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整六十,退休五年了。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现在最怕过周末。
孩子们总是不明白。“爸,周末多好啊,不用早起,想干啥干啥。”儿子在电话里这么说。我嗯嗯啊啊应着,没告诉他——正是这“想干啥干啥”,才最熬人。
周一至周五,日子是有形状的。早晨六点半准时醒,像身体里还装着上班时的闹钟。去公园溜达一圈,看老伙计们下棋打太极。菜市场九点最新鲜,挑挑拣拣能磨蹭个把小时。下午收拾屋子,浇浇阳台那几盆月季,一天就差不多了。
可周末不一样。周末太长,太静,静得能听见时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上周六,我照例七点就醒了。躺在床上发愣,突然想起四十年前刚结婚那会儿,我和老伴最盼周末。那时住在筒子楼,周末孩子们吵着要去动物园,我们在狭窄的厨房里包饺子,邻居家的收音机放着《甜蜜蜜》,满屋子都是烟火气。
现在这套两居室,安静得像博物馆。
我慢吞吞爬起来,煮了白粥。坐在餐桌前喝粥时,眼睛总往对面瞄——老伴的位置空着三年了。以前她总嫌我喝粥出声,现在没人嫌了,我倒喝得小心起来,怕打破这安静。
八点钟,我决定去超市。不是真要买什么,就是想听点人声。
超市里果然热闹。小夫妻推着购物车,孩子在车里咿咿呀呀;年轻人挑零食,讨论晚上看什么电影。我在货架间慢慢走,看到牛奶在促销,拿了两盒。其实一盒就够喝一周,但第二盒好像能让购物车看起来不那么空。
排队结账时,前面是对老夫妻。老太太拿起一包糖:“这个牌子孙子爱吃。”老爷子笑:“那你多拿两包,下周他们来。”
我心里突地一酸。
我们家冰箱上,还贴着孙女五岁时的画——三个小人手拉手,写着“爷爷家周末”。现在孙女十三了,上初中,功课忙。上一次来是两个月前,坐了半小时就说要和同学视频。
提着牛奶回家,才九点半。周末的上午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怎么也过不完。
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我解锁,又锁上。想给儿子发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周末忙啥呢?”删了。改成:“吃饭了吗?”想想也删了。最后发了个笑脸表情。
儿子很快回了个笑脸。对话就停在这里。
我知道不能怪孩子。他在上海,压力大,周末要加班要陪孩子上辅导班。女儿嫁到杭州,去年刚生二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上周通话时她说:“爸,等小宝大点我们就回去看你。”我说不急不急,你们忙你们的。
是真不急吗?我也说不清。
中午炒了个青菜,蒸了半条鱼。吃了一半就饱了。以前老伴在时,总说我吃饭像完成任务,现在连任务都完成不好了。
洗碗时,窗外传来笑声。我探头看,是楼下新搬来的年轻夫妻在阳台侍弄花草。女的给花浇水,男的从后面抱住她,两人笑作一团。
我赶紧缩回头,像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下午最难熬。电视开着,其实没看进去。戏曲频道在播《锁麟囊》,程派青衣的水袖甩得真漂亮。想起老伴爱听戏,年轻时我总嫌咿咿呀呀太慢,现在倒能听进去了——慢有慢的好,能把时间填得满一些。
四点钟,太阳斜斜地照进来,把客厅切成明暗两半。我坐在暗处,看光里的灰尘飞舞。忽然想起母亲去世前说过的话,她说人老了就像树落叶,一片一片往下掉,最后只剩光秃秃的树干。
那时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手机突然响了。是孙女!我赶紧接起来。
“爷爷!”她的声音清清脆脆,“我们老师让采访一位老人,说说过去周末怎么过。爷爷你小时候周末干啥呀?”
我鼻子一酸,清清嗓子:“爷爷像你这么大时啊,周末可忙了。早上要捡煤核,下午和同学去河边捞小鱼,晚上全院孩子捉迷藏……”
我讲了很久,她在那头嗯嗯地听。最后她说:“谢谢爷爷!我要写作业去了,拜拜!”
电话挂了。客厅又静下来,但那静不一样了——好像被孙女的电话搅动过,留下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月季开了三朵,两红一黄。老伴最喜欢黄色的那棵,说像她老家院子里的。我拿起喷壶,仔仔细细给花浇水,忽然想起该施肥了。
傍晚时,对门老张来敲门,端着一碗饺子:“老伴包多了,给你尝尝。”我赶紧让进来,泡了茶。我们坐着聊了会儿,他说儿子这周末又要加班,不回来了。我说我家的也是。
两个老头子相对坐着,忽然都笑起来。也不知道笑什么。
老张走后,我吃着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咸淡正好。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赶紧抹掉,怕被自己看见似的。
晚上,我给女儿发了条微信:“小宝会翻身了吧?”她立刻发来一段视频——小家伙趴在床上,努力仰着头,咿咿呀呀的。
我反复看了三遍。
睡前,我翻了翻日历。下周末是重阳节,社区组织老人活动。我拿起笔,在日期上画了个圈。
关灯躺下时,我在黑暗里对自己说:明天周日,熬过去,周一就好了。
窗外的月光很好,像很多年前的某个周末夜晚。那时孩子们还小,挤在大床上听我讲故事,老伴在灯下缝衣服。后来孩子们睡着了,我们轻手轻脚把他们抱回小床。
那时总觉得周末太短,一眨眼就过去了。
现在明白了——不是周末变长了,是日子变轻了。轻得撑不起时间,轻得一阵风就能吹跑所有声响。
但日子总得过。就像阳台上那盆月季,开了谢,谢了开。周末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怕也好,不怕也好,它都在那里。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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