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升职庆功宴,老婆带男闺蜜来还替他挡酒,我当场宣布这桌我不买单
第一章 喧哗中的刺
“琥珀”会所最大的包厢里,水晶灯折射着浮华的光晕,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名贵香水、雪茄和酒精的甜腻气息。巨大圆桌中央的冰雕正在融化,水滴悄无声息地渗进铺着暗红色天鹅绒桌布。
这是我程澈的升职庆功宴。
三个月前,我从集团总部空降到这家濒临亏损的子公司担任总经理。一百天,我几乎住在了公司,处理堆积如山的烂账,安抚惶惶的人心,硬是凭着几个铁腕项目把业绩拉回了正轨。集团总部很满意,今天下午正式下文,任命我为集团副总,分管整个华南区业务。几个跟了我多年的老部下嚷嚷着必须庆祝,订了这间最贵的包厢。
此刻,我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香槟,接受着下属、合作伙伴一波接一波的恭维和敬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心里却像这杯中的气泡,虚浮地上升、破灭,找不到落点。因为,我的妻子苏晴,还没有来。
下午我特意提前回家,把烫金的任命文件放在她梳妆台上。她当时正在化妆,瞄了一眼,笑了笑,说了句“恭喜啊老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压下心头那点失落,跟她说晚上庆功宴,希望她能来。她正对着镜子描眼线,闻言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我:“非得去吗?你们男人应酬,我去了也无聊。”
“怎么会无聊?”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你是我老婆,我最重要的时刻,当然希望你在。”我吻了吻她的发顶,闻到熟悉的橙花香气,“而且,陈默他们几个都带家属,你不来,我多没面子。”
苏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继续画着另一只眼睛的眼线:“行吧,那你把地址发我,我晚点过去。”
晚点。现在都快八点半了,宴会开始了一个多小时,她还没出现。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程总,我再敬您一杯!以后华南区就靠您带领我们冲锋陷阵了!”市场部新提拔的副总监满面红光地举着酒杯凑过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敛起心神,笑着举杯:“一起努力。”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烧感。周围又是一片叫好声。灯光晃得人眼花,笑声、恭维声、酒杯碰撞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困在中央,而我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却缺席了。
就在这时,包厢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侍应生轻轻推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苏晴。她终于来了。
我心里那点焦躁和失落瞬间被熨平了大半,甚至涌上一丝欣慰。她到底还是来了。
但下一秒,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苏晴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有些自然卷,脸上带着温文尔雅又略显疏离的笑意。
陆深。苏晴那个所谓的“男闺蜜”,她大学话剧社的学长,如今是一名自由撰稿人兼业余摄影师。
他怎么来了?苏晴带他来我的升职庆功宴?
包厢里的喧闹声也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投向门口这对组合。我的几个老部下认得苏晴,纷纷打招呼:“嫂子来了!”目光在陆深身上逡巡,带着探究。
苏晴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任何不妥,她脸上带着一贯的、清浅温柔的笑容,挽着陆深的胳膊(这个动作让我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抱歉啊各位,来晚了。”她声音清脆,对着众人点头致意,然后目光转向我,笑意加深了些,“老公,恭喜升职!路上有点堵车。哦,正好遇到陆深在附近,他听说你高升,非要一起来祝贺,我就带他过来了,不介意吧?”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仿佛带着另一个男人来参加丈夫的升职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陆深站在她身边,对我微笑着颔首:“程总,恭喜。冒昧打扰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脸上。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意味——惊讶,疑惑,看好戏的玩味,还有替我尴尬的同情。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冰凉的玻璃几乎要被我捏碎。我死死盯着苏晴,盯着她挽着陆深胳膊的手,盯着她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一股混杂着震惊、愤怒、难堪和巨大羞辱的火焰,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庆功宴。我的庆功宴。我人生中的重要时刻。我的妻子,带着她的男闺蜜,像一对璧人般登场,把我的脸面、我的尊严,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脚下!
陆深算什么?一个游离在社会边缘的所谓“文艺青年”,靠着父母留下的微薄遗产和不稳定的稿费生活。苏晴总说他“有才华”、“通透”、“活得明白”,在我听来全是矫情和无所事事的遮羞布。我厌恶他看苏晴时那种仿佛洞悉一切、带着悲悯和独占意味的眼神,更厌恶苏晴在他面前那种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崇拜的依赖。
为此,我们吵过,冷战过。苏晴总是说:“程澈,你能不能别那么庸俗?我和陆深是灵魂上的朋友,你理解不了那种纯粹!”
纯粹?去他妈的纯粹!
现在,她把这份“纯粹”,堂而皇之地带到了我的事业庆典上,带到了我的同事、下属、合作伙伴面前!
我几乎要控制不住,想把酒杯砸在地上,厉声质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但残存的理智和多年职场练就的克制,像一根冰冷的铁丝,勒住了我即将爆发的喉咙。我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大的笑话。
我硬生生将翻腾的怒火压下去,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我自己都能感觉出扭曲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了就好,坐吧。”
声音干涩,我自己听着都陌生。
苏晴似乎终于察觉到我语气不对,她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松开挽着陆深的手,拉着他在我左手边空着的两个位置坐下——那是原本留给重要客人和家属的位置。她挨着我坐,陆深坐在她旁边。
侍应生立刻添上碗筷酒杯。陆深很自然地拿起酒瓶,先给苏晴倒了一杯果汁,然后给自己倒上红酒。
宴席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变了味。原本围绕着我、轻松热闹的恭维和玩笑,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话题也刻意绕开了家属相关。不少人偷偷打量着我们这一角。
苏晴仿佛浑然不觉,她侧头和陆深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陆深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苏晴面前的碟子里,动作熟稔自然。苏晴也很自然地吃了。
我的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刚才喝下去的酒在胃里翻搅,恶心得我想吐。我食不知味,机械地回应着别人的敬酒,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左边。他们之间那种无形的、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和亲昵,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的视网膜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又热络了些。几个平时关系不错、也喝高了的部门经理开始起哄,端着酒杯过来,要敬“嫂子”。
“程总了不起,嫂子更是贤内助!嫂子,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对我们程总工作的支持!”一个秃顶的销售经理大着舌头说。
苏晴笑着端起果汁:“谢谢王经理,我以茶代酒。”
“那怎么行!”另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项目经理不干了,“今天程总大喜日子,嫂子必须喝一杯!果汁不算!”说着就要给苏晴倒白酒。
苏晴连忙摆手,脸上带着为难的笑:“我真不能喝,酒精过敏。”
“一杯!就一杯!意思意思!”那人坚持。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陆深,忽然伸手,挡在了苏晴的酒杯前。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李经理,”陆深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略显嘈杂的环境里异常清晰,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温和又疏离的调子,“晴……苏晴她确实不能喝酒。这杯,我代她喝了,如何?”
说着,他拿起苏晴面前那杯被倒了一半的白酒,又给自己满上,然后,在李经理和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仰头,将两杯白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动作流畅,面不改色。
包厢里再次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深身上,又飞快地瞥向我。那目光里的含义,再清晰不过——看啊,程总的妻子,被另一个男人保护着,挡酒。而程总本人,像个局外人一样坐着。
苏晴也愣了一下,随即看向陆深,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担忧和……感动?她轻轻拉了拉陆深的袖子,低声说:“你慢点喝,没事吧?”
陆深对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对愣着的李经理举了举空杯:“李经理,心意到了。”
李经理这才回过神来,脸色有些尴尬,哈哈干笑两声,也把酒喝了,讪讪地退了回去。
这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滋滋作响,冒出屈辱的青烟。我的妻子,在我的庆功宴上,被另一个男人以保护者的姿态挡酒。而她,欣然接受,甚至流露出关切。
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积压了整个晚上的怒火、难堪、羞辱,还有长久以来对陆深这个存在的厌恶和膈应,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喷发!
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椅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
瞬间,整个包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惊愕地看向我。音乐不知何时停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苏晴也吓了一跳,抬头看我,脸上还残留着对陆深的担忧,此刻化为了不解和一丝慌乱:“程澈,你怎么了?”
陆深也看向我,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我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惊讶、或尴尬、或看好戏的脸,最后,定格在苏晴和陆深身上。我的声音不高,却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冰冷的决心而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这桌酒席,各位请自便。”
我顿了顿,看着苏晴瞬间煞白的脸,看着陆深微微蹙起的眉头,心底涌起一种毁灭般的快意和冰冷的痛楚。
然后,我清晰地、掷地有声地宣布:
“我,程澈,不买单了。”
说完,我再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包厢。
厚重的木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可能爆发的哗然、议论,以及苏晴可能脱口而出的呼唤或质问。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壁灯昏黄,映着我孤绝的背影。
我走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金属门映出我此刻的模样:头发微乱,领带歪斜,眼睛赤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电梯门开,我走进去,按下负二层停车场。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刚才那一幕幕,如同淬毒的匕首,反复凌迟着我的神经。苏晴挽着陆深进场的样子,她对他笑的样子,陆深替她挡酒的样子,她关切陆深的样子……
“叮——”电梯到达。
我走出电梯,冰冷的地下停车场空气让我打了个寒颤。找到自己的车,解锁,坐进去。
我没有立刻发动,只是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绷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突。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更深沉的痛苦而微微颤抖。
突然,我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短促刺耳的鸣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操!”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升职的喜悦,事业的成就,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当众羞辱的难堪,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剧痛,以及对这段婚姻深深的绝望和怀疑。
苏晴,陆深。
好,很好。
你们不是“灵魂伴侣”吗?不是“纯粹”吗?
那从今天起,我程澈,退出这场荒唐的三人行。
这桌庆功宴的账,就是我开始划清的界限。
至于接下来会怎样……
我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车灯撕破停车场的昏暗。
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第二章 冰冷的家
引擎的咆哮声在寂静的地下停车场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头受伤野兽的嘶吼。车子猛地窜出车位,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江临(程澈)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狰狞凸起。他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成一条凌厉的直线,眼神死死盯着前方昏暗的通道,眼底是一片烧灼后的、冰冷的灰烬。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霓虹灯牌飞速向后掠去,连成一片模糊而虚幻的光带。但这繁华与他无关。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沉闷的钝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包厢里那一幕幕——苏晴挽着陆深进场时旁若无人的笑容,陆深替他挡酒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保护者姿态,苏晴看向陆深时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还有最后,他宣布不买单时,满场死寂中,苏晴瞬间惨白的脸,和陆深那微蹙的、仿佛带着悲悯的眉头。
悲悯?他凭什么悲悯?一个靠女人维护、寄生在别人婚姻阴影里的懦夫!
愤怒如同岩浆,在冰冷的躯壳下沸腾翻滚,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但更深处,是一种更尖锐、更难以忍受的痛楚——被当众羞辱的难堪,被最亲密的人联手背叛的绝望,以及对自己这五年婚姻价值的彻底怀疑。
五年。他以为他们就算平淡,也算安稳。他忙于事业,给她提供了优渥的生活,尊重她的社交圈,甚至在她一次次为陆深辩护、一次次因为陆深而忽略他时,选择了隐忍和退让。他以为这是成熟,是包容,是对婚姻的维护。
可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包容,是纵容。是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男人,一点点蚕食他作为丈夫的领地,而他像个傻子,还试图维持表面的和谐。
今晚,就是这纵容结出的恶果。在他的高光时刻,在他最需要妻子站在身边分享荣耀的时刻,她却带着另一个男人,上演了一出“伉俪情深”的戏码,把他的脸面、他的尊严,狠狠踩在了脚下。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车子在红灯前猛地停住。巨大的惯性让江临的身体狠狠前倾,又被安全带拉回。他喘着粗气,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窗外,人行道上是一对对相拥走过的情侣,或笑语嫣然,或低声细语。那份普通的甜蜜,此刻像一把盐,撒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疯狂震动,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苏晴。她现在会在干什么?是在包厢里面对一室尴尬,向众人解释她的丈夫如何“小气”、“失态”?还是在安慰被她牵连的陆深?或者,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惊慌失措地找他?
他不想知道。也无力去猜。
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空洞。绿灯亮起,他一脚油门,车子再次窜出,朝着家的方向驶去。但那已经不是家了,那只是一个他暂时存放躯壳的、冰冷的建筑物。
回到那个熟悉的、如今却让他感到窒息的高档小区。停好车,他却没有立刻上楼。他站在单元楼下,仰头看着那扇属于他的、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以前,无论多晚回家,那盏灯都让他感到安心。可现在,那灯光只让他觉得讽刺——灯光下的人,心思早已不在这个家里。
他在楼下花坛边坐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灭,尼古丁辛辣的气息吸入肺里,带来短暂的麻痹。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微热,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一支烟抽完,又点燃一支。他就这样坐着,看着那扇窗的灯光熄灭(大概是苏晴以为他不回来了),看着小区里的灯火一盏盏减少,直到万籁俱寂。
手机不知何时没电自动关机了。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指间的烟,和心头那团冰冷的火。
直到天色泛起鱼肚白,晨雾弥漫开来,早起的清洁工开始打扫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江临才掐灭最后一支烟蒂,站起身。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的树站稳。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他走进单元楼,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每跳一下,心就沉一分。
站在家门口,他深吸一口气,用指纹解锁。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屋内一片昏暗寂静,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些许天光。玄关处,苏晴的高跟鞋东一只西一只地扔着,她的包挂在衣帽架上。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她的香水味,混合着一夜未散尽的沉闷。
她在家。
江临换鞋,动作很轻,没有开灯,径直走向客厅。客厅的沙发上,一个人影蜷缩着,身上搭着一条薄毯。是苏晴。她似乎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清晰可见。她换掉了昨晚那身精致的礼服裙,只穿着一件简单的棉质睡裙,头发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异常脆弱。
江临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中那团冰冷的火焰,在看到她的眼泪和憔悴时,并没有如预想般软化,反而烧得更旺,夹杂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看,你也知道痛了?那你把我置于那般境地时,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他似乎站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苏晴忽然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她的眼睛红肿,布满了血丝,显然哭了很久。看到站在面前的江临,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迅速涌上复杂的情绪——慌乱,愧疚,委屈,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希望。
“程澈……”她坐起身,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你回来了。”
江临没应声,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昨晚……昨晚我……”苏晴试图解释,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你会那么生气……陆深他……”
“别提他。”江临打断她,声音干涩冰冷,像砂纸磨过铁器,“我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苏晴被他话里的寒意冻得一哆嗦,咬了咬嘴唇,努力克制着泪水:“好,我不提。但是程澈,你能不能听我解释?我带陆深去,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听说你升职,想当面恭喜你!而且昨晚那种场合,他替我挡酒,也是不想我为难,他是好心……”
“好心?”江临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冰冷,“苏晴,你是三岁小孩吗?在我的升职庆功宴上,我的妻子,被另一个男人以保护者的姿态挡酒,你管这叫‘好心’?你让我的同事、我的下属、我的合作伙伴怎么看?他们会不会觉得,我程澈连自己的老婆都护不住,需要别的男人来出头?还是觉得,我们夫妻关系早已名存实亡,各玩各的?”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步步紧逼:“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考虑过我的脸面吗?考虑过我们这五年的婚姻,在外人眼里,因为你和陆深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成了什么笑话吗?!”
“我们没有不清不楚!”苏晴尖声反驳,脸上血色褪尽,“程澈!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和陆深是纯粹的朋友!是灵魂的共鸣!你脑子里除了那些龌龊的想法,就不能有点别的吗?!”
“灵魂共鸣?”江临上前一步,逼视着她,“所以你们灵魂共鸣到,他可以随时随地介入我们的生活?共鸣到你可以为了他,一次次忽略我这个丈夫?共鸣到在我的重要时刻,你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他那边,让我当众难堪?苏晴,你的灵魂是不是太忙了,忙到连最基本的、对婚姻的尊重都给不起?!”
“我没有不尊重你!”苏晴哭喊着站起来,与他对峙,“我只是……只是习惯了有陆深这个朋友!他对我来说很重要!就像家人一样!昨晚我带他去,也是想让他分享我们的喜悦,这有什么错?!”
“家人?”江临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只觉得荒谬透顶,心头的火焰几乎要将他吞噬,“好,就算他是你家人。那我问你,如果你的‘家人’陆深,在他的重要场合,带着一个红颜知己出席,让他的妻子难堪,你会觉得理所当然吗?你会觉得那是‘分享喜悦’吗?苏晴,将心比心,你真的觉得你做的对吗?!”
苏晴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疯狂地流淌。她当然知道不对,从江离席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但她心里堵着一口气,一股被误解、被粗暴对待的委屈,让她无法低头认错。
“所以……所以你就用那种方式报复我?”她哽咽着,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苦,“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不买单,让我下不来台,让陆深难堪,也毁了你的庆功宴?程澈,你知不知道你那样做有多幼稚,多伤人?你就不能私下跟我说吗?”
“私下说?”江临看着她,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苏晴,我们私下说的还少吗?关于陆深,我跟你沟通过多少次?你哪一次真的听进去了?你哪一次不是用‘灵魂朋友’、‘纯粹感情’来堵我的嘴?在你心里,我永远是小气的、庸俗的、不理解你的那个人。既然私下说没用,那就在公开场合,用你能听懂的方式,划清界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昨晚那桌饭,就是我划下的第一条线。从今以后,有陆深在的场合,我不会出现。有我在的场合,他不该出现。我们的家,更不是他能随意踏入的地方。如果你做不到……”
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充满惊恐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我们就需要考虑一下,这段婚姻,还有没有必要继续下去。”
“离婚”两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苏晴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沙发扶手上,差点摔倒。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江临,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决绝和冰冷,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知道江澈生气了,但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不……程澈,你不能……”她摇着头,泪水涟涟,“我不要离婚……我错了,我昨晚真的错了……我以后会注意的,我会和陆深保持距离……你别这样……”
她的道歉来得太迟,哭声卑微而绝望。若是从前,江临早就心软了。但此刻,他只觉得厌倦。五年的隐忍和退让,换来的是她变本加厉的越界和理所当然。信任的基石早已被蛀空,昨晚那场公开的羞辱,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注意?保持距离?”江临重复着她的话,语气里满是讽刺,“苏晴,这话你自己信吗?你和陆深之间那种所谓的‘纯粹’,早就模糊了所有该有的界限。不是你想保持就能保持的。除非,你从心里真正认识到,什么才是你该守护的,什么才是你该割舍的。”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
“这几天,我会搬去书房睡。我们都冷静一下。”
说完,他走进卧室,“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将苏晴绝望的哭声和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彻底关在了门外。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没有开灯,他就坐在一片黑暗里。客厅里苏晴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像遥远的风声。
脸上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滑过。他抬手一抹,指尖湿润。
不是为她流的。
是为那五年自以为是的付出,为那场彻底沦为笑话的庆功宴,也为这段行将就木、让他感到无比疲惫和孤独的婚姻。
从今天起,他不会再隐忍,也不会再期待。
他要看清楚,苏晴和陆深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值得她如此飞蛾扑火。
也要想清楚,他程澈的未来,究竟该何去何从。
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他和苏晴而言,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留在了昨晚那场冰冷而荒唐的庆功宴里。
第三章 照片与药瓶
书房成了江临临时的避难所和观察哨。一张折叠沙发床,一台电脑,几本蒙尘的专业书,构成了他全部的世界。他早出晚归,刻意避开与苏晴碰面的时间。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着,带着小心翼翼的绝望。
苏晴试图挽回。她开始准时回家做饭,菜色都是他以前爱吃的,精致摆盘,带着讨好的意味。但江临要么不回来吃,要么回来直接进书房,对餐桌上的一切视而不见。她洗好熨烫平整的衬衫,他会自己重新拿一件。她欲言又止的眼神,他全当空气。
这种刻意的、冰冷的忽视,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人崩溃。苏晴迅速憔悴下去,眼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常常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一坐就是半天。她不再提陆深,甚至连手机都很少看了,安静得像个影子。
江临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没有波澜。五年的感情,不是假的。但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更需要看清楚,在苏晴心里,他和陆深,到底孰轻孰重。她的痛苦,是源于失去他的恐惧,还是仅仅因为习惯被打破的不适?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陆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个看似温文尔雅、与世无争的男人,凭什么能让苏晴如此不顾一切?
他开始暗中调查。利用一些人脉关系,他查了陆深的底细。结果令人意外。陆深的父亲曾是本市小有名气的学者,但在陆深高中时因病去世,留下一笔不算丰厚的遗产和大量藏书。陆深的母亲在他大学毕业后改嫁出国,关系淡漠。陆深本人毕业于名牌大学中文系,成绩优异,但毕业后再未有过正式工作,靠着写稿、接些零散的摄影活儿,以及父亲留下的遗产利息生活。圈子很小,几乎只和苏晴以及几个旧日同窗有联系。没有不良嗜好,也没有复杂的男女关系,生活清简得近乎寡淡。
一个标准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文艺青年。看不出任何攻击性,也看不出任何值得苏晴如此倾心相待的特别之处。除了……他与苏晴相识于微时,在苏晴父亲早逝、母亲强势、青春期最迷茫的那几年,陆深是陪伴她最多的人。用苏晴的话说,是“照亮她灰暗青春的一束光”。
又是这套说辞。江临烦躁地关掉电脑。青梅竹马的情谊,精神上的引路人,所以就能凌驾于婚姻之上?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陆深对苏晴,绝非简单的“友情”,也证明苏晴的执迷不悟,背后另有隐情。
机会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到来。苏晴接到学校电话,临时要去处理一个学生的问题,急匆匆出了门,忘了带手机。手机就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朝下。
江临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了。他盯着那部手机,像盯着一个潘多拉魔盒。理智告诉他,偷看伴侣手机是卑劣的行为。但另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看看!看看她到底和那个陆深说了什么!看看他们是怎么背地里议论你,怎么策划那场让你难堪的庆功宴!
内心的恶魔战胜了天使。他走过去,拿起了手机。屏幕锁是她的生日,他轻易解开。
微信置顶的对话,除了工作群,就是“陆深”。他点开。
最近的聊天记录从庆功宴那天晚上开始。几乎全是苏晴单方面的倾诉和道歉。
“陆深,对不起,连累你了。程澈他反应太大了,我真的没想到……”
“他生气了,很生气。不理我,不回家吃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说要离婚……陆深,我好害怕……”
“我试了道歉,做饭,洗衣服……都没用。他看我的眼神好冷……”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我不该带你去吗?可我只是想让你分享我的快乐啊……”
“他说我们之间没有界限……陆深,我们真的有吗?”
陆深的回复很少,很简短,但每一条都带着一种沉静的安抚力量。
“晴,别慌。不是你的错。”
“给他点时间冷静。程总在气头上。”
“照顾好自己,别想太多。”
“界限在心中,不在旁人眼里。你明白我们的感情。”
“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告诉我。”
没有暧昧的言辞,没有越界的挑逗,甚至没有一句对江临的指责或贬低。只有一种超越了普通朋友、近乎兄长或导师般的包容和指引。这种态度,反而让江临更觉刺眼。陆深把自己放在了道德和情感的制高点上,用一种“我理解你们凡夫俗子的庸俗烦恼”的姿态,包容着苏晴的彷徨,也间接否定了江临愤怒的正当性。
翻到更早的聊天记录,多是日常分享,一本书,一段音乐,一张照片,偶尔讨论某个哲学或艺术话题。确实,是一种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精神交流。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得江临这个忙于俗务、满身铜臭的丈夫,与他们格格不入。
江临越看心越冷,越看越觉得无力。他仿佛看到了两个灵魂在高处轻盈共舞,而自己则在泥泞的现实里步履维艰,还被指责弄脏了他们的舞鞋。
就在他准备放下手机时,手指无意间点开了苏晴的相册。一个需要密码的私密相册引起了他的注意。密码会是什么?他试了她的生日,不对。试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不对。鬼使神差地,他输入了陆深的生日——他记得苏晴有一次提过。
相册解锁了。
里面照片不多,只有十几张。大部分是风景和静物,拍摄手法专业,应该是陆深的作品。但最后几张,让江临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苏晴的照片。看背景和衣着,是最近拍的。不是在影楼,而是在某个看起来很简陋、甚至有些凌乱的室内(像是陆深的工作室或家里)。苏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素颜,头发松松挽着,坐在一张旧沙发上,或靠在窗边。她没有看镜头,眼神望向窗外或虚空,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浸透了骨髓的疲惫、忧伤,以及……一种江临从未见过的、破碎般的脆弱。
那不是在丈夫面前会流露的神情。那是一种卸下所有伪装、毫无防备、将最真实的脆弱和痛苦完全暴露给另一个人的状态。
其中一张,她甚至眼角有未干的泪痕。
拍摄者是谁,不言而喻。而苏晴允许陆深捕捉到她这样的状态,意味着什么?
江临的手开始发抖。一种混合着震惊、心痛和更强烈愤怒的情绪扼住了他的喉咙。苏晴在他面前,永远是温和的、克制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他以为那是她性格使然。可现在他才知道,她不是没有情绪,不是不会脆弱,只是她把最真实的那一面,留给了陆深!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江临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直到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苏晴回来了。
他猛地回过神,以最快的速度将手机锁屏,放回茶几原处,然后闪身进了书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
苏晴走进来,脚步声有些疲惫。她似乎没发现异常,直接去了卧室。
江临在书房里,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照片,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记忆里。苏晴那种破碎的眼神,陆深镜头下捕捉到的亲密瞬间……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更不愿面对的可能性:苏晴对陆深的感情,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复杂。不仅仅是依赖,不仅仅是友情。
那是什么?爱情吗?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不,不可能。如果爱,为什么嫁给他?如果爱,为什么这五年相安无事?
除非……陆深有什么无法逾越的障碍?或者,苏晴自己都没意识到?
疑团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江临知道,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和猜测了。他需要更直接地面对陆深,也需要逼苏晴做出最终的选择。
然而,还没等他采取下一步行动,一个更意外、更沉重的发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也让他所有的愤怒和猜忌,瞬间被另一种更庞大、更无力的情绪所覆盖。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江临因为一份忘在家里的紧急文件,中途折返。打开家门时,客厅没开灯,只有浴室方向亮着光,传来隐约的水声。苏晴在洗澡。
他径直走向书房去拿文件。路过主卧时,虚掩的房门里,梳妆台上一小片反光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棕色的小药瓶,很不起眼,平时可能被化妆品挡着。
鬼使神差地,他推门走了进去。
拿起药瓶。标签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他不是学医的,但有些关键词还是看得懂。
“Fluoxetine Hydrochloride”。盐酸氟西汀。
下面一行小字:“For the treatment of 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 and 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
抗抑郁药。治疗重度抑郁症和强迫症。
患者姓名处贴着的标签,是打印的:Su Qing。苏晴。
剂量是每天一片。
开药日期,是半年前。
开药医生签名处,是一个英文名字,后面跟着“M.D., Psychiatrist”。
psychiatrist。精神科医生。
江临握着那个冰凉的小药瓶,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握着一块千年寒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耳边嗡嗡作响,浴室的水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抑郁症?重度?苏晴?半年了?
那个总是温和笑着,在学校深受学生喜爱,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在他面前即使争吵也努力维持着体面的苏晴?她得了抑郁症?还这么严重?吃了半年的药?
而他,作为她的丈夫,竟然一无所知!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愧疚和自我怀疑。这半年,他到底在干什么?忙着工作,忙着升职,忙着计较她和陆深的“越界”,却连枕边人正在经历如此痛苦的精神折磨,都毫无察觉!
她那些偶尔的走神,突如其来的沉默,对很多事情失去兴趣,夜里偶尔惊醒……他竟然统统归结为“性格如此”或者“为了陆深和他闹别扭”!
他是个多么失败、多么自私的丈夫!
药瓶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他弯腰捡起来,紧紧攥住,指节发白。
浴室的水声停了。脚步声响起。
江临猛地回过神,慌忙将药瓶放回梳妆台原处,尽量摆成刚才的样子,然后迅速退出主卧,轻轻带上门。
他拿着那份其实并不那么紧急的文件,逃也似的离开了家。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脑海里一片混乱。苏晴的病,陆深的照片,庆功宴的羞辱,过往的争吵……所有碎片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为什么?她为什么抑郁?是因为工作压力?是因为和陆深那种扭曲的关系带来的内心挣扎?还是因为……他?因为他长期的忽视,因为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理解和共鸣?
陆深知道她的病吗?那些照片里她破碎的眼神,是不是病情的体现?陆深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是导致她抑郁的元凶之一,还是……唯一理解她痛苦、给予她支撑的人?
如果是后者……
江临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陆深是苏晴在抑郁症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稻草,那他这个丈夫昨晚的决绝“划清界限”,他那冰冷的忽视和“离婚”的威胁,岂不是在把她往更深的绝境里推?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之前所有的愤怒、委屈、想要讨个公道的决心,在这个小小的棕色药瓶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残忍。
他该怎么办?
继续逼她,可能会彻底毁了她。
装作不知,维持表面的冰冷?他做不到,也无法再面对那样的苏晴。
去质问,去关心?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苏晴会对他敞开心扉吗?还是会把他推开得更远?
还有陆深……那个看似无害、实则深深嵌入苏晴生命和精神世界的男人,他到底知不知道苏晴的病情?如果知道,他为什么从不提醒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江临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自己布满血丝、写满疲惫和茫然的眼睛。
这场婚姻危机,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危险。
它不再仅仅是感情背叛和尊严受损的问题。
它关乎苏晴的心理健康,甚至……生命安全。
他必须非常、非常小心。
第四章 深渊与微光
那瓶小小的氟西汀,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江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也彻底改变了他看待这场婚姻危机的角度。愤怒和委屈被巨大的震惊、沉重的愧疚和一种近乎惶恐的责任感所取代。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妻子背叛、尊严受损的丈夫,更是一个对伴侣严重心理问题长期失察、甚至可能因为自己的言行而加重其痛苦的失职者。
连续几天,江临失眠了。他躺在书房狭窄的沙发上,睁眼到天明。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过去半年乃至更久以来苏晴的种种细节:她日益减少的笑容,偶尔眼神的放空,对共同活动兴趣的消退,夜里有时听到主卧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啜泣(他当时以为是她因为陆深的事在哭)……原来,那都是征兆。是他太粗心,太自我,被事业和那点可笑的男性自尊蒙蔽了双眼。
他也重新审视了苏晴与陆深的关系。在抑郁症的背景下,许多事情似乎有了另一种解释。苏晴对陆深那种近乎依赖的亲近,可能不仅仅源于旧日情谊或精神共鸣,更可能是病态心理下的一种情感投射和救命稻草般的抓握。陆深那种超越常理的包容、理解和不同寻常的“纯粹”,或许正是重度抑郁患者所渴求的——一个不评判、不索取、只是安静陪伴和接纳的“安全港”。而陆深本人,他那游离于世外的状态,他对苏晴那种混合着悲悯与守护的态度,是否也与他自己的心理状态有关?(江临想起调查中陆深那近乎空白的社会关系和清简到寡淡的生活)
这个猜想让江临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苏晴就是陷入了一个由两个心理都不太健康的人共同构筑的、看似美好实则危险的共生关系里。而他这个“健康”的丈夫,因为无法提供那种病态所需的“纯粹”理解和无压力陪伴,反而被排斥在外,成了他们共同对抗(或无视)的“庸俗现实”的代表。
这比他原先设想的“情感出轨”更加棘手,也更加悲哀。
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用冰冷的忽视和决绝的威胁来应对了。那可能会成为压垮苏晴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让他立刻装作无事发生,热情关怀,他也做不到。且不说心里的疙瘩还在,苏晴现在对他极度防备和抗拒,贸然转变态度只会让她更加不安和困惑。
他需要一种方式,既能表达关心,给予支持,又不过度刺激她,同时,也要开始不动声色地、更深入地了解陆深这个人,以及他和苏晴之间,到底建立在怎样的基础上。
周末,江临没有去公司加班。他起得很早,去早市买了最新鲜的食材。苏晴起床时,他已经煮好了清淡养胃的小米粥,煎了鸡蛋,还拌了一碟她喜欢的酸辣海带丝。
餐厅里,苏晴看着桌上简单的早餐,又看看系着围裙、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的江临,愣住了。她站在餐厅门口,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和戒备,仿佛眼前是什么陷阱。
“洗漱完了?吃早饭吧。”江临盛好粥,放在她常坐的位置,语气寻常,像过去无数个平凡的早晨。
苏晴迟疑地走过来,坐下,拿起勺子,却没动。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勺柄。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不生气了?”
江临在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碗粥。“先吃饭。”他没有直接回答。
一顿早餐在沉默中吃完。气氛依旧凝滞,但少了前几日那种剑拔弩张的冰冷。江临能感觉到苏晴偷偷看了他好几次,眼神复杂。
吃完,江临收拾碗筷。苏晴站起来想帮忙,被他轻轻挡开:“你去歇着吧,脸色不好。”
这句话让苏晴身体微微一颤。她没再坚持,转身慢慢走回了客厅。
江临洗好碗,擦干手,走到客厅。苏晴蜷在沙发角落,抱着一个抱枕,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
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苏晴,”他开口,声音平缓,尽量不带任何压迫感,“我们谈谈。不是吵架,就是……聊聊。”
苏晴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警惕。“聊什么?还是陆深吗?我说了,我会和他保持距离。”
“不完全是。”江临斟酌着词句,“我想知道,你这段时间……过得好吗?真的。”
苏晴怔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嘴唇动了动,想扯出一个“很好”的笑容,但那笑容尚未成形就迅速垮塌,眼眶瞬间红了。她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
“就那样。”她含糊地说,声音有些哑。
“工作呢?学生没气你吧?”江临换了个更具体的话题。
“还好。”苏晴简单地回答,显然不想多谈。
江临看着她极力掩饰的脆弱和疏离,心里一阵抽痛。他知道,通往她内心世界的门依然紧闭,甚至因为之前的冲突和她的病情,关得更紧了。他不能急。
“我最近看了些书,”他换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讲建筑与人文关怀的。里面提到一个观点,说好的建筑应该能抚慰人心,甚至对某些心理状态有积极影响。我在想,我们以后如果换房子,或许可以多考虑一下这方面的设计。”
他提起一个苏晴可能感兴趣,又不那么敏感的话题。苏晴学的是艺术相关,对美学和人文一直有偏好。
苏晴果然被吸引了注意,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这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和她聊工作以外、且是她感兴趣的事情。
“是吗?什么书?”她问,语气里有一丝微弱的好奇。
江临说了书名和作者,并简单分享了一两个观点。苏晴静静地听着,虽然没有太多回应,但眼神不再那么空洞和防备。
第一次尝试性的、非冲突的交流,就这样简短地结束了。江临没有追问任何关于她情绪或陆深的问题,适时地起身,说要去书房处理点工作。
他能感觉到,他离开时,苏晴落在他背影上的目光,不再全是恐惧和抗拒,多了几分困惑和……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松动。
这是一个开始。缓慢的,艰难的,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接下来几天,江临调整了自己的节奏。他依然忙碌,但尽量准时下班回家。不再刻意回避苏晴,但也不过分亲近。他会和她一起吃饭,聊一些无关痛痒的新闻或见闻,偶尔提起她可能感兴趣的艺术展览信息(他特意去查的)。他不再提陆深,也不再提庆功宴和离婚,仿佛那些不愉快从未发生。
苏晴起初很不适应,反应拘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紧绷的神经似乎慢慢放松了一些。虽然依旧沉默寡言,很少主动说话,但至少不会在他出现时立刻躲开。有时,她甚至会在他提到某个展览时,轻声接一句“我看过宣传,好像不错”。
家中的气氛,从冰封的绝望,慢慢过渡到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裂痕的平静。
江临知道,这远不够。苏晴的抑郁症像一座沉默的冰山,他看到的只是水面上一角。她依然失眠(他能听到夜里主卧轻微的动静),食欲不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那瓶氟西汀,她每天都会按时吃,但他不知道效果如何,也不知道她除了吃药,有没有接受正规的心理治疗。
他需要更专业的帮助,也需要了解陆深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他通过朋友,私下咨询了一位权威的心理医生(没有透露苏晴的具体信息,只以假设案例询问)。医生告诉他,重度抑郁症患者的伴侣,最重要的是提供稳定、安全、无条件的支持和陪伴,避免施加压力、批评或过度追问。同时,要鼓励并协助患者坚持规范治疗(药物+心理治疗)。关于患者可能的“特殊依赖对象”,医生提醒,这可能是患者病态心理的一部分,强行切断可能引发严重后果,建议在专业治疗师指导下,温和而坚定地帮助患者重建健康的支持系统,逐渐将过度依赖转移到更健康的关系(如伴侣、其他家人、专业治疗师)上来。
这番话让江临更加明确了方向,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重建信任,提供安全支持,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而陆深,无疑是一个棘手的障碍。
他决定,必须和陆深谈一次。不是以愤怒的丈夫的身份,而是以苏晴丈夫的身份,去了解真相,去划定底线,也是为了苏晴的治疗。
他通过一些渠道,要到了陆深的电话号码,约他在一家僻静的茶室见面。电话里,陆深似乎有些意外,但沉默片刻后,答应了。
见面那天,江临提前到了。茶室在一条老巷深处,环境清幽,人很少。陆深准时出现,还是那副清瘦温和的样子,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步履从容。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茶香袅袅。
“陆先生,”江临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平静,“今天约你,是想谈谈苏晴。”
陆深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程总请说。”
“苏晴病了,抑郁症,重度。你知道吗?”江临单刀直入,目光锐利地锁定陆深。
陆深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他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我知道。”
这个回答在江临意料之中,但还是让他心口发闷。“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
陆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抽离感:“确切时间我不清楚。大概一年前,她状态就开始不太好。原因……很复杂。工作压力,对自我价值的怀疑,或许还有……”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还有婚姻中的问题。
江临握紧了茶杯,指尖发白。“所以,这半年多,你一直知道她在生病,在吃药?”
“知道。”陆深坦然承认。
“为什么不告诉我?”江临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我是她丈夫!”
陆深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程总,告诉你,然后呢?你会怎么做?像现在这样,偶尔施舍一点关心?还是像庆功宴那天一样,当众给她难堪,用离婚威胁她?”
他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江临的痛处。江临脸色一白,竟一时语塞。
“苏晴需要的不是压力,不是指责,也不是形式上的关心。”陆深继续说,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诛心,“她需要的是理解,是接纳,是一个可以让她完全卸下伪装、不用担心被评判的安全空间。程总,你给得了吗?你忙于你的商业帝国,追求你的成功和面子,你理解她的世界吗?你看得懂她的画,听得懂她喜欢的音乐,明白她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和虚无吗?”
每一个反问,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江临心上。他无法反驳。因为这半年,甚至这五年,他确实给不了这些。
“所以,你就成了那个‘安全空间’?”江临咬牙问道,语气讥讽,“用你所谓的‘纯粹’和‘理解’,把她越拉越远,让她更加逃避现实,依赖你这个……避风港?”
“我没有拉她。”陆深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斑驳的树影,声音有些飘忽,“我只是在那里。当她想说话的时候,听她说。当她不想说话的时候,陪她坐着。当她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她的时候,告诉她,我懂。程总,你可以把这叫做‘避风港’,也可以叫做‘毒药’。但对于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来说,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拼命抓住。而我,恰好是那根稻草。”
他转过脸,重新看向江临,眼神深邃:“我没有鼓励她依赖我。相反,我多次建议她告诉你,建议她接受系统的心理治疗。但她害怕,怕你嫌她麻烦,怕你像看怪物一样看她,更怕失去你——尽管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份害怕有多深。庆功宴那天,她带我去,幼稚地想向你证明,她也有理解她的朋友,也有除了婚姻之外的精神世界。她想得到你的认可,哪怕只是一点点。可惜……”
他未尽的话里,充满了遗憾,也带着对江临的无声指责。
江临坐在那里,浑身冰冷。陆深的话,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他在这段婚姻里所有的失败和傲慢。他以为提供物质保障、不出轨就是好丈夫。他抱怨苏晴不理解他工作的辛苦,却从未真正尝试走进她的内心。他把她和陆深的亲近视为背叛,却从未想过,那可能是她在婚姻中得不到满足的情感需求,在病态心理驱使下的畸形外溢。
“她现在……”江临的声音干涩,“治疗情况怎么样?除了吃药。”
“半年前开始,在我一个朋友(也是心理医生)的建议下,进行心理咨询,每周一次。最近因为和你的冲突,情绪很不稳定,咨询师建议暂时加强支持。”陆深没有隐瞒,“药一直在吃,效果有一些,但情绪反复很大。”
江临的心沉了下去。所以,苏晴一直在偷偷接受治疗,而他这个丈夫,一无所知。陆深甚至比他知道得更多,介入得更深。
“你爱她吗?”江临忽然问,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最深的恐惧。
陆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江临以为他不会回答。
“程总,”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和苏晴之间,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男女之爱。那太狭隘了。我们是彼此生命某段灰暗时光的见证者和共生者。是一种超越了爱情、亲情、友情的……羁绊。她依赖我,正如我也从对她的关心中,获得某种存在的意义。我们都需要对方,来确认自己不是彻底孤独和破碎的。”
他顿了顿,看着江临:“但这种关系是不健康的,我明白。它建立在两个人的伤口之上。我从未想过取代你,也从未鼓励她离开你。事实上,我一直希望,你能成为那个真正治愈她、带她走出泥潭的人。可惜……”
他又一次用了“可惜”。
江临听懂了。陆深和苏晴,是两个心理上的“病友”,互相取暖,互相确认存在。这种关系危险而扭曲,但短期内难以切断,尤其是在苏晴病情不稳定、而江临这个“健康伴侣”又无法提供有效情感支持的情况下。
“我要怎么做?”江临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愤怒和敌意在此刻毫无意义。苏晴的健康是第一位的。
陆深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问。他沉吟片刻,说:“首先,停止施压和冷战。给她绝对的安全感,让她相信你不会因为她生病而抛弃她。其次,学习有关抑郁症的知识,理解她的症状不是矫情,不是针对你,而是疾病的表现。第三,鼓励并陪伴她继续规范治疗,如果可以,尝试介入她的治疗过程,在医生指导下学习如何支持她。第四,”他顿了顿,“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慢慢后退,减少和她的联系,鼓励她更多地依赖你,依赖专业的治疗师。但这需要过程,不能急。”
他的建议理性、清晰,完全从苏晴的福祉出发,甚至包含了自我牺牲(后退)。这让江临对他这个“情敌”的观感,复杂到了极点。厌恶依然在,但不得不承认,在对待苏晴病情这件事上,陆深比他这个丈夫更清醒,也更……无私?
“你为什么愿意这么做?”江临忍不住问。
陆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极淡的苦涩和释然:“因为我也累了,程总。这种沉重的羁绊,对我和她,都是消耗。我希望她好起来,真正地好起来,而不是永远困在我这个‘安全’但同样病态的港湾里。你或许不是最懂她的人,但你是她法律上的丈夫,是她曾经选择共度一生的人。如果你愿意改变,愿意真正去承担,那么你才是那个应该陪她走完治疗之路的人。”
他看着江临,眼神清澈:“当然,前提是,你真的愿意。而不是出于责任或愧疚,勉强为之。那样的‘支持’,对她可能是一种更大的伤害。”
江临与他对视,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和……托付。
这场谈话,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想。没有激烈的对峙,没有道德的审判,只有两个男人,围绕着一个深陷心理困境的女人,进行的一场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病情分析”和“责任交接”。
江临离开茶室时,夕阳西下,将巷子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但他的心情却无比沉重,也无比清晰。
前路漫长而艰难。他需要学习如何做一个抑郁症患者的合格伴侣,需要重建破碎的信任,需要面对自己过往的失败,也需要……小心翼翼地,将苏晴从陆深那种病态的依赖中,一点点引导出来。
这比他拿下一个数亿的项目,要难上千百倍。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做。
为了苏晴,也为了那五年婚姻里,他未曾尽到的责任,和或许还残存着的、未曾完全熄灭的爱。
回到家,苏晴正在阳台上浇花。夕阳的余晖给她单薄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看到是他,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江临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些被她照料得很好的植物。
“晚饭想吃什么?”他问,声音温和。
苏晴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轻声说:“都行。”
“那我来做吧。”江临说,“你去休息会儿。”
苏晴没有动,也没有拒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不安,也有一丝极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江临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仅仅是程总。
他更是一个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去爱的丈夫。
而第一步,就是从一顿简单的晚餐,和不再冰冷的陪伴开始。
尽管未来依然布满迷雾和荆棘。
但他决定,不再逃避。
第五章 新的契约
日子在一种刻意营造的平静中缓缓流淌。江临像执行一个精细项目一样,规划着与苏晴的相处。他阅读了大量关于抑郁症和伴侣支持的资料,强迫自己理解那些曾经被他视为“矫情”、“想太多”的情绪和症状。他学习控制自己的语气和表情,避免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批评、不耐烦或施压的言行。
他不再追问苏晴的感受,只是在她愿意说的时候,安静地倾听,不做评判,只给予简单的回应:“嗯,我在听。”“听起来真的很难受。”“辛苦了。” 他不再试图用逻辑解决问题,只是提供陪伴:“要出去走走吗?”“我陪你坐一会儿。”“想喝点热牛奶吗?”
他包揽了大部分家务,做饭,打扫,但不过分殷勤,保留着苏晴力所能及的一些小事(比如浇花),让她感觉被需要,而非彻底无能。他留意她的药是否按时吃,但不过分强调,只是默默把水和药放在她手边。
他也不再提陆深。但陆深似乎真的开始履行诺言,逐渐减少了与苏晴的联系。苏晴的手机不再频繁响起属于陆深的专属铃声,她发呆的时间似乎更长了,有时会无意识地拿起手机,又放下,眼神空洞。江临看在眼里,知道这是戒断反应,心里五味杂陈,但坚持着不闻不问,只是用更稳定的陪伴填补那些空缺的时光。
变化是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苏晴依然沉默,依然憔悴,睡眠和食欲时好时坏。但江临能感觉到,她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神经,似乎稍微松弛了一些。她不再像惊弓之鸟一样防备他的靠近,偶尔在他提到一些轻松话题时,眼中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过去的灵动。
一个月后,江临在征得苏晴勉强同意后(他用了“医生说家属参与治疗很重要”的理由),第一次陪她去见了她的心理医生,李医生。那是一位气质温和的中年女性。
咨询室里,苏晴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被动地回答李医生的问题,声音很低。江临坐在一旁,手心冒汗,努力记住李医生说的每一个要点:苏晴的抑郁伴有明显的焦虑和轻度解离症状,对自我价值否定严重,核心信念是“我不值得被爱”和“我是个负担”。药物治疗需要调整,心理治疗的重点是重建安全感和纠正核心信念。李医生肯定了江临近期的陪伴方式,强调“稳定和接纳”比“解决问题”更重要,并给了他一些具体的沟通建议。
离开诊所时,苏晴看起来非常疲惫,但江临感觉到,她似乎悄悄松了一口气,仿佛肩上无形的重担,终于有人和他一起分担了一部分。
那天晚上,江临照例做了清淡的晚餐。吃饭时,苏晴忽然低声说:“李医生……人挺好的。”
江临心中一震,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治疗相关。他按捺住激动,平静地点点头:“嗯,感觉很专业,也很为你着想。”
苏晴没再说话,低头小口吃着饭。但江临看到,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又一个周末,江临没有安排任何工作。早上,他对正在阳台发呆的苏晴说:“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去城西新开的那个湿地公园走走?听说有很多水鸟,风景不错,人也不多。”
苏晴犹豫了一下,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自庆功宴风波后,他们第一次一起出门。江临开车,苏晴坐在副驾,一路无言。公园里果然很清净,绿树成荫,水波粼粼,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他们沿着木栈道慢慢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牵手,没有交谈,只是并肩走着,听着风声、水声和彼此的脚步声。
走了很久,苏晴在一处临水的长椅边停下,望着远处水面上的浮光掠影。江临也停下来,站在她身边。
“这里……很安静。”苏晴忽然轻声说,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嗯,和市区是两个世界。”江临应道。
又沉默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苏晴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澈,”她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瓶药……你看到了,是吗?”
江临身体一僵。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嗯。打扫卫生时,无意看到的。”
苏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对不起……一直瞒着你。”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江临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太粗心了,什么都不知道。”
苏晴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木质栈道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是觉得……很累,很没意思,什么都提不起劲,好像活在厚厚的玻璃罩子里,看得见外面,但感觉不到……有时候,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哽咽,泪水越来越多。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向他描述她的痛苦。
江临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她颤抖的肩膀上。苏晴身体一僵,但没有躲开。
“我知道,”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力量,“我知道那很难受。李医生都跟我说了。那不是你的错,是生病了,就像感冒发烧一样。我们慢慢治,我陪着你。”
苏晴终于控制不住,转身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压抑了太久的痛苦、恐惧、委屈和绝望,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哭得浑身发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江临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瘦骨嶙峋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剧烈颤抖,感受着滚烫的泪水浸湿他的衬衫。他的眼眶也湿润了。这一刻,没有猜忌,没有愤怒,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绝望的废墟上,第一次尝试着靠近,用最原始的脆弱和眼泪,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不知哭了多久,苏晴的哭声渐渐变成哽咽,最后只剩下细微的抽泣。她依旧靠在江临怀里,没有离开。
“陆深……”她忽然又开口,声音闷闷的。
江临的心提了起来。
“他……就像我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苏晴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释然,“我知道那样不对,对你也不公平。但我控制不了……只有在他面前,我才不用假装坚强,不用害怕被嫌弃……李医生说,这是一种病态的依赖。”
“我知道。”江临轻轻拍着她的背,“李医生也跟我说了。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你现在有我了,还有李医生。我们不需要那根浮木了,我们可以一起学着游泳,游到岸上去。”
苏晴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过了很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程澈,我们把那枚戒指……找回来吧。”
江临愣住了。他想起庆功宴第二天,他就把婚戒摘了下来,随手扔进了书桌抽屉深处,再也没碰过。
“不是原来那枚。”苏晴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神却异常清晰,“原来的,沾了太多不好的东西了。我们……重新买一对吧。最简单的,什么都没有的。就像……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不是回到过去,因为过去已经千疮百孔。而是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教训,在废墟上,尝试建立新的联结。
江临看着她的眼睛,在那片被泪水洗涤过的清澈里,看到了愧疚,看到了疲惫,也看到了微弱却无比珍贵的、想要改变的决心。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等你感觉好一点,我们就去挑。”
他们没有立刻去买戒指。生活继续在缓慢的康复轨道上前行。苏晴依然每周去见李医生,药量在调整,情绪时有反复,但崩溃和绝望的时刻在减少。她开始尝试重新拿起画笔,虽然画得很慢,很艰难,有时画到一半会烦躁地扔下笔,但至少,她开始尝试了。
江临的工作依然忙碌,但他学会了划分界限,尽量不在家里处理工作,把更多的时间留给陪伴。他们一起看安静的纪录片,一起在小区散步,偶尔聊一些无关紧要却温暖的话题。争吵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带着伤痕的默契。
陆深似乎彻底淡出了他们的生活。苏晴不再提起他,他的朋友圈也不再更新。江临不知道陆深现在如何,也不想去探究。那个男人就像苏晴生命里一段沉重的插曲,如今乐章已过,只留下余音和教训。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夕阳很好。苏晴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里有了些光亮。他们吃过晚饭,一起在楼下散步。
走到小区门口那家他们常去的、朴素的金店时,苏晴停下了脚步。
“就今天吧?”她转头看江临,眼中带着一丝忐忑,和隐隐的期待。
江临点点头:“好。”
金店老板是熟人,热情地招呼。他们没有看那些镶钻的、华丽的款式,径直走到最简单的素圈柜台前。
苏晴挑了一对极其简单的铂金环,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镶嵌,光秃秃的,只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就像他们此刻的关系,洗尽铅华,只剩下最本质的、尝试重新连接的意愿。
试戴,尺寸合适。江临付了款。
走出金店,华灯初上。苏晴摊开手掌,两枚崭新的指环在她掌心,安静地躺着。
“这个,好像什么也代表不了。”她轻声说,嘴角却带着一丝久违的、浅浅的弧度。
“嗯,不代表过去,也不承诺未来。”江临看着她,目光温和,“只代表现在——现在,我们还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试一试。”
他拿起稍大的那枚,没有像婚礼上那样郑重地套上她的手指,只是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然后,拿起另一枚,也放在自己掌心。
“戴不戴,什么时候戴,都由你决定。”他说,“就像我们的关系,走到哪一步,如何走,我们一起商量,一起决定。不再有想当然,不再有隐瞒和牺牲。”
苏晴看着掌心两枚冰凉的圆环,又抬头看看江临。晚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泪光闪烁,但不再是痛苦的泪水,而是一种混合着感慨、释然和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
她慢慢合拢手掌,将两枚戒指握紧。金属的坚硬触感从掌心传来,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
“好。”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一起商量,一起决定。”
他们没有立刻戴上戒指。苏晴把那对素圈放进了她床头柜的一个小丝绒袋里。她说,等她觉得准备好了,等她能真正相信自己值得被爱,也真正能毫无保留地去爱的时候,再戴上。
江临尊重她的决定。
生活依旧在继续,依旧有平淡的琐碎,有苏晴情绪偶尔的低落,有江临工作带来的压力。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们之间,多了一份基于坦诚的痛苦认知而来的清醒,多了一份共同面对困境的战友般的扶持,也多了一份对彼此脆弱和伤痕的、小心翼翼的体谅。
这不是童话故事里王子公主的幸福结局。这更像两个在暴风雨中失散又重逢的旅人,带着满身泥泞和伤痕,在废墟上点起一堆小小的篝火,互相包扎伤口,分享所剩无几的干粮,然后商量着,明天该往哪个方向,才能走出这片泥沼。
前路依然未知,康复之路漫长。
但至少,他们不再背对背走向不同的深渊。
而是选择了并肩,面对同一片或许仍有风雨、却也可能看见星光的旷野。
那场以升职庆功开始、以当众宣布不买单为爆发的婚姻危机,最终没有走向彻底的毁灭。它在最危险的悬崖边拐了个弯,跌跌撞撞地,走向了一条更为艰难、却也更加真实和坚韧的重生之路。
从此,两不相欠的决绝誓言,被时光和泪水慢慢冲刷,演化成了另一种更沉重的契约——
不欠过去,不赌未来。
只约此刻,携手同行。
一步,一步,走出各自的深渊,走向或许能共同抵达的、有微光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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