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句老话:“南坡的石头北坡的草,各家的娃娃各人的宝。”可话是这么说,真到了生儿育女的节骨眼上,不少人心里还是别着一股劲——为啥老张家头胎就是大胖小子,老李家连生三朵金花,就是盼不来个带把的?

这话头,得从三十年前说起。

村东头我三奶奶,过门第二年就生了我大伯,那可是长孙。太爷爷一高兴,在院里放了挂千响鞭。可三奶奶后来又生了两个,都是闺女。她常抱着我堂姑念叨:“要是这第三个也是小子,该多好。”

村西头的五婶,连着生了四个闺女。生老四那天,五叔在产房外听见又是个女儿,蹲在墙角抽了半宿烟。后来村里人背后议论:“老王家祖坟是不是没埋对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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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常听奶奶们凑在一起说这些。她们会把村里生男生女的人家排个遍,像研究什么玄妙的学问。

“你看张家媳妇,娘家兄弟三个,她头胎就生儿子,这叫‘根壮苗旺’。”

“李家那口子不一样?娘家姐妹五个,她这不也生了两个闺女?”

奶奶们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生男生女真有规律可循。直到村里来了位姓林的赤脚医生,才把这些传言捅了个窟窿。

林医生是城里下放来的,戴副眼镜,说话文绉绉的。有一次几个老太太又在议论生男生女,他正好路过,听了半晌,忍不住插话:“大娘们,生男生女啊,就跟咱地里种庄稼一样,不是你想种啥就长啥。”

老太太们不服:“那种地还得看种子呢!”

林医生推推眼镜:“说到点子上了。生男生女,关键在男人那‘种子’里带的到底是X还是Y。就像老天爷发牌,发到啥是啥,哪有什么祖坟风水、娘家兄弟的事?”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在村里荡开好一阵涟漪。有些老人摇头:“城里人就会瞎说。”可年轻人听了,心里那点因为生不出儿子的愧疚,似乎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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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堂叔就是个例子。他头胎是女儿,二胎又是女儿。我爷爷背地里叹气,堂婶没少受婆婆的白眼。后来堂叔听了林医生的话,把生男生女的道理讲给家里人听。他爹将信将疑:“真不是咱家坟地有问题?”

堂叔拉着老爹去地里,指着一片玉米说:“爹,您种一辈子地,能保证每棵玉米都结一样大的棒子吗?有的籽粒饱满,有的就是瘪子。人也是这样,哪能想要啥就有啥?”

这话朴实,老爷子听进去了。后来他对两个孙女一样疼爱,常一手牵一个在村里转悠,逢人就说:“我家这俩丫头,比小子还贴心。”

再说我邻居春燕姐,头胎生了个儿子,婆家欢天喜地。没想到二胎、三胎都是儿子。如今三个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春燕姐常苦笑:“要是有个闺女多好,闺女知道疼人。”

去年春节,三个儿子为抢电视遥控器打得不可开交,春燕姐坐在院里抹眼泪:“人家想要儿子要不来,我这一窝三个,天天闹得头疼。”

村里的观念,是这些年慢慢变的。早些年,谁家没儿子,就像缺了顶梁柱。现在呢?村会计老赵家两个女儿,一个在省城当医生,一个在县城教书,去年把老两口接城里过年,村里谁不羡慕?

反而是那些儿子多的,如今为娶媳妇发愁。彩礼、房子、车子,三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村南的二根叔,三个儿子,如今六十几了还在建筑队打工,说“得给小的攒彩礼钱”。

今年清明祭祖,我听见太爷爷坟前,几个本家老人闲聊。

三爷爷说:“现在想想,生儿生女真没啥。你看我,两个儿子都在外地,一年见不了一面。倒是我那闺女,三天两头回来看我。”

五爷爷接话:“我家那俩小子,娶了媳妇忘了娘。还是老话说得好,闺女是爹妈的小棉袄。”

我爹磕了磕烟袋,慢悠悠地说:“南坡的石头硬,能盖房;北坡的草软,能养羊。各有各的好,就看你会不会用。”

这话让我想起林医生当年说的更直白的道理:“生男生女,就像抛硬币,正反各一半概率。有人头抛就正面,有人连抛几次都是反面,这都是正常的。非要追究为啥,就跟问为啥今儿出太阳、明儿下雨一样,是大自然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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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祖坟旁的田野里,麦苗青青。那些关于生男生女的纠结、计较、不甘,就像田埂上的旧年草根,正在春风里慢慢腐烂,化作新苗的养分。

而村里新一代的年轻人,已经很少议论这个话题了。他们更关心娃健不健康,快不快乐,将来能不能成个有用的人。就像村小学墙上的新标语:“生男生女都一样,培养成才才是真。”

晚风拂过坟头的青草,也拂过村里家家户户的窗台。那些曾经为生男生女愁白了头的老人们,如今抱着孙子孙女,笑得一样开心。而那些曾经因此产生的隔阂、委屈、埋怨,也随着一代人的老去,渐渐淡成了记忆里的薄雾。

其实啊,生命这事儿,哪有那么多为啥。就像大地孕育万物,有的树向阳长得高,有的草背阴生得茂,各得其所,各安其命。而真正的福气,从来不是生了个啥,而是把来到你身边的每一个生命,都好好地疼,好好地养,让ta在这人世间,稳稳当当地走一程。

这才是咱庄稼人最该明白的道理——既然老天给了你这颗种子,就好好种,好好养。至于结什么果,那是土地和光阴的事,急不得,也强求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