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今年接近六十,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还无社保。她这辈子像棵没人扶的野草,风里雨里晃了大半辈子,如今腰杆早被生活压弯,走路都含着胸,像总怕头顶落下什么。

我妈常念叨,堂姐年轻时模样周正,手脚也麻利,可命里缺根“稳”筋。二十多岁那会儿,村里姑娘都琢磨着嫁个本分人家,守着几亩地盖房生娃,她偏不,跟着邻村一个跑买卖的走了,说要去城里闯天地。当时大伯气得捶胸顿足,说她“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迟早要后悔”,可她头也不回,揣着攒下的几十块私房钱,就踏出了村口那道土坎。

谁知那买卖人是个不靠谱的,没两年就卷着两人攒下的一点积蓄跑了,留下堂姐在陌生的城里举目无亲。她没脸回村,就打零工糊口,在饭馆洗碗,在工地搬砖,后来又去服装厂踩缝纫机,哪份活能挣钱就干哪份。那些年,她偶尔回村,身上总带着股漂泊的味道,穿得不算差,却总说“还没站稳脚跟”,谁劝她攒钱买房、交个社保,她都笑着摆手:“趁年轻多挣点,以后再说。”

可“以后”一晃就到了五十岁。工厂不要高龄工了,她只能找些保姆、保洁的活,工资少不说,还不稳定。前两年摔了一跤,卧床俩月,不仅没了收入,还花光了所有积蓄,最后还是我们几家亲戚凑钱给她治的病。从那以后,她更显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神也没了往日的亮劲,说话时总忍不住叹气。

村里和她同龄的婶子们,如今都享清福了。家家盖了小楼,有医保社保,逢年过节领着养老金,要么在家带孙子,要么凑一起跳广场舞。每次回老家,堂姐看着她们,眼神里有羡慕,也有不甘。有一回,她偷偷跟我说:“当初要是听劝,守着家里的几亩地,哪怕盖间土房,现在也不至于居无定所。”可世上哪有回头路。

现在她租住在城郊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里,墙皮都掉了,冬天漏风,夏天闷热。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捡别人丢下的菜叶,买点最便宜的米和面,日子过得紧巴巴。我们几家亲戚想帮她,可各自都有房贷车贷,孩子要上学,老人要赡养,能帮的也有限。劝她申请低保,她又拉不下脸,说“年轻时没给家里做过贡献,老了倒要靠接济”,硬是不肯。

前几天打电话,她说夜里总睡不着,怕自己哪天动不了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装硬朗。我握着手机,心里堵得慌。她这一辈子,不是不努力,只是选错了路,又赶上了那些年社保体系不完善、打工者权益没保障的时代。如今,像她这样没房没地没社保的老人,又何止一个?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不知道堂姐的小屋能不能挡住这寒意。她的明天会怎样,谁也说不准,只盼着这世间的风雨,能对她温柔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