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刚洗完头,头发还滴着水,手机突然响了。

是林妍。

我们有半年没联系了。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你能不能接个电话,真的救命。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心里一紧。人到了三十多岁,很少再用“救命”这种词,除非是真的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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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接了。

她在那头哭,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人掐住喉咙。

“我爸住院了,心梗,要手术,医院催着交钱,我卡里只剩两万……我实在没人能借了。”

她说到最后,已经是哽咽。

我坐在床沿,水顺着发梢滴到地板上,一小滩一小滩。

我们是大学室友。四年里,她替我挡过酒,我陪她失过恋。毕业那年,她抱着我说,以后谁要是落难,另一个人一定要拉一把。

这种话,年轻时说得太多,听起来像誓言。

长大后才知道,大部分只是情绪。

“要多少?”我问。

“十万。”

她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下来。

我手里有点积蓄,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的,本来打算明年付首付。

我没马上答应。

她那头沉默了几秒,小声说:“我知道多,我三个月就还你。我已经在谈项目了,钱一到账立刻给你。真的,求你了。”

她开始说“求”。

林妍从前很骄傲的,连失恋都不肯在别人面前哭。

我忽然心软。

人总有一种幻觉,以为自己是别人最后的退路。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很致命。

我说,好。

第二天一早,我请假去了银行。

转账的时候,柜员确认金额,我点头,心却发空。数字从账户里划走时,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借钱,是把自己的安全感一并递出去。

她在微信上连发了好几条语音,说谢谢,说以后一定还,说等她缓过来请我吃饭。

我听着,只回了一个字:嗯。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给我发医院照片。

输液架、缴费单、病床一角。

我看得有些疲惫,却也放心。至少钱真是用在救命上。

后来,她渐渐不发了。

我以为是忙。

人忙起来,总顾不上解释。

一个月后,我发消息问她叔叔怎么样了。

她隔了很久才回:稳定了。

再问,就没有下文。

我开始有点不舒服。

不是担心钱,是那种被隔在门外的感觉。好像我只是个提款机,任务完成,就该自动消失。

第二个月,我想起她说的三个月还款,就顺口问了一句:“项目谈得怎么样?”

她回得很快:“还在走流程。”

没有标点,没有情绪。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讨债的。

我讨厌这种角色。

我给自己找理由:朋友之间,不要计较。

第三个月快结束时,我已经不怎么主动联系她了。

人有自尊心,碰几次冷水就会缩回去。

直到有个周末,我刷朋友圈。

她更新了一条动态。

三亚的海,天很蓝,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沙滩上,笑得很用力。配文是:人总要给自己放个假,重新出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海水亮得刺眼。

我甚至放大看了看背景,确认不是旧照。

定位显示:亚龙湾。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前一秒我还在算房贷,算生活费,想着这个月再紧一点,等她把钱还我。

后一秒,她在度假。

我给她发消息:“出去玩了?”

她过了两个小时才回:“嗯,最近太累了,散散心。”

我盯着那句“太累了”,心一点点凉下来。

我问:“钱什么时候方便还我?”

她回:“你这么急吗?我不是说三个月吗?现在才刚到。”

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愣住。

好像是我不近人情。

我打了很多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我最近也有点用钱。”

她没再回。

那一晚,我失眠。

脑子里反复回放她当初哭着说“救命”的样子,还有那片蓝得不真实的海。

两幅画面拼在一起,像廉价的剪辑。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从一开始,我就太自以为是。

我以为我们还是二十岁的室友,以为感情能抵押十万块。

可人早就变了。

钱是最诚实的东西,它比语言更能说明关系的远近。

后来我还是把钱要回来了。

不是她主动还的,是我一次次提醒,一次次拉下脸。

最后她分三笔转给我,还附了一句:“你变得好计较。”

我看着那行字,竟然一点也不生气。

只是平静。

原来在她眼里,守住自己的钱,叫计较。

而她理直气壮地享受我的积蓄,叫情谊。

那天我把她删除了。

没有拉黑,也没有吵架。

就像把一件旧衣服丢进垃圾桶。

可惜的不是钱。

是我花了十万块,才看清一个人。

有些学费,贵得离谱。

再后来,我一个人去看房子,一个人签合同,一个人搬家。

累是累,但心里很踏实。

至少再也不会有人,用“救命”两个字,把我拖进别人的人生。

人到这个年纪,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至于闺蜜这种东西,大概只存在于学生时代。

成年人的关系,说穿了,不过四个字:各自负责。

那天晚上,我关灯睡觉,窗外有风。

手机很安静。

我突然觉得,这种安静,比任何承诺都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