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没丢,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从脖子上,挪到了手机银行里。四万二,零头都够交孩子下学期补习班全款。可那条链子在锁骨那儿压了十几年,一摘下来,皮肤反而不习惯了,像卸了副旧眼镜,世界突然轻飘飘的。

其实那盒子里早空了三天。我总忍不住打开,不是找什么,就是看看那块蓝绒布凹下去的印子,浅浅一道,像被什么压弯过、又慢慢松开的腰。

卖之前它在抽屉最底下躺了半年。不是忘了,是怕碰。今年三月,跟楼下王姐去金店换耳钉,柜员随口报了句“1100一克”,她手一抖,耳钉差点滑进柜台缝里。我那天没说话,回家翻出盒子,手指刚碰到链子就停住了——太亮了,亮得发虚,接口那儿磨出一圈毛边,像被日子悄悄啃掉的一小截光阴。

刚结婚那会儿,它沉甸甸的,压得我锁骨发红。老公攒了三个月工资,说“黄金不骗人,越放越值”。我信了,洗澡不摘,睡觉不摘,有回孩子刚满月,小手攥着链子往嘴里送,我吓得整晚没合眼,第二天就剪了条红绳系在扣环上,当护身符。

后来链子轻了。不是变瘦,是磨的。前两天金店过秤,少了零点三克。柜员拿火枪一烧,“滋啦”一声,金子冒白烟,我扭头去看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头发乱了,眼圈青了,脖子上光溜溜的,像刚退潮的滩涂。

大姐在旁边拍大腿:“哎哟!比买时翻了快一倍!”我没应声。走出店门,阳光猛地砸下来,我下意识抬手摸脖子,摸了个空。风一吹,那地方凉飕飕的。

回家转完账,顺路去了家电城。冰箱标价单看得眼花,松下、美的、海尔……可盯着看久了,总觉得缺个什么。不是少个功能,是少个挂链子的挂钩。老房子厨房那扇木门,右侧第三颗钉子,常年挂着这条链子,取下来擦,擦完再挂回去,钉子周围一圈油亮亮的,像长了茧。

晚上炖排骨,老公夹了一大块放我碗里:“新链子咱再买,粗的。”我点头,筷子却停在半空。锅里汤咕嘟咕嘟,浮着油星,像当年金店火枪舔过的那点金光。

现在它躺在教育账户里,数字跳得挺稳。可我夜里醒来,手指还是会往锁骨那儿蹭——那里空着,又好像没空。对吧?有些东西,卖出去的时候称的是克,收回来的时候,算的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