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短篇小说,为方便大家阅读,用第一人称来写,内容纯属虚构,请勿过度揣度,如有雷同,实属巧合,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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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五岁那年冬天,嫂子进门了。

记得那天特别冷,屋檐下的冰溜子有尺把长。八岁的我扒着门框往外看,一顶红轿子停在院门口,哥穿着新棉袄,胸前别着朵大红花,笑得嘴都合不拢。

新娘下轿了,红盖头遮着脸,只能看见一双绣花鞋,鞋尖上各缀着一朵红绒花。她跨过火盆,踩着红毡,一步一步走进堂屋。

拜完天地,掀盖头的时候,我挤在最前面。盖头掀开,露出一张圆脸,眼睛大大的,梳着时兴的齐耳短发。她看见我,抿嘴笑了,两个酒窝浅浅的。

那就是秀英嫂子,那年十九岁。

嫂子进门第三天,娘就倒下了。

其实娘病了大半年,时好时坏。请了郎中来看,说是痨病,得静养。可家里哪静得下来?爹走得早,哥在镇上砖窑干活,我在家陪着娘,五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嫂子来了就不一样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给娘煎药,再做饭。药煎得浓浓的黑褐色,她端到娘炕前,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娘咳嗽得厉害时,痰里带血,嫂子从不嫌脏,用布仔细擦干净。

晚上,嫂子让我跟她睡。她的被窝总是暖暖的,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香。我蜷在她怀里,听她哼小曲儿:“月亮弯弯,照在窗前,我家有个小月红……”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娘精神突然好了些,拉着嫂子的手说:“秀英啊,月红还小,你哥老实,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嫂子红着眼圈点头:“娘,您放心。”

那天晚上,娘走了。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出殡那天,嫂子穿着一身白孝,牵着我的手。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嫂子把我搂在怀里:“月红不哭,以后有嫂子。”

那年春节,家里冷冷清清。哥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嫂子做了四个菜,摆上碗筷,对着娘的牌位说:“娘,过年了。”

然后她给我夹了块肉:“月红,吃。”

过完年,我该上学了。村里小学离我们家有二里地,要过一条小河沟。开学第一天早上,嫂子给我背上她用碎布拼的花书包,里面装着两个煮鸡蛋。

“放学别贪玩,早点回来。”嫂子站在门口叮嘱。

我走到村口回头,她还站在那里,风吹起她额前的头发。

从那天起,嫂子就成了我娘。

春天,她带我去地里挖野菜。夏天,她给我缝花裙子。秋天,她捡了最红的枫叶夹在我的课本里。冬天,她把我的棉袄棉裤拆洗了,棉花重新弹过,又软又暖和。

我上三年级时,村里传闲话,说嫂子该生个自己的孩子了。邻居王婶来串门,悄悄跟嫂子说:“秀英啊,你都二十五了,再不生就晚了。月红毕竟是小姑子,将来是要嫁出去的。”

嫂子正在纳鞋底,针停了一下,又继续密密地纳:“月红就是我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听见哥和嫂子在屋里说话。哥说:“要不……咱还是要一个?”

嫂子沉默了很久:“等月红再大点吧。她现在正上学,再生一个,我怕顾不过来。”

我在门外听着,眼泪吧嗒吧嗒掉。

小学毕业,我考上了镇上的初中。离家十里,得住校。嫂子给我缝了新被褥,做了两身新衣服。开学那天,她用自行车驮着行李送我去学校。

到了宿舍,她给我铺床,蚊帐挂得方方正正,被子叠得有棱有角。临走时,她塞给我十块钱:“想吃什么就买,别省着。”

我送她到校门口,她骑上车,骑出老远又回头招手。我站在那里,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

初中三年,每周末我都回家。嫂子总是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我。看见我,她就笑:“月红回来了!”

然后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点什么:有时是一把炒花生,有时是几块糖,有时是刚摘的野枣。

我上初三那年,哥出事了。

砖窑塌方,砸伤了三个工人,哥是其中一个。送到医院时,人已经昏迷了。嫂子把家里攒的五百块钱全拿了出来,又借遍了亲戚邻居。

我在医院见到哥时,他腿上打着石膏,头上缠着纱布。嫂子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睛又红又肿。

哥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月红的学费……”

嫂子说:“你别操心,有我呢。”

哥在医院住了一个月,花了三千多块钱。这笔债,像座山压在嫂子肩上。

哥的腿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重活干不了了。家里全靠嫂子一个人。她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接缝纫活,给人做衣服。一台老式缝纫机,她踩到深夜。

我中考考上了县一中。学费一学期要两百块。我拿着录取通知书,跟嫂子说:“我不上了,我去打工。”

嫂子第一次对我发了火:“你说什么傻话!必须上!就是砸锅卖铁,你也得给我上学!”

她把家里的两头猪卖了,又把她结婚时的一对银镯子当了,凑够了学费。

送我上县城的班车时,嫂子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二十个煮鸡蛋,还有五十块钱:“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

车开了,我从车窗往后看,嫂子一直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高中三年,我每月回家一次。每次回去,都发现嫂子又瘦了,白发又多了。但她的腰杆永远是挺直的。

我考上大学那天,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整个村子都轰动了。我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嫂子拿着通知书,手抖得厉害。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然后抱着我哭了:“月红,月红,咱家出大学生了……”

办升学宴那天,嫂子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做了八个菜。村里人都来了,王婶拉着嫂子的手说:“秀英啊,你可熬出来了。”

嫂子笑着说:“是月红争气。”

大学四年,我勤工俭学,尽量不给家里添负担。每次打电话,嫂子都说:“家里好着呢,你哥也好,别操心。”

后来我才知道,我上大二那年,哥的病又犯了,住院花了五千多。嫂子把家里最后两亩地租给别人种,自己去镇上的服装厂打工,一天干十二个小时。

这些,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找到了工作。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我给嫂子买了件羊毛衫,给哥买了双皮鞋。

回家那天,嫂子摸着羊毛衫,又高兴又心疼:“花这钱干啥,我穿不着这么好的。”

我说:“以后我每个月都给您寄钱。”

嫂子摇头:“不用,你自己攒着,将来嫁人用。”

工作第三年,我遇到了建军。他是同事,人踏实,对我也好。带他回家见嫂子,嫂子上下打量他,问了很多问题: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以后有什么打算……

问完了,她把建军叫到一边,很认真地说:“建军,月红从小没爹没娘,是我带大的。她性子倔,但心善。你要是对她好,我谢谢你。要是对她不好,我可不依。”

建军连连点头:“嫂子放心,我一定对月红好。”

婚事定了,日子选在国庆节。嫂子高兴得像个孩子,早早就开始张罗。她给我缝了八床被子,四铺四盖,被面都是大红的,绣着鸳鸯戏水。

“咱们家条件比不上别人,但嫁妆不能少。”嫂子说,“我攒了这些年,给你置办得齐齐整整的。”

国庆前半个月,哥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查出来是肝癌晚期。

嫂子没告诉我,是邻居王婶偷偷给我打的电话。我连夜赶回家,在医院见到哥时,他已经瘦得脱了形。

哥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月红……哥看不见你出嫁了……对不起……”

我哭得说不出话。

哥最后的日子,嫂子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给哥擦身子,喂饭,陪他说话。哥疼得厉害时,整夜睡不着,嫂子就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我在呢,不怕。”

九月二十八,哥走了。走得很平静,是在睡梦中走的。

家里一下子搭起了灵堂。嫂子穿着孝服,跪在灵前,一滴眼泪都没流。她只是静静地烧纸,续香,接待来吊唁的亲戚邻居。

所有人都劝她:“秀英,月红的婚事……要么推迟吧?”

嫂子摇摇头:“日子是定好的,不能改。她哥在天上看着呢,得让他看见月红风风光光地出嫁。”

出殡那天,嫂子摔了瓦盆,抱着哥的遗像走在最前面。她的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晚上,亲戚们都走了。家里只剩下我和嫂子。我们坐在哥的灵位前,谁也没说话。

许久,嫂子开口:“月红,明天该准备你出嫁的事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嫂子,我不嫁了,我陪着您。”

“傻孩子。”嫂子摸摸我的头,“你哥最惦记的就是你的婚事。咱们得让他放心。”

十月一日,婚礼的日子到了。

按照我们这儿的规矩,新娘出门要哥哥背。如果没有哥哥,就由父亲背。我爹早走了,哥也没了。

早上,化妆师给我化妆。嫂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月红,我给你梳个头吧。”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我的头发。梳得很慢,很仔细。

“你小时候头发又黄又稀,我总给你用生姜擦头皮。”嫂子说,“现在多好,又黑又亮。”

梳完了,她给我戴上头纱,端详着:“真好看。你哥要是看见了,该多高兴。”

吉时到了。外头鞭炮响起来,建军的迎亲车队到了。

该出门了。

我穿着婚纱,站在堂屋里。按照规矩,我要被背出门,脚不能沾地。

叔伯们互相看看,谁也没动——按理该是哥背,哥没了,该是长辈背。可长辈们都年纪大了,背不动。

就在大家为难的时候,嫂子走过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外套,是昨天特意去镇上买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了朵小红花。

“我来背。”嫂子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秀英,这不合规矩……”大伯说。

“我就是规矩。”嫂子很平静,“月红是我带大的,今天她出嫁,我背她出门。”

她转过身,蹲下来:“月红,来。”

我哭了:“嫂子,您背不动……”

“背得动。”嫂子说,“你八岁那年发高烧,我背你去卫生所,十里地,一口气没歇。现在也一样。”

我伏在她背上。她很瘦,背脊硌人,但很稳。

嫂子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她的手紧紧托着我,手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二十多年劳作留下的。

堂屋到院门,只有十几步路。嫂子走得很慢,很稳。

我趴在她背上,闻到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背着我,走在田埂上,走在村路上,走在送我去学校的路上。

二十年了,这个背,背着我长大,背着我走过风风雨雨,现在,要背着我走向新的人生。

院门口,建军等在那里。嫂子把我放下来,扶我站好。她看着建军,眼圈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建军,我把月红交给你了。”嫂子的声音有些抖,“她从小命苦,你……好好待她。”

建军用力点头:“嫂子放心,我一定对月红好。”

嫂子笑了,笑里有泪。她替我整了整头纱,轻声说:“去吧,好好的。”

我上了婚车。车开了,我从后窗往外看。嫂子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红衣裳,在秋风里,像一株红高粱。

她一直挥着手,直到车子拐弯,看不见了。

如今,我已经结婚十年,有了自己的孩子。建军对我很好,我们把嫂子接来城里住,但她总住不惯,说惦记着老家的地,惦记着院子里的枣树。

每年春节,我们都回老家过年。嫂子还是那样,忙前忙后,做一桌子菜。我的孩子叫她“姥姥”,她笑得很开心。

有时我帮她洗脚,看见她的脚底板,厚厚的老茧,变形的小脚趾——那是长年劳作留下的。

我摸着她脚上的茧子,心里发酸。她这一生,背着我,背着这个家,走了那么远的路。

而我最庆幸的是,在我出嫁那天,是她背我出门。那个背,让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有一个人,永远是我的依靠。

今年嫂子六十岁了。生日那天,我给她磕了三个头。

她拉我起来:“傻孩子,这是干啥?”

我说:“嫂子,这辈子,您就是我的娘。”

她哭了,我也哭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我们身上。像很多年前那个晚上,我蜷在她怀里,听她哼小曲儿:

“月亮弯弯,照在窗前,我家有个小月红……”

那首歌,她会唱一辈子。

我也会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