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在炕灶边数着最后三块蜂窝煤,窗外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纸糊的窗棂,他想起年轻时在中国延边过冬的日子——那里的冬天,至少不会冻死人。
朝鲜的冬天从十一月中旬开始,一直持续到次年三月。在咸镜北道的山区,气温能骤降到零下25摄氏度。对于朝鲜农村的大多数人而言,这不是季节更替,而是一场持续一百多天的生存考验。
凌晨四点,天还黑得像泼了墨,金顺姬就已经从不够暖和的炕上爬起来。她今年六十二岁,住在两江道的一个山村。冬天的早晨,第一件事不是洗漱做饭,而是检查柴火。
朝鲜农村约70%的家庭仍依赖传统柴火取暖,煤炭是稀缺物资,通常只供应给城市和有特殊关系的家庭。金顺姬的儿子在军队服役,每年能领到少量“爱国煤票”,但远远不够熬过整个冬天。
她裹上所有能穿的衣服——三层毛衣,最外面是军绿色的旧棉袄,脚上是手工缝制的棉鞋。走出房门,寒气瞬间穿透所有衣物。院子里堆着她整个秋天准备的柴火,已经用掉了一大半。
“城里人可能不知道,在我们这里,冬天不是季节,是一种病。”她后来对采访者说,“一种慢慢消耗你所有热量和存粮的病。”
朝鲜农村房屋的保温性能普遍很差。许多房屋仍使用单层玻璃窗,甚至只是塑料布覆盖的窗框。墙壁薄得能透风,门缝宽得可以塞进手指。
为了保暖,村民们想尽一切办法:
用旧报纸和米糊封堵每一道缝隙
在炕下铺设更多烟道,延长热气停留时间
全家挤在一个房间睡觉,靠体温互相取暖
最冷的夜晚,甚至把鸡鸭也抱进屋里
李哲秀,一个曾在朝鲜农村生活后又逃到韩国的中年人回忆:“我们衡量温度不是用摄氏度,而是用‘能熬多久’。零下10度是‘能撑一夜’,零下20度是‘必须不断添柴’,零下25度是‘生死线’。”
他描述了一个细节:每天早晨,屋内的水缸会结一层冰,必须用锤子敲碎才能取水。毛巾挂在屋里一夜会冻成硬块。呼吸时,呼出的气会在眉毛和睫毛上结成白霜。
如果说取暖是冬季的第一战场,那么食物就是第二战场。朝鲜农村普遍实行集体农场制度,但粮食产量长期不足。
冬季的饮食变得极为单调:
主食是玉米粥和少量米饭,掺杂着土豆和野菜
泡菜是主要的配菜,从十一月开始一直吃到次年春天
肉类极为罕见,除非家中有特殊供应或自己能偷偷养家禽
水果是奢侈品,只有干苹果片或野山楂
“冬天最可怕的是维生素缺乏,”一位脱北医生在回忆录中写道,“许多农村儿童在冬季会出现夜盲症,因为缺乏维生素A。牙龈出血也很常见,这是缺乏维生素C的表现。”
金顺姬记得,每年十一月,村里会组织“泡菜大战”——所有妇女一起腌制过冬泡菜。这是冬季最重要的食物储备,也几乎是唯一的蔬菜来源。她会偷偷藏起几颗白菜心,留给可能回家探亲的儿子。
寒冷不仅在环境中,更刻在身体上。
在朝鲜农村,冻伤是常见病。手指、脚趾、耳朵和鼻子是最容易受伤的部位。由于医疗资源匮乏,许多冻伤得不到及时治疗,导致组织坏死,甚至需要截肢。
“我的左脚小趾就是冬天失去的,”一位六十多岁的脱北者展示他的脚,“那年特别冷,柴火不够,脚冻得没知觉了。等到开春才发现,趾头已经黑了。”
冬季也是老年人死亡率最高的季节。抵抗力下降,加上取暖不足,许多老人熬不过最冷的一月。金顺姬的丈夫就是五年前的一个冬夜去世的,当时体温过低引发心脏病,等不及送去县里的医院。
孩子们也不例外。虽然学校冬季会缩短上课时间,但许多孩子仍要步行数公里去上学。他们的脸上常有冻疮,手上裂开一道道口子。教室里也没有足够的取暖设备,学生们常常戴着帽子和手套上课。
物理上的寒冷或许可以忍受,但精神上的寒冷更加刺骨。
冬季的朝鲜农村几乎与世隔绝。电力供应极不稳定,许多村庄一天只有几小时供电。电视和广播成为奢侈品,信息来源极度有限。
“冬天最长的夜晚,我们除了睡觉没什么可做的,”李哲秀回忆,“没有电,点油灯又太费油。一家人就早早躺下,在黑暗里说话,或者干脆沉默。
这种隔离不仅是物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冬季减少了外出和社交,人们被困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面对着同样的匮乏和同样的困境。
金顺姬最害怕的是夜晚的风声。“那声音像哭,又像笑,”她说,“有时候我觉得,那是冬天本身在说话,告诉我们它才是这里的主人。”
金顺姬的儿子去年冬天获准回家探亲。他在平壤当兵,那里有相对稳定的供暖和食物供应。
看到母亲的生活,他沉默了许久。归队前,他把自己的军大衣留了下来,还有偷偷省下的几包方便面。
“妈,等我能挣外汇了,给你盖个暖和的房子。”他说。
金顺姬只是点头,心里知道这承诺有多遥远。她送儿子到村口,看他消失在白雪覆盖的山路上。
那天晚上特别冷,但她把儿子留下的方便面放进柜子深处,舍不得吃。她知道,这个冬天还有很多个夜晚要熬,而温暖总是短暂的,寒冷才是常态。
冬天很长,但人生更长。在朝鲜农村,这或许不是生活,但确实是生存——在零下25度的世界里,寻找着零上37度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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