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出点青灰，李婶就蹲在院里掰玉米。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腕上那道去年割稻留下的疤，还没完全褪成浅白。两亩水田，二十来只鸭子，还有屋后那一小片菜畦，全靠她和老伴张守业的手扒拉出来。儿子在县城教初中语文，女儿是县医院检验科的，俩人每月各回来一趟，车停稳第一句就是：“妈，真别干了！”——这话从2019年说到了现在，连语气都没变过。可没人提过，上个月张守业血压飙到180，县医院缴费单上那个“自付3276元”，到底该谁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大爷家更早些。两个儿子2015年就去宁波做装修工，每月转来六百、七百不等，备注写着“给小宝报奥数班”。老两口自己在坡地上种了半亩红薯、一垄蒜苗，收成好时挑去镇上卖，换点盐巴和止痛膏药。有回儿子回家，临走把刚晒好的五十斤红薯干全装进后备箱，走前还拍拍爹肩膀：“爸，您歇着，以后我们养您。”——可那辆银色奇瑞开出村口五百米，后视镜里，张大爷正弯腰扛起一袋没卖完的红薯，脊背弓得像一张旧犁。

长三角的茶山也这样。王阿婆六十八岁，三月采茶，五月摇蜂箱，六月晒梅干菜。女儿每次来，带走三斤明前茶、两罐土蜂蜜、一塑料袋自家腌的笋干。去年阿婆摔断股骨，在湖州住院十七天，女儿微信里发了个“抱抱”表情，再没问过账单金额。川西那边更直白：腊肉用柏树枝熏足四十天，松茸按斤论，菌子晒透三遍才收进麻袋。可去年冬天，陈伯伯在雅安中医院查出胃癌，三个儿女围着病床轮流劝：“爸，您别想钱的事，安心治病。”——没人说，手术费预缴两万八，谁去窗口交。

土地能长稻子，长不出养老金。社保卡在农村老人手里，薄得像一张废纸。2023年全国农村居民基础养老金平均每月190元，河北某县实发142元。这不是数字，是张守业蹲在田埂上算的：一包降压药三十八块，够他吃十二天；十斤米够老两口吃九天；而一季稻子卖完，刨去种子化肥，剩不到一千五百块。

子女不是铁石心肠。县城老师房贷每月四千一，女儿房贷加孩子兴趣班，月均支出八千六。他们真拿不出？未必。可开口要钱，老人怕被说“算计儿女”，子女怕被说“不孝”。于是“别干了”成了最安全的口头禅，像一层薄薄的纱，盖住底下所有没说破的难处。

你见过那种老式搪瓷缸吗？边沿掉漆，印着“先进生产者”，里面盛着隔夜茶。老人捧着它，一边咳嗽一边笑：“不累，真不累。”——可缸底那圈深褐色茶渍，洗不掉，也瞒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