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终于挤下绿皮火车,拖着拉杆箱踏进零下二十三度的东北寒风里。站前广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缩着脖子等最后一班公交的人。我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雾。

推开家门时,一股暖烘烘的炖菜味扑面而来。只有妹妹小雅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无声地比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里屋。

“姥姥来了?”我压低声音。

小雅点点头,用气声说:“下午到的,睡下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松了口气。姥姥来了,意味着这个年又不会太平了。但我确实不知道她今年会来——父母在电话里只字未提。

我轻手轻脚地脱掉冻得硬邦邦的外套,上面还结着霜花。在暖气片旁烤了烤手,才感觉血液重新流动起来。小雅给我倒了杯热水,我们俩就缩在沙发上,小声聊起各自近况。

十点二十,父亲回来了。他一身寒气,工装上还有没拍干净的雪沫。这个五十岁的男人在郊区工厂守了最后一班岗,明天才正式放假。

“吃了没?”他问小雅,眼睛却瞟向里屋门。

“吃了,姥姥下午吃的,我给她热了牛奶。她说困,先睡了。”

父亲“嗯”了一声,脱掉外套就进了厨房。很快,里面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是把冰箱塞满,把饭菜做好。

十点四十,母亲也回来了。她在超市做理货员,年前这几天每天都要忙到深夜。她同样先问姥姥,得到和小雅一样的回答后,才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揉着肿胀的小腿。

父亲端出两盘热菜:酸菜炖粉条,尖椒炒干豆腐。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大米饭。这就是我们家的“年夜饭预演”——真正的团圆饭要等明天,等所有仪式和规矩就位后。

我们仨默默地吃着。屋里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暖气片的水流声。这种安静让人不安——在姥姥在的场合,安静往往是风暴的前兆。

吃到一半,母亲突然放下筷子:“我给妈拿床厚被子,今天降温。”

她起身走向里屋。推门,开灯,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接着,风暴来了。

“——他甩脸子给谁看?啊?!一进门就当没我这个人!我老不死碍他眼了是吧?!”

姥姥尖厉的声音穿透门板,像碎玻璃一样砸在餐桌上。

我们仨同时僵住。

母亲匆忙退出来,脸上是窘迫和责备:“杨锐!你回来没跟姥姥打招呼?”

我脑子“嗡”的一声。“我回来时她都睡了!小雅可以作证!而且我一身寒气,万一进去让她感冒了怎么办?”

“那你也该在门口说一声啊!”母亲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焦灼掩饰不住,“那是你姥姥!”

“你们谁告诉我她来了?!”我终于忍不住,“我下火车前打电话,你们提了吗?我怎么知道屋里有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父亲放下碗,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疲惫、无奈、以及对我们又要卷入这场熟悉战争的预知。

母亲愣了下,显然意识到自己理亏。她转身又进了里屋。我们听见她低声解释,声音讨好而小心。

但姥姥的声音更高了:“睡什么睡?我饿着肚子怎么睡?小雅那丫头就说我吃了,我吃没吃我自己不知道?!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糊弄我!不就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了,来你们家吃口饭……”

小雅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用力扒拉着碗里早已凉透的饭粒。

母亲再出来时,脸上挂着一层虚浮的、试图维持体面的笑:“妈说她晚上没吃饱……小雅,你不是说……”

“我说姥姥下午吃了饭,喝了牛奶,说困了要睡。”小雅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她亲口说的。”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里屋的门突然开了。

姥姥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她穿着厚厚的棉睡衣,头发花白而稀疏,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她的脸瘦削,颧骨很高,眼睛深陷,此刻正冒着一种混合了愤怒和某种奇异亢奋的光。

她目光扫过我们,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长大了,翅膀硬了。”她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却更让人心头发冷,“看不起我这个乡下老婆子了。你爸你妈白教你了,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妈……”母亲想打圆场。

“你闭嘴!”姥姥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都是你惯的!孝顺孝顺,你们倒是孝,他们顺吗?!”

父亲站起身:“妈,杨锐不是故意的,他……”

“你也不是好东西!”姥姥的炮口转向父亲,但语气明显弱了些——对这个女婿,她始终存着几分顾忌,“装什么老好人?心里指不定怎么嫌我呢!”

这顿晚饭彻底毁了。

我们草草吃完,父亲收拾碗筷,母亲扶着姥姥回屋,小声说着什么。小雅躲回了自己房间。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里屋隐约传来的、姥姥不依不饶的抱怨和母亲卑微的安抚,觉得浑身冰凉。

这不是第一次了。

记忆中,每次姥姥来,这个家就会变成雷区。她总能找到引爆点:菜咸了淡了,暖气太燥了,电视声太大了,我们说话声音太小了……而我和小雅,永远是她的首要目标。

因为我们“不懂事”。因为我们“不孝顺”。因为我们是女孩。

是的,重男轻女。这个古老的诅咒,像基因一样刻在她的骨子里。她有三个子女,母亲是老二,也是唯一的女儿。大舅在南方,几年不回一次家;小舅在本地,但脾气火爆,姥姥去他家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我家,只有我父母——尤其是被街坊四邻夸赞为“百里挑一好女婿”的父亲——会无条件地忍让、迁就、供奉着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于是,她把在别处被压抑的委屈、小心翼翼、甚至可能是恐惧,全部转化为在我家肆无忌惮的权力。她把对我父母“孝顺”的依赖,扭曲成了对我们小辈的绝对权威。每一次挑剔、每一次责骂,仿佛都在确认:在这里,我还是有分量的。

而父母的选择永远是息事宁人。“她老了。”“她不容易。”“她是长辈。”这三句话,像紧箍咒一样套在我和小雅头上。

可我记得很多事。记得我五岁时,因为玩了她带来的一个旧拨浪鼓,被她用笤帚疙瘩抽手心,骂我“手贱”。记得小雅十岁生日,她唯一给的礼物是一双男式旧棉袜——那是原本准备给表哥的。记得她无数次当着我们的面,感叹“要是两个孙子就好了”。

她不爱我们。或许她根本不懂得如何去爱女孩。她的世界是贫瘠的、坚硬的、用生存逻辑砌成的墙。在那堵墙里,男孩是资产,女孩是负债;忍耐是美德,表达需求是羞耻;而来自晚辈的“尊重”(实则是恐惧),是她匮乏一生中唯一能抓紧的、虚幻的权力凭证。

深夜,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姥姥时而咳嗽、时而嘟囔的声音,无法入睡。贫穷最可怕的或许不是缺钱,而是它会在人性里喂养出一些狰狞的东西:固执、多疑、易怒、对点滴权力无限放大般的贪婪。因为拥有的太少,所以一丝一毫的“失控”都像天塌地陷;因为被亏欠的太多,所以要从最安全的人身上,变本加厉地讨还。

腊月三十,清晨。我起床时,母亲已经在厨房忙碌。父亲在贴春联。家里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静。

姥姥坐在客厅最好的位置,看着电视。见我出来,她瞥了一眼,没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干巴巴地说:“姥姥,早上好。”

她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一整天,家里都维持着这种脆弱的和平。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说话轻声细语,动作放轻放缓,仿佛在玻璃栈桥上行走。

直到傍晚,年夜饭上桌。

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父亲开了瓶便宜的白酒,给姥姥倒了一小盅。我们举杯,说些吉祥话。

姥姥喝了一盅酒,脸颊泛红。她看着满桌的菜,突然开口:“小雅,给我盛碗饭。”

小雅起身去盛饭。

“杨锐,把那盘鱼往我这边挪挪。”她又说。

我照做了。

一顿饭,她指挥了四五次。每次我们都立刻响应。父母的脸上露出些许放松的神情——只要她提要求,就说明情绪尚可。

饭吃到最后,姥姥放下筷子,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我老了,”她忽然说,声音有些哑,“活不了几年了。”

“妈,您说什么呢。”母亲连忙说。

“你们心里怎么想的,我清楚。”姥姥不理她,自顾自地说,“嫌我麻烦,嫌我事多。等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

父亲的眉头皱了起来。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

“但是,”姥姥的语调抬高,“只要我活一天,在这个家,就得有规矩!长辈就是长辈!”

又是一片死寂。年夜饭喜庆的气氛荡然无存。

我看着姥姥。她坐在主位,背挺得笔直,脸上有种近乎悲壮的固执。她像个守着最后一座荒芜城池的孤王,用刁难和怒火,来掩饰内心巨大的、对被抛弃的恐惧。她不是不知道这样会让所有人难受,或许,正是因为知道,她才更要这么做。她要反复验证,这座城还有人守,她还没被彻底遗忘。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愤怒,而是无力。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我们都被困在同一个名为“匮乏”的牢笼里,只是表现形式不同。

饭后,我主动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时,发现我的外套挂在椅背上——那是昨晚脱下的羽绒服。

我的手无意间伸进口袋,摸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掏出来,是一个冻得硬邦邦的梨。表皮已经有些发黑,是市场上最便宜的那种秋梨。

我愣住了。

口袋里只有这个梨,用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包着。

家里没人会在我口袋放梨。唯一的可能是……

我转过头,看向客厅。姥姥正侧对着厨房,专注地看着电视里吵闹的节目,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她是什么时候放的?为什么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握着那个冰凉的梨,站在温暖的厨房里,忽然觉得鼻腔酸涩。

那或许不是爱。至少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那种温暖、无私的爱。

那可能只是一种更笨拙、更扭曲、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东西。是一个在贫瘠与偏执中活了一辈子的老人,所能给出的、最接近“善意”的举动。是她坚硬外壳下,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裂缝。

我没有问,也没有说。只是把那个冻梨放回口袋,打开了水龙头。

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着碗碟。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响起,远远近近,宣告着新年的来临。

我知道,明天,争吵可能还会继续。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不会因为一个冻梨就融化。

但在这个寒冷的除夕夜,我握着一口袋的冰凉,第一次觉得,我和那个固执的老人之间,那堵厚厚的、由贫穷、偏见和隔阂筑成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光还透不过来。

但风,好像能挤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