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业那天，是个下雨的周一。
早上七点半，他还穿着衬衫打领带，在门口对着镜子刮胡子。我在厨房煎鸡蛋，油花噼里啪啦响。他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说了几句“好，我知道了”。
挂断之后，他站在玄关很久。
我以为他忘了带文件袋，问他：“怎么不走？”
他说：“公司裁员，我在名单里。”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要降温。
我那一刻没有心疼，先算了一下账。房贷每月八千，孩子补习费两千，车贷一千多，水电杂七杂八加起来……我脑子像算盘一样，噼啪直响。
我说：“那先歇几天吧。”
他点头。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只是歇几天。
他在那家公司做了十几年，是部门骨干。我真心觉得，他顶多一个月就能找到新工作。甚至有点暗暗庆幸，觉得他太累了，正好休息。
头一个星期，他确实像休假。
每天接送孩子，做饭，拖地，还学着煲汤。我下班回来，家里亮着灯，有热气，有饭香。他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看起来很踏实。
我有点感动。
那几天我常想，也许失业也不全是坏事。婚姻像被重新擦了一遍。
第二个月开始不对劲。
投出去的简历没有回音，面试也接连被拒。他开始晚睡，躺在床上刷手机，翻来覆去。
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阳台抽烟。
烟头一明一灭。
我说：“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他说：“睡不着。”
语气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我那时还很耐心，会坐下来陪他说话，帮他改简历，托朋友打听机会。我觉得夫妻就是这样，有难一起扛。
第三个月，我开始加班。
公司正好有个项目缺人，我主动揽了。加班费多一点，至少心里踏实。
晚上十点回家，他已经睡了。饭菜冷在桌上。
我们说话越来越少。
再后来，他不怎么做饭了。
厨房变得凌乱，外卖盒子堆在垃圾桶旁边。他白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打游戏。胡子不刮，头发油着。
我第一次冲他发火，是因为水电费单子。
那天我连着开了两个会，头疼得厉害，回家发现他一天没出门，空调却开了一整天。
我把单子摔在桌上，说：“你能不能有点紧迫感？”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也在找工作。”
那语气让我很陌生，带着一点防备。
好像我是外人。
那一晚我们吵得很凶。孩子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吵完之后，我在卫生间里洗脸，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黄，眼睛浮肿。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时间拖到一年。
我升了职，工资涨了一点，也更忙了。
家里的天平慢慢歪了。
以前他做决定，现在什么都来问我。要不要换灯泡，要不要交物业费，连孩子选哪门兴趣班，他都说“你看着办”。
他好像把自己缩小了。
我一边嫌他没用，一边又更拼命地工作。
有些话我没说出口，但心里已经在算：这个家，好像有没有他都一样。
最难的是亲戚的嘴。
逢年过节，总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哟，你老公在家享福呢。”
我笑着应付，心里却发紧。
回家的路上，我看着他拎菜跟在我后面，忽然觉得他像个客人。
不是丈夫。
第二年春天，他终于接到一个面试。
那天他刮了胡子，穿上旧西装，打了领带。我在门口帮他理衣领，突然发现他瘦了很多，肩膀塌下去。
我心里一酸，说：“慢慢来，不急。”
他说：“我不能再靠你养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重。
我愣了一下，想说我从没觉得是“养”，但没说出口。
他那天面试成功了。
是一家小公司，工资只有以前的一半，但好歹是工作。
晚上他买了啤酒回来，说庆祝一下。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坐在餐桌边好好吃饭了。
他喝了两罐，脸有点红。我以为他会说谢谢，说辛苦你了。
我甚至已经准备好客气地回一句“都是一家人”。
结果他突然说：“我们离婚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说：“我想了很久。这样下去，对你不公平。”
我笑了一声：“现在才说不公平？”
他低着头：“这两年，我每天都觉得自己是废物。你越能干，我越抬不起头。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你的影子里。”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原来他不是感激。
是羞愧。
羞愧久了，就变成了怨。
我拼命撑起这个家，以为是在救他，其实是在提醒他失败。
我以为我们是并肩，他却觉得被我拖着走。
那一刻，我很想骂他自私。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好像也没什么好骂的。
只是那个碎掉的男人，已经不愿意再站在我身边。
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
手续办得很快。
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点点头。
没有眼泪。
我只觉得很累。
回到家，房子安静得吓人。沙发上还留着他常坐的凹痕，阳台的烟灰缸没倒。
我突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天，他站在门口说失业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努力一点，我们就能一起熬过去。
后来才知道，有些坎不是钱能填平的。
有些男人，失去的不是工作，是自己。
而有些女人，拼命扛着一个家，到最后，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晚上我一个人吃泡面。
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忽然觉得轻了一点，又空了一点。
好像失去了什么，也好像终于不用再替谁坚强。
人到中年才明白，婚姻不是共患难就一定能共余生。
有些人能陪你吃苦，却不能陪你看清自己。
我把碗洗干净，关灯。
第二天还要上班。
生活从来不给人时间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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