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定在周五晚上。地点选在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窗外是河，灯光被水一折，显得温和又虚假。我本来不想去，微信里推脱了两次，最后还是答应了。理由很简单，我那天没有更重要的事，也不想显得太矫情。
进门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桌。十几年没见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好像只要笑得够久，就能证明这些年过得不错。我一一打招呼，叫名字时都略微停顿，怕叫错。轮到他的时候，我还是认出来了。
他比以前瘦，眼角有细纹，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普通的深色衬衫。站起来和我点头，语气克制，叫我名字，没有多余的情绪。我心里反倒松了一下，至少不是电视剧里的那种久别重逢。
我们被安排坐得不远，但也不近。中间隔着几个人，说话要稍微提高音量。他一直很少插话，只在别人提到往事时笑一下。我注意到他喝得不多，一杯啤酒慢慢抿着，像是在计算时间。
饭吃到一半，话题开始变得庸俗。谁结婚了，谁离了，谁孩子上小学，谁还在租房。轮到我，有人问我感情状况。我说没有，语气平静。有人笑，说你还是老样子。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他忽然转过头看我，说了一句：“你一直这样。”
语气很轻，没有评价，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也笑了一下。后来我想，也许他并没有别的意思，是我自己太敏感。
散场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大家在门口寒暄，交换名片，拍合照。他站在一旁等我，像是早就打算好。我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结果只是问我怎么回去。
我说打车。他点头，说他也是。我们并肩站在路边等车，夜风有点冷。他忽然说：“其实那年，你走得太快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反驳。那年明明是他先沉默，是他不接电话，是他在我最需要确定的时候消失。我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却发现他并没有等我回应。
他接着说：“不过也好。要不然，现在这样也挺难看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指责，也没有怀念。像是在总结一段早就结案的旧事。车来了，他先上车，只跟我点了点头，说保重。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很安静。司机问我地址，我报得很清楚。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过去，我突然觉得胸口有点空。
到家之后，我没有立刻开灯，坐在沙发上，包还挂在肩上。那句话反复在脑子里出现——你一直这样。其实那年，你走得太快了。要不然，现在这样也挺难看的。
我开始回忆很多细节。那年我二十出头，自以为清醒，其实固执。遇到问题就后退，用离开证明自己的尊严。我以为那是独立，现在才发现，那也是逃避。
我想起他最后一次找我，说想再谈谈。我当时很冷静地拒绝了，觉得没必要。现在想来，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那么确定。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同学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合照。我点开看了一眼，自己站在角落，表情得体，像个局外人。他站在另一边，目光没有看镜头。
我忽然意识到，他那句话不是为了翻旧账，也不是示弱。更像是一种告别，甚至是一种宽容。他允许那段关系停在原地，也允许我们各自过成现在这个样子。
乱的不是感情，而是我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判断。我以为我早就放下，其实只是没再回头看。那一晚，我第一次承认，有些选择并不高尚，只是当时无力承担后果。
我后来还是开了灯，去洗澡，换衣服，一切照常。第二天照旧上班，会议、邮件、午饭，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从那天起，我不再轻易说自己清醒。我开始接受一个事实：人会在很长时间里，用一种看似正确的方式，反复掩盖同一个遗憾。直到有人轻描淡写地提醒一句，你一直这样。
这句话并不温柔，却很真实。真实到让我回家后，整个人都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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