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南韩村公路边那片地,现在归省里管了,可底下什么也没有。
你蹲下去摸一摸,只有麦茬、土坷垃,和去年埋骨灰的陶瓮早烂成泥的印子。
我上个月骑车路过,特意停下车。不是去扫墓,是真想看看——一个被挂了省级文保牌子的地方,到底“保”的是什么。两块官方碑一左一右,中间那块刻着“张子宜墓”,字是红漆新描的,挺亮。可四周光秃秃,没围栏,没香炉,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老乡说,春播秋收照常,拖拉机就从“墓区”边上轧过去,犁沟离那块碑不到两米。
查资料前,我真以为他葬得潦草。后来翻了兴平1992年地方志、2013年市保文件、还有他孙女2021年受访的录音,才明白不是没人管,是他自己不让人管。1964年他在西安东三路房子去世,单位安排葬在三兆公墓特干区,有碑有编号。结果七七年家属又把他骨灰挖出来,包了块蓝布,用架子车拉回南韩村,埋在老宅东边那块自留地里。不是祖坟,是耕地。他生前跟家里讲过:“我没占过公家一寸地,死了也不占乡里一垄田。”
他真没占。育幼院240亩地、百十间房、印刷机、织布机、木工台,1950年全交公,没要一分钱补偿。账本我见过影印件,最后一笔是“移交清单第7页,印章‘张子宜’亲押”。他连自己住的那间西屋,都是向村集体租的,每月交三斤麦子。
这片地现在划了A区B区,加起来四百平,比我家院子大不了多少。旁边就是茂陵,开车十分钟。那边封土堆得比三层楼还高,石像生排了两里地。这边连个能坐的地儿都没有。不是他配不上,是他压根不想比。村民盖新坟,砖混结构,琉璃瓦顶,花三万多。他用的陶瓮,是孤儿院烧窑时学生练手做的次品,缸沿还有歪歪扭扭的指印。
文保单位年年挂牌,2013年市里,2018年省里,2022年又塞进革命文物名录。可越保,越空。碑越新,地越平。有专家说这是“纪念性空间”,我说这叫“看得见的缺席”。山西右玉张荣锁墓前有他自己栽的油松林,活着时种,死了树还在长。张子宜的“空”,倒像块试纸——试出我们到底在纪念人,还是只习惯往空处贴标签。
他办的孤儿院,不光教认字。1948年院志写得清楚:小学毕业进职中,职中分十二科,织布、铸铁、刻字、养牛、接生……毕业生九成以上自己养活自己。1929年关中大旱,他带着孩子去河南要饭?没有。他拉队伍修渠,谁干活发谁粮,活儿干完渠通了,人也留下种地。他还跟冯玉祥要地,跟宋庆龄要布匹,却把于右任给的南京实职推了:“我在西安教孩子,比在南京签字有用。”
我们欠他的,真就差一座坟?西安民生百货那栋楼,就是当年育幼院校舍旧址。没人提一句。东三路现在叫“东二路”,他住了二十年,门牌号早抹了。《陕西精神》名单里他排第87,跟张骞、司马迁印在同一页,可问十个路人,九个说“没听过”。
去年冬至,我蹲在那块“张子宜墓”碑前拍照片。风一吹,麦苗晃,碑影子像条灰线,慢慢爬过耕地,爬过田埂,爬到远处正在平整的施工围挡上。围挡写着“乡村振兴示范点规划中”。我没拍围挡,只拍了碑、麦茬、还有底下露出的一小截青砖。那是当年育幼院厕所的墙基,没拆干净。
他把八十四年活成一张出生证,盖在一万四千个孩子头上。
他自己,连个落款都没留。
麦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那块碑,一直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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