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个刚被清空的房间,干净,却回声很重。

我回了娘家。

母亲七十岁,住在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她提前把我以前的房间收拾出来,床单是新换的,印着细小的花。我拖着箱子上楼,她站在门口等我,没问原因,也没安慰,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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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做了最稳妥的选择。

刚开始的日子并不难。母亲早起做饭,我晚起洗漱。她吃得清淡,我跟着一起。邻居见到我,多半是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我也懒得解释。白天我找工作,晚上陪母亲看电视。我们像重新拼凑起来的两块旧木头,彼此熟悉,却又不太贴合。

第三周,我找到了一份临时编辑的工作,收入不高,但好在清静。我开始按时给家里交生活费,母亲推辞了两次,后来收下。她还是习惯性地念叨我少点外卖,少熬夜,说女人这个年纪,要保养。我听着,没有反驳。

我以为生活会就这样慢慢落定。

转折来得很轻。那天傍晚下雨,我加班回家,楼道里灯坏了一盏。我上楼时脚下一滑,箱子磕在墙角,发出一声闷响。母亲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头出来,看见我把箱子重新拖回墙边。

她皱了下眉,说:“这箱子怎么还放在这儿,走道本来就窄。”

语气很平常,却让我停了一下。我解释说里面是工作资料,房间里放不下。她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清楚。

吃饭时,她突然说:“你这一回来,家里事多了不少。我年纪大了,东西一多,就容易乱。”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喝汤,没有看我。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的“回来”,在她这里,并不只是团聚,也是一种打扰。

之后的日子,细小的摩擦开始浮现。我晚上接电话,她嫌吵;我早上起晚,她说作息乱;我买了新书堆在桌上,她叹气说地方小。她不是恶意,只是累。七十岁的人,早已习惯了固定的生活节奏,而我像一块忽然塞进来的石头,让水面起了涟漪。

真正让我后悔的,是一个极普通的早晨。

那天母亲起得早,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时下了小雨,她提着两袋菜,上楼时歇了两次。我听见动静,开门去接,她把袋子递给我,手有些抖。

进屋后,她坐在沙发上喘气,忽然说了一句:“要不是你回来,我也不用买这么多菜。”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很快补了一句:“我不是怪你。”

可话已经落地。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那一瞬间,我第一次清晰地后悔,后悔当初离婚时的冲动,也后悔把“娘家”当成了退路。母亲老了,她需要的是轻省,而不是一个带着情绪、行李和未来不确定性的女儿。

那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陪她去医院体检。候诊室里人很多,她坐在我身边,背挺得很直。我忽然发现,她的头发白得比我记忆里多了不少,耳背也更明显。我低声跟她说话,她要我重复一遍。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我忽然明白,她那句埋怨,并不是针对我,而是对自己的力不从心。只是我恰好在场。

那天晚上,我开始在网上看租房信息。没告诉她。第二周,我找到了一个小一居,离公司不远,房租不便宜,但还能承受。

搬走那天,母亲帮我收拾东西,比我来时还仔细。临出门,她把一袋晒干的红枣塞进我包里,说:“外面住,记得吃饭。”

我点头,没有多说。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下楼,没有挽留。

后来我们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我每周回去一次,吃顿饭,待一会儿就走。她的话变少了,我也不再把自己的疲惫一股脑倒给她。

离婚并没有立刻让我变得更好,只是让我更清楚地看见现实。娘家不是避风港,母亲也不是永远的承受者。她爱我,但她老了。

那句埋怨,是提醒,也是界限。

我到现在还会后悔那次冲动,却不再怨自己。人总要在错误里,学会如何不再给最亲近的人增加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