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九点的钟声刚过,和平大街上的“金梦舞厅”终于摘下了“门票三十元”的牌子,玻璃门上贴的红色告示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昏沉的光影。
街灯已经亮起,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而过,偶尔有人朝舞厅门口瞥一眼,却少有人迈进去——这个时间点,愿意来舞厅消磨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是免票后,留下的多是些舍不得走的老主顾,或是像刘大妈这样,还在等最后几单生意的陪舞女。
舞厅里的灯光比街灯还要暗,紫红色的射灯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圈,像褪了色的旧绸缎。
音箱里还循环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舞曲,节奏舒缓却带着一丝落寞,随着人流渐少,歌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愈发清晰,也愈发显得冷清。
舞池边缘的卡座大多空了,散落的纸巾和喝剩半瓶的矿泉水瓶无人收拾,只有角落里的几桌还坐着人,烟雾缭绕中,隐约能看见晃动的身影。
刘大妈坐在靠近吧台的一张椅子上,身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针织开衫,袖口被仔细地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串廉价的塑料珠子手链。
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固定着,额前的碎发被打理得服帖,脸上抹了层淡淡的粉底,遮住了眼角的皱纹,只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仍能看出岁月留下的痕迹——她今年已经六十岁了。
“要不要跳一曲?十块钱一支,我跳得可不比年轻姑娘差。”看见有人站在舞池边张望,刘大妈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真诚。
她的脚步不算轻快,但身姿还算挺拔,走到人前时,会下意识地挺了挺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被问的年轻人愣了一下,摆摆手转身离开了。
刘大妈脸上的笑容没淡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又坐回了原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顺手理了理鬓角的头发,又将开衫的领口扯了扯,确保衣服平整。
“不碍事,还有时间。”她喃喃自语,目光投向舞池中央,那里还有几对男女在跳舞,步伐缓慢,配合着音乐的节奏。
刘大妈家住在苏家屯,离这家舞厅有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每天早晨五点半,她准时起床,先给儿子做早饭——儿子在一家工厂上班,早晨七点就要出门,她总是变着花样做些热乎的,面条、粥、包子轮换着来,确保儿子吃得饱饱的去上班。老公退休在家,不用她操心早饭,老爷子要么在小区里打太极,要么在家看报纸,两人的退休工资加起来有七千块,在沈阳这座城市,足够老两口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更何况儿子已经成家,孙子都五岁了,按理说,她完全不用这么辛苦。
但刘大妈不这么想。“钱哪有嫌多的?”她总是这样说,“孙子要上幼儿园,以后还要上学、报兴趣班,哪样不要钱?我多挣点,儿子压力也小些。”其实儿子并不指望她的钱,多次劝她在家享福,说家里不缺那点钱,但刘大妈不听。她从下午两点就会出门,坐地铁转公交,准时在三点前赶到舞厅,一直待到晚上十点多,赶最后一班地铁回家。
“每天最少能挣二百块,好的时候能挣三百多。”说起收入,刘大妈的眼睛亮了亮。她伸出手指算了算,“一支舞五块,有时候遇到大方的客人,跳完会多给点,或者点好几支。”她知道自己年纪大了,比不上那些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年轻陪舞女,她们有青春的资本,身材好、模样俏,更容易吸引客人。所以她有自己的秘诀——比年轻女人更热情。
“男人嘛,来舞厅不就是图个热闹、图个开心?”刘大妈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你得主动跟他们说话,问他们累不累、喝不喝水,跳舞的时候步子要跟得上,脸上要一直笑,让他们觉得舒坦。”她跳的舞大多是慢三、慢四,偶尔也会跟着节奏跳几支莎莎舞。说起莎莎舞,刘大妈还有些得意:“客人喜欢就行。有时候客人点莎莎舞,我就放开了跳,热情点、主动点,他们就愿意多跟我跳几支。”
舞厅里确实还有比她年纪更大的,有几位已经七十岁了,头发都花白了,却还是每天准时来。她们大多和刘大妈一样,家里不缺钱,儿女也孝顺,但就是闲不住,想来挣点零花钱。“都是为了挣钱,谁也不容易。”刘大妈说,“七十岁的张姐,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她一个人在家寂寞,来舞厅既能挣钱,又能有人说话,挺好的。”
灯光太暗,初来舞厅的人确实分不清她们的年龄。有一次,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客人跟刘大妈跳了三支舞,聊得挺投机,后来无意中问起她的年纪,刘大妈如实说了,客人吓了一跳,说:“看不出来啊,您看着也就五十出头,精神头这么足。”刘大妈听了,心里乐开了花,那一天,那位客人一口气跟她跳了八支舞,给了五十块钱。
“所以说,热情就是本钱。”刘大妈总结道。她跳舞的时候,总是全身心投入,会跟着音乐的节奏轻轻哼唱,会主动跟客人搭话,聊家常、聊舞厅里的趣事,偶尔也会听客人倾诉烦心事。有个常客王大哥,老伴去世了,儿女不在身边,经常来舞厅找刘大妈跳舞,每次都跟她抱怨孤独。刘大妈就耐心听着,劝他多出去走走,别总一个人憋着。“有时候我也不光是为了挣钱,能帮别人解解闷,也挺好的。”
晚上十点,舞厅里的人更少了,音乐也变得断断续续。刘大妈看了看手表,收拾起自己的东西——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一瓶白开水、一个馒头,还有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她站起身,朝吧台的服务员挥了挥手,算是告别,然后慢慢朝门口走去。路过舞池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灯光下,还有几对身影在坚持,音箱里的莎莎舞曲还在继续,只是听起来比之前更落寞了。
走出舞厅,夜晚的寒气扑面而来,刘大妈裹紧了身上的开衫。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快步走向地铁站,脚步有些匆忙,生怕错过了最后一班地铁。如果赶不上,她就得打车回家,那就要花几十块钱,相当于好几支舞的收入,她舍不得。
地铁站里人不多,刘大妈找了个座位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馒头,慢慢啃了起来。这是她的晚饭,下午来的时候带的,一直没顾上吃。啃完馒头,她喝了几口白开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旁边一个刚才在舞厅里跟她聊过几句的年轻人:“这是我的电话,以后想来跳舞了,或者想找个地方坐坐、聊聊天,都可以给我打电话,跳舞去旅馆都行。”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刘大妈自己写的,电话号码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年轻人接过纸条,点了点头,刘大妈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热情的笑容,仿佛刚才跳舞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地铁来了,刘大妈随着人流上了车。车厢里很安静,大多是下班回家的人,脸上带着倦意。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塑料手链。脑海里还在回想今天的收入: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一共跳了四十三支舞,加上几位客人多给的小费,一共挣了二百四十块钱,比预期的还要多一点。她心里美滋滋的,盘算着这笔钱可以给孙子买几罐奶粉,或者给老公添一件新外套。
地铁到站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刘大妈快步走出地铁站,夜色更浓了,小区里的路灯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她轻手轻脚地打开家门,老公已经睡了,客厅里留着一盏小夜灯。她换了鞋,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坐在餐桌旁,把今天挣的钱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数着。红色的钞票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个铁盒子里——这个铁盒子是她的“小金库”,里面装着她每天挣的钱,攒到一定数额,就会交给儿子,或者给孙子买东西。
数完钱,刘大妈打了个哈欠,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她洗漱完毕,躺到床上,老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回来了?今天怎么样?”“挺好的,挣了二百四。”她轻声回答,然后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梦里,她还在舞厅里跳舞,灯光不再那么昏暗,音乐也变得欢快起来,身边有很多客人等着跟她跳莎莎舞,她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热情而灿烂。
第二天早晨五点半,闹钟准时响起,刘大妈睁开眼睛,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迅速起床。窗外天还没亮,厨房里已经传来了她忙碌的声音。她又开始了新的一天,给儿子做早饭,然后收拾东西,准备下午去舞厅。对于她来说,这样的日子或许平淡、或许辛苦,但每一分钱都挣得踏实,每一次跳舞都带着希望。
金梦舞厅的灯光每天都会亮到晚上十一点,紫红色的射灯依旧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圈,莎莎舞曲也会准时响起。刘大妈会一直坚守在那里,带着她的热情,陪着那些需要陪伴的客人,跳完一支又一支舞,然后赶最后一班地铁回家。她就像舞厅里的一颗晚星,虽然不耀眼,却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光和热,用汗水和坚持,书写着平凡生活里的不平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