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藏高原、蒙古高原与黄土高原的交会处,秦王川盆地的戈壁荒滩上,兰州新区已矗立了十四个春秋。作为西北首个、全国第五个国家级新区,它自诞生起就被赋予“西北地区重要的经济增长极、国家重要的产业基地、向西开放的重要战略平台、承接产业转移示范区”的四重使命,是为破解兰州老城“两山夹一河”的扩容困局而生,也是西部大开发战略下的一次造城探索。引大入秦工程的滔滔活水,浇活了这片曾“十里不见树、电杆比树多”的旱塬;产业园的机器轰鸣,唤醒了戈壁的沉寂;高楼与路网的铺展,勾勒出新城的轮廓。
但十四载造城路,从来都不是一路坦途。70公里的地理距离,成了老城疏解的天然鸿沟;人口导入的慢于规划,让新城一度被贴上“空城”标签;产业发展的初期弯路,暴露了承接转移的盲目;产城融合的温差,让产业园的繁华与城市的烟火气隔了层墙。兰州新区的成长,是中国西部国家级新区发展的缩影,它的每一步探索,都踩在使命与现实的博弈点上,每一次突围,都映照着西部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难题与答案。
老城疏解的错位:70公里鸿沟,难跨的资源藩篱
兰州老城的发展困境,刻在“两山夹一河”的地理骨血里。南北两山对峙,黄河穿城而过,城市建成区东西狭长超百公里,南北最窄处仅5公里,交通拥堵、资源集聚、发展空间逼仄,成为这座西北重镇绕不开的坎。兰州新区的横空出世,本是疏解老城功能、拓展城市空间的最优解,秦王川盆地1744平方公里的广袤土地,足以承载老城的产业、人口与公共服务外溢。
但现实却给了这份美好构想一记重拳。70公里的车程,成了老城与新区之间难以逾越的地理鸿沟,即便城际铁路通车,单程50分钟的耗时加上市区与车站的接驳,也让日常通勤成为奢望。曾有过的市级机关搬迁计划,最终因交通不便、行政成本高企而折戟,25个搬迁单位中有14个回迁老城,这场试图以行政力量带动疏解的尝试,最终沦为一场“政策性打卡”。行政资源的折返,让新区失去了最核心的资源撬动支点,也让市场对新区的信心打上了折扣。
更核心的错位,在于优质公共资源的疏解停于表面。兰州老城的省级名校、三甲医院,仅以分院、教学点的形式落户新区,核心师资、诊疗团队仍扎根老城,新区的医疗教育机构成了“挂名牌面”,而非“服务内核”。老百姓不愿为了一个分院名号迁居新区,企业员工因子女教育、家人就医的现实需求,即便在新区上班,仍选择在老城居住。而榆中撤县设区的推进,让兰州主城的资源外溢有了更近的选择,这座与城关区接壤的县域,成了新区疏解使命的“天然分流者”。70公里的距离,从来都不是单纯的空间数字,而是资源配置、生活配套、城市认同的多重隔阂,疏解不是简单的“搬家”,而是资源的重构与再造,这一课,兰州新区用了十余年才真正读懂。
产业的破茧:从“捡到篮子都是菜”到链聚成势的新生
建区之初的兰州新区,曾陷入西部新区发展的共性迷局:把国家级新区当成“万能筐”,盲目承接东部产业转移,不管产业优劣、是否契合本地禀赋,只求项目落地、产值数字。彼时的新区,石化、低端装备制造扎堆,部分产业面临产能过剩压力,一家重型工业企业每吨产品利润不足10元,看似热闹的产业园,实则是低水平的重复建设,产业造血能力孱弱,更谈不上带动就业与人口集聚。这种“铺摊子”式的发展,让新区一度陷入“项目不少、产业不优,产值不低、效益不高”的困境。
不破不立,在空城的质疑、产业的困局中,兰州新区开始了自我革命。它终于认清,国家级新区的竞争力,从来不是项目的数量,而是产业的质量与集群的势能。于是有了“2+4+X+N”现代产业体系的重构,把绿色化工、新能源新材料定为两大千亿级核心产业,砍掉低效落后产能,聚焦产业链关键环节精准招商。如今的绿色化工园区,已入围全国综合竞争力百强化工园区,64个新项目落地、19家规上企业新增,130亿元的年产值背后,是从基础化工原料到精细化工、化工新材料的全链条布局;新能源新材料产业更是异军突起,海亮铜箔量产4.5微米高端产品,德福新材料成了行业龙头,新区正朝着“百万吨新能源电池材料之谷”迈进,230亿元的产业产值,让甘肃从原材料大省向新材料强省迈出了坚实一步。
产业的破茧,更在于从“要素驱动”到“创新驱动”的转变。兰州新区不再只拼土地、税收的政策优惠,而是搭平台、建载体,让科创成果落地生根。与中科院化物所、兰州大学共建中试基地,在制氢、重离子加速器、同位素药物等领域实现西北空白填补,百林科新药、兰药靶向抗肿瘤药打破国外垄断,科技创新不再是实验室里的纸上谈兵,而是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产业竞争力。职教园区17所院校、10万余名师生的落地,让“产教融合”有了现实根基,企业需要什么人才,学校就培养什么专业,为产业升级补上了人才短板。从“捡到篮子都是菜”到“链主引领、集群发展”,兰州新区的产业转型,是西部新区摆脱政策依赖、实现自我造血的典型样本,只是这份转型,来得晚了些,也付出了不少试错成本。
人口的冷现实:筑城十四载,离百万目标仍差半程
造城先造人,这是城市发展的铁律。兰州新区的规划蓝图里,2020年常住人口要达60万,2030年突破百万,可直到2023年末,新区常住人口仅63.2万,不仅未达2030年的半程目标,甚至与2020年的规划数堪堪持平。十四载筑城,人口集聚的速度,始终慢于城市建设的步伐,这背后,是初期“重城轻人”发展模式的必然结果。
建区初期,新区陷入了“盖房子就是造城”的误区,大批商品房拔地而起,730万平方米的建成住宅面积,对应着仅十余万的户籍人口,600万平方米的商品房库存,让新区一度沦为“空城”的代名词。入夜后的新城,除了安置房小区的零星灯火,大片楼盘漆黑一片,出租车不愿跑新区,只因“没有回程客”,这份冷清,是人口与城建脱节的最直观写照。即便后来通过移民安置,让舟曲等灾区的3500余名居民落户新区,但乡土情结的牵绊加上市区就业机会的匮乏,多数安置户只是“落户不居住”,房子成了空壳,未能真正转化为城市人口。
人口集聚的核心,从来都是就业。当新区的产业开始向高端化、集群化转型,人口导入才终于迎来了拐点。新能源新材料、绿色化工、装备制造等产业的发展,带来了大量的产业岗位;职教园区的落地,让十万师生成为新城的“固定人口”;京东亚洲一号、智慧物流中心等项目的运营,填补了服务业就业的空白。2024年,新区新设立经营主体超1万户,就业岗位的持续增加,让常住人口实现了从不足10万到63.2万的跨越。但这份增长,仍有明显的短板:人口结构偏年轻,服务业、高端人才占比低,城市的养老、医疗、休闲等配套仍难以满足全年龄段的生活需求。百万人口的目标,不是靠产业岗位堆砌就能实现的,而是要让人们愿意来、留得住、过得好,这一点,兰州新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产城融合的温差:产业园的机器响,留不住人间烟火气
兰州新区的发展模式,带着典型的西部新区特征:先产后城,以产兴城。十四年来,产业园的发展一日千里,中川、秦川、西岔三大园区各有定位,绿色化工、新能源新材料、职业教育的产业格局已然成型,但城市的发展,却始终慢于产业的脚步,产城之间的温差,成了新区留人的最大障碍。
这种温差,体现在空间的割裂上。新区的产业园多分布在中川核心区之外,秦川园区的绿色化工基地、西岔园区的职教城,与城市商业、生活配套区相距甚远,产业园周边只有工厂与道路,没有超市、餐馆、公园,更没有常态化的文化娱乐生活。产业工人上班在园区,生活的需求却无处安放,要么往返70公里回老城,要么在园区的简易宿舍里将就,“白天上班、晚上空巢”成了新区产业工人的常态。即便是中川核心区,商业配套也仍显单薄,京都茂商业综合体的运营只是起步,新区的消费场景仍以基础生活为主,缺乏能留住人的城市烟火气。
这种温差,也体现在城市功能的缺位上。作为一座新城,兰州新区的文旅资源并不匮乏,西部恐龙园、晴望川民俗文化村、秦王川国家湿地公园等景区,年接待游客可达800万人次,但这些游客多是短途打卡的周边客,鲜有过夜消费,文旅产业未能真正融入城市生活。交通的短板更是雪上加霜,城际铁路班次稀少,轨道交通迟迟未能落地,新区内部的公交路网也未能实现产业园与生活区的无缝衔接,出行的不便,进一步放大了产城融合的隔阂。产城融合,从来不是产业与城市的简单叠加,而是产、城、人的共生共融,当产业园的机器响能与城市的烟火气相融,当产业工人的工作与生活能在一座城里实现,这座新城,才算真正有了灵魂。
戈壁生态的平衡术:引水解渴,造绿更要造富
在戈壁荒滩上造城,生态是底线,也是根基。秦王川本是一片干旱贫瘠的旱塬,年降水量仅300至35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1880毫米,黄土湿陷性的地质特征,更是给城建与生态带来了双重挑战。兰州新区的造城之路,从一开始就绕不开生态治理,而引大入秦工程,就是这场生态造城的“源头活水”。
这条跨流域调水的德政工程,累计向秦王川供水29亿立方米,让这片靠天吃饭的土地实现了“靠水吃饭”,粮食亩产从60公斤跃升至400公斤,200多万群众受益。为了用好这股活水,兰州新区打造了河湖连通的人工水系,栖霞湖等6个湖泊的建成,不仅涵养了水源,更改善了区域小气候,让风沙天气逐年减少,降雨量年均增加50至80毫米。十四年来,新区累计实施生态修复200多平方公里,造林绿化21万亩,林草覆盖率提升16个百分点,城市绿化率提升31个百分点,昔日的戈壁荒滩,如今已成了“粮田万顷、绿树成荫”的绿色新城。高标准农田的建设,让农业与生态相融,食用菌智慧产业园、花卉联营仓的落地,让生态红利转化为农业效益,农民的腰包鼓了,生态保护的积极性也更高了。
但戈壁造城的生态平衡术,从来都不是单纯的“造绿”,而是要在发展与保护之间找到平衡点。兰州新区的绿色化工产业,虽冠以“绿色”之名,仍面临着环保的巨大压力,如何让化工产业与生态保护并行,是新区必须直面的课题;黄土湿陷性的地质问题,让城市建设的成本大幅增加,生态修复的投入也远高于平原城市;而生态治理的成果,也需要转化为民生红利,让老百姓在享受绿色环境的同时,能从生态产业中获得收益。引水解渴,造绿筑城,最终的落脚点,是让生态成为富民的资源,让戈壁新城的绿色,成为可持续发展的底色。
兰州新区的十四载,是一部戈壁造城的史诗,也是一部西部新区的突围史。它曾走过弯路,曾陷入质疑,曾被使命与现实的落差困住脚步,但它从未停下探索的步伐。从盲目承接产业转移到链聚成势的产业转型,从“重城轻人”的造城误区到以业引才的人口集聚,从产城割裂的发展模式到产城融合的持续探索,这座新城的每一步成长,都在为西部国家级新区的发展积累经验。
它的困局,仍是西部发展的共性困局:地理区位的限制、资源要素的匮乏、公共服务的滞后、产城融合的温差;它的突围,也为西部发展提供了思路:摆脱政策依赖,实现产业自我造血;摒弃铺摊子式发展,聚焦特色集群;以业引才、以城留人,让产城人共生共融。兰州新区的使命,从来都不只是建一座新城,而是要成为西北发展的新增长极,成为西部大开发的示范样本。
十四载只是起点,秦王川的土地上,引大入秦的活水仍在流淌,产业园的机器仍在轰鸣,新城的烟火气也在慢慢升腾。当老城的疏解真正落地,当产业的链条真正延伸,当城市的功能真正完善,当生态的红利真正普惠,这座戈壁新城,终将扛起国家级新区的使命,在黄土高原与戈壁的交会处,绽放出属于西部的光芒。而这,也是中国西部高质量发展的应有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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