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场散了,“天才的三个夜晚”还留在背景上。每位来现场的观众,都拿到一个烟花扭扭棒,得自己动手搓开——意思是,想要“灿烂”这事儿,可以自己DIY。

2026年1月23日,梁海源的新专场《天才的三个夜晚》全球巡演上海首场。上海音乐厅里真的是爆满。暖场互动气氛也拉得不错,主角还没上台,后排观众嚷着脸已经笑酸了。

台上,他讲的不是怎么成为天才,而是“饿了一天还是吃了宵夜”“书读两页就睡着”的那种每个普通人都可能经历的夜晚。散场后,有观众说,最后一个call back妙到“快哭了”。也有同行看完嘀咕:“怎么会有这种人,段子换得又快又好……能不能有个人藏角落里突然出来把他打晕啊!”

在专场前几天,澎湃新闻记者见到了梁海源,他因为感冒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能讲得清楚,不经意自己玩了一个梗,会把自己笑趴在桌子上。梁海源从《今晚80后脱口秀》走出来,身上标签不少:演员、编剧、总编剧。但两个小时聊下来,你记住的不是这些头衔,而是一个人温和的质地:清醒,有种在喧嚣中自成节奏的稳定感。

脆弱为底,与生活和解

“冷场我也经历过,那是很糟糕的体验。”

他说起一次忘词,在脱口秀节目录制后期,脑子突然空白。“那段时间我吃安眠药,会对你的神经有一定的影响。因此我在台上突然间断片了,就冷场......这是一个很糟糕的演出表现。”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但“糟糕”这个词,还是露出了一点重量。问他怎么缓过来,他说:“用时间抚平伤口。”说完又乐得不行。

这种对“不完美”的坦诚,是他段子的底子。

他不打造金刚不坏的形象,反而把脆弱扒给你看。聊到自信,他说:“自信对我而言是需要累积的,内心认为有基础的东西才能让我更自信。”他比喻成一个学生,如果成绩忽高忽低,“就很难表达自己的自信”。所以他的舞台状态,不是澎湃的征服欲,而是一种“用自己的状态与大家交流”的平视。他演出时不喜欢盯具体观众,一对一互动交流,“我通常望过去眼神是失焦的,虽然看过去是黑暗的一片,但是我知道他们都在那里”。他追求的不是即时反馈,而是一种整体的、氛围性的共鸣。这或许解释了他为何能写出那个著名的、关于自我和解的段子:“虽然我得到的很少,但我付出的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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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消沉,而是一种降低预期后,与自我达成的精妙平衡。

在另一个关于“劳逸结合”的观察里,他精准地捕捉到了人性的双标:“你们发现没,人只有在劳的时候,才会想我要劳逸结合;你在逸的时候,从来不会想我要进行劳逸结合,你只会想我要一劳永逸。” 这种洞察,让他那些看似“躺平”的言论,反而充满了清醒的诚实。

记者问幽默感是否从家族基因里来?他跳过了常见的家庭叙事,落点在周星驰的VCD里。

“我的父母都不是非常幽默的人。”周星驰的电影成了“职业导师”。《唐伯虎点秋香》《九品芝麻官》会反复看,“认为很有趣”。那种无厘头的解构,内化成他观察世界的角度:不是猎奇,而是对日常中“不合理之处”的敏感。

他举了个例子,讲述了自己儿时的“极度社恐”——那是广西老家的饭桌规矩:小孩子吃完,要起身对长辈说“大家慢慢吃”,有时还得挨个长辈叫一遍。

“有时候为了不说这句话,吃饭就必须吃得慢一点。”他自己先笑了,小时候他应该有很多这样的“小主意”,不显山不露水,这是他对抗世界的另一种方式,有些以柔克刚。

“我不是观察人的那一类,我喜欢观察事情或者生活,观察今天遇到的不合理之处。”这种观察,催生了他对“催婚”这一普遍压力的经典解构。在他的段子里,父母的催婚被描绘成“大型磕CP现场”:“他们邀请到了亲朋好友一起见证,‘你看你看,磕到了磕到了,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他以一种荒诞又精准的类比,将两代人的观念冲突戏剧化,让年轻人在笑声中获得了短暂的情绪出口。他甚至调侃那些“不结婚死在家里都没人发现”的恐吓:“我都已经死了,为什么我的第一需求是被人发现。我是宝藏吗?还是我死后家里会有一颗舍利子?” 用逻辑归谬消解恐惧,其实是梁海源潜藏在生活里的智慧。

聊到生活,讲起了他的猫。原本有两只,一只英短蓝白,一只虎斑。常出差,于是把虎斑托给同事照顾。“她非常喜欢我的虎斑小猫,并且一直对它念念不忘,这是她的人生之猫。”后来同事跳槽去天津,还是惦记。2023年梁海源有半个月不在上海,想了想,“我表示我会把小的那一只送给她,因为她非常爱它,我认为她比我还要爱它爱得多。”理由简单得像不是理由:“我认为小猫跟随你比跟随我更幸福。”

送走的那只叫“梁朝伟”,“他姓梁,我也姓梁,他头上的花纹像《色戒》里面梁朝伟造型。”

留下的叫“少爷”。

“听名字就会感觉他生活过得很好。”他语气里有一种干净的决断:爱不是占有,是判断谁能给更好的生活。这种细腻的决断力,和他处理段子的方式很像——精准,不黏糊,背后有套自己的逻辑。也似他在《脱口秀大会》上那个松弛的开场:“我不是一个特别成功的脱口秀演员,但是我也不想努力了。” 先坦然接受自己的位置,反而获得了一种从容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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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的烟花,自己搓亮

新专场叫《天才的三个夜晚》。聊到“天才”,他语气像在分析一个标本。“做事情特别简单,他们不用特别辛苦,也不是不努力,他们的努力可能没有那么努力,或者他们的努力非常有效。”更关键的是上限,“这个上限无论你如何努力都无法达到。”

他以自己为对照:“我在高中时非常认真地学习,但从未想过可以考上清华北大,甚至没有过这个梦想。我知道自己不是那份材料,那是你的天花板之上的东西,因此给自己设限。”这种清醒,反而让他能安心打磨自己能力圈内的东西。问他如果可以交换天才的某部分生活,他考虑的是“交换结束后怎么办”,“一年的体验卡需要一个全年的支持……你需要考虑好一年之后回归平凡的事情,就像《变形记》一样。”

自然答案是“换才华”,但也立刻意识到,才华往往绑着名利,“如果你在一个行业里的才华无人可比,自然就一定有名利。”他的思考始终带着这种三级跳加闭环式的审慎。

2022年到2025年,两个专场之间,隔了三年,也隔了一道社会情绪的分水岭。“那个时候大家压力更大,现在有一部分已经接受了,先躺两年再说,体验一下躺的感觉。”他感知到那种集体心态的迁移:从焦虑前瞻,到接受当下,甚至主动躺平。他提到一个被裁员的朋友,从恐慌到发现“不上班的感觉非常好”。这种变化,成了他新创作的底色。

但他警惕迎合。“我并未专门针对特定群体创作某一部分内容,很难刻意为观众量身定做,不能寻求观众的帮助,而是要让观众找到你。”他认为流行词如“爱我老己”,只是情绪的事后凝结,“这个现象已经存在,只是我们把它凝结成了一个词语。”创作的责任是敏锐地感知,然后诚实地呈现,而非追着词语跑。他的专场《坐在角落的人》之所以能高口碑,正是因为他提供的不是瞬时的情绪燃料,而是经得起品味的、对生活本质的挖掘。

后来又谈了创作瓶颈:瓶颈不是没点子,而是把点子变成好笑的血肉。

他坦白说,“我在2025年中间几次想到放弃,脱口秀和专场都非常困难。虽然撰写一个观点很容易,但是要将其写得幽默、有自己的看法和角度很难。”他举例,“我们不能仅仅讲‘爱我老己’,而应该用有趣的方式来表达这个观点。”这是喜剧创作最核心的炼金术:把观点淬炼成笑声,难就难在这里。

他甚至描述了重启创作时那种心理上的“挫败”。上一个专场成功后,再回开放麦,“上台后很多观众的反应并不如预期,讲完后回来会说今天状态不好,那时候下个星期再去,今天就不去了。”他必须经历这个“重新起步”的过程,褪去成功者的外壳,重新体验那种原始的、不确定的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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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AI对创作的冲击,他试过。“让它以什么样的题材写一篇关于梁海源老师风格的脱口秀。”结果呢?AI能抓取表面特征,“描述梁海源上台时的眼神看向哪里或者扶眼镜等”,也能编点梗,但致命伤是“他没有真正有新意的思考”。结论很干脆:“新的内容依托于真实的生活创作,AI并没有真实生活的体验,至少到现在为止,它无法创作出那样的作品。”

他进而推演一步:就算未来有虚拟梁海源,用他的声音和表演数据,“他无法抓取今年真正的生活经历,所以无法创作出真正以个人体验为前提的内容。”他举我们正在进行的采访访谈为例,AI能记录文字,但“不知道哪部分好玩,或者今天真正聊了什么,我们的感受是什么”。在他这里,创作的金线始终是“真实的生活体验”,这是AI无法僭越的护城河。

在行业河流中,划自己的船

从早期线上节目到如今主导线下专场,他见证和亲历了脱口秀行业完整的生态演变。他判断趋势会向成熟的国外靠拢,但必然会生长出本地特色。在他勾勒的路径里,一个演员或一个行业会经历“小剧场→拼盘→专场→大剧场→线上专场”的演进。

对于线上专场单点收费,他认为是重要的未来,“类似于网飞的业态方式”。

聊起为啥现在段子老讲职场、婚恋,他打了个挺形象的比方:“就跟开店似的。这条街上第一家拉面馆火了,大家肯定都跟风开拉面馆。” 他觉得,等市场挤满了,自然有人会去想“卖点别的”,去挖挖生活里别的角落。关键还是看你能不能把平淡日常变得有趣。

关于线上与线下的关系,他看得很透彻:“线上线下都需要互相反哺”“线上传播对于吸引观众至关重要”。他甚至指出,即便没有线上节目,线下演出也依赖“小红书和repo”这类线上分享来完成传播闭环,因为观众都是在网上搜集信息后决定是否看演出。“线上对于几乎所有行业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对于段子的“生命周期”,他结合自身体验给出了答案。他区分了两种创作:一种是服务于比赛、追求即时效果的“当下段子”;另一种则是更具生命力的作品,“大家可能今年听明年听或者下一年听,仍然认为有趣”。他以自己早期的“钓鱼”段子为例,说明一个源于真实生活的观察可以跨越时间,持续引发共鸣。这大概也是他为什么更愿意花时间打磨专场的原因。

面对同行跨界去演戏、上综艺,他态度平和,“大家都会去尝试,这是一种对人生体验和各展所长的方式。”但对自己,边界清晰:“对我而言,完成脱口秀已经是很好的事情。我并非喜欢演戏,也不擅长演戏,因此可能性很小。”这种“自我设限”在他不是退缩,“设限后,你会对手头的事情认真对待。”在这个人人都想跨界破圈的时代,这种知道自己舞台在哪的定力,反而显得挺稀缺的。

梁海源的幽默以温和著称。当被问及脱口秀是否必须是“冒犯的艺术”时,他的回答很简单:“我没有用过脱口秀是冒犯艺术这样的话。” 他更愿意将其归结为“观察艺术”或“思考艺术”。

这种选择本身,关乎他如何看待“勇敢”。有观众理性地指出,他“完全抛弃了本来很‘方便’的励志叙述”,没有去“演”一个成功的自己。而另一种观众的感受则更抽象,形容看他表演像“隔着屏幕看你怎么弄死我的感觉……似乎戳到了大家一些痛点,但是又无法找到反击他的点。”

这两种反馈,恰恰描摹了他那种“温和的刺”的轮廓:不张扬,却难以回避。他自己对“勇敢”的定义也很平实。被问及新专场是否更勇敢时,他说:“我认为我以前也没有很勇敢。” 在他看来,过去的勇敢或许只是“关注了一部分自己”,而真正的勇敢“可能需要几年才能完成”,是一个缓慢累积的过程。

因此,他的路径很清晰:与其对外冒犯,不如向内诚实。“我们很多时候会冒犯自己。” 他选择更钝化、更生活化的表达,追求“用更温和、好笑且有共鸣的方式”达到效果。

“我想有一个地方可以真正放松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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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流露出一种普遍的现代倦意,“我想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真正放松地休息,你的脑子或者被互联网搅动的脑子能够真正放松下来。”他描述一种状态:“虽然你似乎没有在忙,但是实际上并没有在休息。”

他分享自己的入睡仪式:刷手机到困,然后切换到演讲、有声书,“在固定的频率下逐渐将你催眠”。问他对脑机接口这种未来技术怎么看,他答得很有个人风格:“我认为我不是尝试新东西的人,我可能需要身边大概1/3一半的人在使用时才会使用。”

“我比较谨慎,万一变异了也能晚一点,哈哈哈……”

谨慎的观察者,不做第一批小白鼠——这和他面对行业热潮、创作风口的姿态如出一辙。

记者最后问他,创作最想传达什么?

“我想把问题分享给大家,并与大家分享我遇到的问题。虽然我不知道如何解决,也不一定有办法,但是我想让大家看见,如果你看见了我和你,我们知道彼此存在,或者世界上有很多人和我是一样的。”他停了一下,找到那个词:“对我来说,这也是安心的办法,因为不是所有问题都能有答案或者解决办法,大家知道彼此都是一样,也许会心安一些。”

不承诺解决,不贩卖希望,只提供一种“确认”:确认你的感受不是孤例,确认这世上有人和你共享同一种困惑。梁海源的脱口秀,干的可能就是这件事:让你在笑声里看见,哦,原来你也这样!

澎湃新闻记者 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