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账单躺在餐桌上的时候,阳光正透过玻璃照在“总金额:550,000.00”那一行数字上。

纸页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附言栏里,肖娅那熟悉的、带着波浪线的字迹,轻快得刺眼:“嫂子,记得付清哦~”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

我拿起手机,对准账单和那行字,拍了张照。

然后,在通讯录里找到“公公”,点击发送。

图片缓缓上传,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对勾。

我什么也没写,只打了一个问号。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几乎就在下一秒,回复来了。

不是文字,是一条急促的语音。

我点开,公公赵学义的声音像炸开的砂锅,嘶哑,颤抖,里面裹着难以置信的暴怒:“这谁?我没生过这么不要脸的!”

语音很短,戛然而止。

接着,屏幕再次亮起,是他的来电显示。

名字一跳一跳,仿佛他此刻剧烈的心跳。

我看着那个名字,没有立刻接起。

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楼下的孩子还在笑闹。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这张账单寄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公公这通电话要说的,可能远不止这五十五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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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日的早晨,是被婆婆郑凤英的电话叫醒的。

粥还在锅里冒着泡,赵林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含糊地问谁这么早。

我指了指手机,用口型说:“妈。”

他立刻了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身去倒水。

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带着惯有的、黏稠的关切。

“静雯啊,吃早饭了没?赵林呢?周末别老睡,对身体不好。”

我应着,知道这开场白后面,总有正题。

果然,话头转了几圈,落到了肖娅身上。

“你妹妹那边,最近不是想换辆车么。看中了那个什么……越野的,大气是大气,就是贵了点。”

婆婆的语调放慢,像是在掂量用词。

“她和健柏,你知道的,年轻人开销大,手头一时不凑手。赵林这个当哥哥的……唉,能帮衬就帮衬点,一家子骨肉。”

我抬眼,看向赵林。

他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上,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没说话。

电话里的声音继续飘过来。

“也不用多,就……凑个首付。你妹妹说了,等健柏下一个项目款结了,立马还。赵林跟他妹感情最好,小时候……”

“妈,”我打断她,声音尽量平稳,“这事,赵林知道吗?”

那头顿了一下。

“我跟他说过一嘴……这不是,再跟你也说说嘛。你们俩商量商量。”

“好,我们商量一下。”我说。

又闲扯了几句天气和养生,电话终于挂了。

厨房里只剩下粥锅咕嘟的声音。

赵林把水杯放在桌上,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头。

“妈又为肖娅的事?”

“嗯。换车,让帮衬首付。”

他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畔。

“你怎么想?”他问。

我想说,我们自己的房子首付还差一截,想说你妹妹去年买房我们已借了八万没还,想说她那辆开了不到三年的车根本没必要换。

但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那声叹息里的无奈,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再说吧。”我拍拍他环在我腰间的手,“先吃饭。”

他松开我,去拿碗筷,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疲惫。

餐桌上很安静。

我夹了点咸菜到他碗里,他低头喝着粥,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肖娅她……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

这话我听了很多次。肖娅小时候身体不好,不容易;读书时成绩差,不容易;嫁了个心比天高的彭健柏,更不容易。

所以,所有人的“容易”,都得为她那份“不容易”让路。

包括我们。

赵林很快吃完,起身说他去书房查点资料。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我们结婚那天,肖娅穿着伴娘裙,笑嘻嘻地挽着她哥的胳膊,说:“哥,以后你可有两个女人要疼了。”

当时只觉得是小姑娘的娇憨。

现在想想,那或许是一种天真的宣告。

窗外,一只鸟落在阳台栏杆上,歪头啄了几下羽毛,又飞走了。

楼下的车流声渐渐密集起来。

平凡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02

家族聚餐定在周末晚上,婆婆提前三天就开始叮嘱,要我们一定到,说肖娅和健柏也回来。

地点是肖娅挑的,一家新开的融合菜馆,装修得很是浮夸,灯光晃眼。

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肖娅穿着一身亮片裙子,头发新烫了,波浪卷堆在肩头。彭健柏坐在她旁边,正摆弄着一个崭新的金属打火机。

“哥,嫂子!这边!”肖娅招手,声音清脆。

婆婆脸上堆满了笑,拉着赵林的手让他坐自己旁边。公公赵学义只是抬了抬眼皮,对我们点了下头,便继续低头抿着杯里的白酒。

菜上得慢,话题很快被肖娅主导。

“妈,你看我这裙子,迪拜新款,托朋友带的。”她扯了扯裙摆,亮片闪闪发光。

“好看,我闺女穿什么都好看。”婆婆眼睛笑成一条缝。

“这算什么,”彭健柏往后一靠,手臂搭在肖娅椅背上,“等我们去了迪拜,那才叫开眼界。帆船酒店知道吧?这辈子总要住一回。”

“真要去啊?”婆婆问,语气里半是担忧半是骄傲。

“机票都看好了。”肖娅拿出手机,划拉着屏幕,“喏,攻略我都做好了。哈利法塔,棕榈岛,沙漠冲沙……对了,还得去买买买,那边奢侈品便宜。”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置身于那片金色沙漠和蔚蓝海岸。

赵林夹了一筷子凉菜,放在我碟子里,没怎么抬头。

公公忽然咳嗽了一声,放下酒杯。

玻璃杯底磕在转盘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餐桌上静了一瞬。

“爸,你少喝点。”肖娅像是没察觉,嗔怪道,顺手给他夹了块排骨,“尝尝这个,味道还行。”

赵学义看着碗里的排骨,没动筷子。

“去迪拜,钱够吗?”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眼睛看着桌上的某一道菜。

“哎呀,钱嘛,总有办法的。”肖娅摆摆手,笑容不变,“哥,你说是不是?到时候给你带块好表回来。”

她忽然把话头抛给赵林。

赵林夹菜的手停住,抬起眼。

桌上几道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婆婆是期待的,肖娅是带笑的,彭健柏是审视的,公公则垂着眼,看不清情绪。

“我……们最近也挺紧。”赵林说得有些艰难,“买房的事……”

“房子又不会跑,”肖娅打断他,语气娇憨,“哥,你就我一个妹妹,等我从迪拜回来,说不定健柏的项目就成了,到时候加倍还你!”

彭健柏适时地补充:“是啊大哥,最近正在谈个大的,很有希望。资金一时周转,都是暂时的。”

婆婆也帮腔:“赵林,你妹难得出去一趟见见世面……”

赵林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先吃饭吧,菜要凉了。”我拿起公勺,舀了些汤到赵林碗里,也给自己舀了一勺。

汤很烫,热气模糊了眼前片刻。

肖娅似乎对我打岔有些不悦,瞥了我一眼,但很快又笑起来,继续描述迪拜的购物中心有多大,黄金市场多耀眼。

那顿饭,后来是怎么吃完的,我有些记不清。

只记得公公喝完了那瓶白酒,脸色阴沉地先离了席。

肖娅还在和彭健柏讨论要不要租辆跑车在沙漠公路拍照。

婆婆追着公公出去了。

我和赵林走在最后,夜色已经浓了,风有点凉。

“肖娅她……”赵林启动车子,说了三个字,又停住。

我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

“她只是说说而已。”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兴许过阵子就忘了。”

赵林没再说话,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我知道他没信,我也没信。

那顿晚餐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在看不见的水下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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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夜里,我被细微的响动惊醒。

身边是空的,赵林不在。

我起身,看到阳台玻璃门透出一点猩红的光,忽明忽灭。

推开玻璃门,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赵林背对着我,穿着单薄的睡衣,手指间夹着烟。他很久没抽烟了。

我回身拿了件外套,走过去披在他肩上。

他身体震了一下,回头看我,烟头的红光映着他眼底的郁色。

“吵醒你了?”他声音有些哑。

“没。”我站到他旁边,也看着楼下稀疏的灯火,“怎么不睡?”

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被风吹散,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肖娅……”他开口,顿了顿,“今天下午,单独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问,等着他说下去。

“她说,迪拜之行定下来了,下个月就走。钱……还差不少。”赵林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开口借二十万,说就当是提前预支我给她结婚的嫁妆,或者……算是投资健柏的项目。”

夜风刮过楼宇间的空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你怎么说?”我问。

“我能怎么说?”他苦笑一下,弹了弹烟灰,“我说要和你商量,家里钱不是你管着么。她就不高兴了,说我现在眼里只有老婆,忘了妹妹。”

“她还说,妈也同意了的。说我是长子,就该多担待。”

烟快燃尽了,烫到他手指,他哆嗦一下,把烟蒂摁灭在阳台栏杆上那盆半枯的绿植泥土里。

“静雯,”他转向我,夜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我们那笔首付款……”

我的心沉了沉。

那是我们省吃俭用好几年,一点点存下来的。看了大半年的房子,上周末刚跟中介说好,下个月去签意向书。

“首付够了,但也就刚刚够。”我听见自己冷静地分析,“如果借出二十万,我们连最低首付都凑不齐,买房的事就得无限期往后推。而且,肖娅她……”

我想说,肖娅借钱,什么时候还过?去年那八万,提都没再提。

但我没说出口。

赵林沉默着。他懂,他一直都懂。只是那“懂”前面,挡着一个叫“亲情”和“责任”的东西,沉甸甸的,让他无法转身。

“我再想想办法,”他最后说,声音疲惫至极,“也许……能找同事临时周转点?或者,再看看更偏一点的房子?”

他把手放在我肩上,掌心很凉。

“委屈你了,静雯。”

我摇摇头,没说话。

委屈吗?好像有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像陷在流沙里,看着赖以站立的土地一点点流失,却使不上劲。

我们回了房间。赵林很快睡着了,呼吸沉重。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

二十万。迪拜。肖娅灿烂的笑脸。婆婆期盼的眼神。公公沉默的酒杯。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翻滚,拼凑不出一个安稳的未来。

我又想起赵林刚才说“委屈你了”时的眼神,那里面除了愧疚,还有一种深深的茫然。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边是血脉相连、不断索取的妹妹和母亲,一边是默默承受、同样需要港湾的妻子和未来。

他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而我,连喊痛的立场,似乎都微弱。

04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整理报表,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我以为是快递,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肖娅女士的家人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透着一股冷硬。

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找肖娅,或者她的直系亲属。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嫂子。你有什么事?”

“肖娅女士在我行办理的信用卡严重逾期,经多次催收未果。我们现在需要联系她本人或她的担保人处理欠款。如果你们不配合,我们将采取法律途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欠款?多少?什么信用卡?”

“具体金额涉及客户隐私,不便透露。但已经超过五万,并且持续产生滞纳金和利息。请你转告肖娅女士,务必在三天内联系我行处理,否则后果自负。”

电话挂断了,忙音短促而尖锐。

我握着手机,手心有些出汗。

五万以上?肖娅的信用卡?她不是一直说自己信用良好,额度很高,只是“灵活周转”吗?

我试着拨打肖娅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打彭健柏的,同样关机。

一种不好的预感,像细小的冰碴,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我定了定神,给赵林发了条微信:“肖娅电话怎么关机了?你有她别的联系方式吗?”

赵林很快回复:“不知道啊,我刚打也没通。可能没电了?我问下妈。”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消息:“妈说肖娅和健柏这两天出去‘考察项目’,可能信号不好。怎么了?”

我看着那行字,“考察项目”?

“没事,随便问问。”我回复。

我没提催债电话。也许只是误会,也许是诈骗。肖娅虽然花钱大手大脚,但五万多的信用卡债……她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征信?

接下来的两天,那个催债号码又打来过两次,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最后一次甚至暗示已准备材料,要起诉“恶意透支”。

肖娅和彭健柏的电话始终关机。

问婆婆,婆婆起初还支吾说“可能忙”,后来也有点慌了,念叨着“这孩子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赵林皱着眉,不停拨号,脸色越来越难看。

公公赵学义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起身回了房间,门关得很响。

家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而沉闷。

直到周五,我收到了一个快递文件袋。

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明确写着我的名字和公司地址。

拆开,厚厚一沓纸滑了出来。

是银行的对账单和催缴函,不止一张,是好几张不同银行的信用卡账单,密密麻麻的消费记录。

我的目光直接落到最后的“汇总”和“最低还款额”上。

数字很长,我数了两遍。

五十五万三千八百二十七元四角一分。

消费地点,绝大部分是迪拜。消费时间,集中在最近一个月。消费内容,从奢华的酒店房费,到顶级餐厅的账单,再到各大奢侈品品牌的购物记录……琳琅满目,触目惊心。

我的手有点抖,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空白的附言页,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用那种可爱的、带圆点的笔写的:“嫂子,记得付清哦~”

后面还跟着一个笑脸符号。

笔迹我认识,是肖娅的。

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冰冷的数字和那行轻快的字上。

四周很安静,同事们敲击键盘的声音,电话铃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拿起手机,解锁,点开相机。

对准账单首页的总金额,对准那行附言。

咔嚓。

照片很清晰,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我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公公”的联系人。

点击,选择刚才拍的两张照片,发送。

看着发送进度条走到尽头。

然后,在对话框里,打了一个“?”。

发送。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我把它放在那叠账单旁边,静静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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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机屏幕亮起的速度,快得超出我的预料。

不是文字回复,是一条短短的语音消息。

我点开。

公公赵学义的声音猛地冲出来,像一块被烧红的铁砸进冷水里,嘶啦作响,带着剧烈的震颤:“这谁?我没生过这么不要脸的!”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裹挟着滔天的怒意,和一种……近乎狰狞的否认。

语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他的名字就在屏幕上跳动起来,伴随着急促的铃声。

我看着那不断闪烁的名字,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他因暴怒而涨红的脸,起伏的胸膛。

我没有立刻接。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着一声,在安静的办公隔间里显得有些刺耳。

旁边工位的同事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

我拿起手机,按了静音,屏幕依旧在闪。

震动透过掌心传来,微弱而持续。

大约响了七八声,停了。

但几乎就在下一秒,再次响起。

这次,我划开了接听键。

“喂,爸。”

“照片是你发的?”他的声音比语音里更哑,更沉,像暴风雨前压在头顶的乌云。

“是。我刚收到快递。”我说。

“什么东西?!五十五万?跑迪拜去花了五十五万?还让你付清?她肖娅脑子里灌的是水泥吗?!”他吼了起来,声音震得我耳朵发麻。

我能听见电话那头他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像是用手掌拍打桌面的闷响。

“赵林呢?赵林知不知道?他妈知不知道?”他连珠炮似的问。

“赵林还不知道。妈……可能也不清楚。”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肖娅和彭健柏电话一直关机。”

“关机?!好,好得很!跑了,闯了祸就知道跑!留下这么个天窟窿让人填!”他咬牙切齿,“你等着,我马上过来!这东西,这东西……”

他气得说不下去,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爸,您别急,慢慢说。”

“慢慢说?怎么慢慢说!五十五万!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卖了看值不值五十五万!”他吼道,“你就在公司等着!不,你回家!叫赵林也回来!马上!”

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急促地响着。

我慢慢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叠账单。附言页上那个笑脸符号,在阳光下,咧着嘴,仿佛在嘲弄着一切。

我收拾好东西,跟主管请了假。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异常平静。

风暴要来了,避无可避。

也好。

总比一直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要强。

我给赵林发了消息,只说家里有急事,让他立刻回来,爸也要来。

赵林很快回复:“肖娅的事?”

“嗯。回来再说。”

到家没多久,赵林也急匆匆赶回来了,额头上带着汗。

“怎么了静雯?爸在电话里发了好大的火,怎么回事?肖娅又惹什么事了?”

我没说话,把那个文件袋递给他。

他疑惑地接过去,抽出里面的纸张。

一开始是茫然,然后脸色渐渐变了,眼睛越睁越大,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微微发抖。

“这……这是……肖娅的?”他抬头看我,声音发干。

“账单寄给我的,附言也是写给我的。”我指了指那张附言页。

赵林看到那行字和那个笑脸,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五十五万……迪拜……她……她怎么能……”他语无伦次,像是无法理解眼前的信息,“她哪来的卡?怎么欠这么多?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为什么关机?”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可能就藏在肖娅过去那些轻描淡写的“周转”里,藏在婆婆一次次的“帮衬”里,藏在我们习惯性的沉默和退让里。

门铃在此时尖利地响起。

我和赵林对视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公公赵学义。

他像是直接从某个工地赶来的,身上穿着旧工装,裤脚还沾着灰。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很旧的帆布包。

他没看赵林,径直走进来,鞋也没换,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客厅,最后落在我面前茶几上的那叠账单上。

他几步跨过来,一把抓起那些纸,哗啦啦地翻着,越翻手抖得越厉害,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爸,您先坐,别气坏身体……”赵林试图扶他。

“别碰我!”赵学义猛地甩开他的手,赤红的眼睛瞪着赵林,“你看看!你好好看看你那个好妹妹干的好事!五十五万!真敢花啊!真敢想啊!让人家寄给她嫂子付清!她还要不要脸?!我们老赵家祖坟冒了什么青烟,出了这么个东西!”

他把账单狠狠摔回茶几上,纸张散落一地。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力气,踉跄了一下,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撑住额头。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他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良久,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怒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种深切的、冰冷的疲惫和某种决绝。

他拉开那个旧帆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东西,不是钱,是些发黄的信纸、笔记本,还有几张按着红手印的借据。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拍在那些散落的、崭新的账单之上。

“有些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今天,该让你们知道了。”

他的目光扫过我和赵林,最后停留在那些陈旧的字据上,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