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纸在他手里簌簌地抖。
许宏俊盯着鉴定结论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烧红的铁钉,一颗颗钉进眼睛里。办公室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跟他此刻的脑袋一样。
十九年。
他想起儿子许泽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确实不像自己。邻居老太太几年前那句无心的话,忽然在耳边炸开:“小泽长得真好,随妈妈多,不像老许你啊……”
当时他只当是玩笑。
妻子赵红霞总说他想太多。
她说儿子像她娘家舅舅,隔代遗传。
她说许宏俊就是工作压力大,疑神疑鬼。
她的男闺蜜杨宁也常来家里,每次都给许泽带礼物,拍着孩子的肩说:“叔看好你。”
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
许宏俊把报告折好,锁进抽屉最底层。钥匙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开始下雨,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晚上还有儿子的十九岁生日宴。
他得去。他必须笑得自然些。
01
蛋糕是许泽自己挑的,黑森林,十九根蜡烛插得有点挤。
许宏俊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妻子赵红霞在桌边摆盘子。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毛衣,衬得脸色很好。儿子坐在沙发那儿,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在吊灯下显得清晰。
“爸,站那儿干嘛?”许泽抬头,咧嘴笑了一下。
许宏俊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看看你妈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啦。”赵红霞回头,手里还拿着几双筷子,“杨宁说六点半到,他公司今天有点事。”
许宏俊“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的街景。玻璃上隐约映出自己的脸:四十多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鬓角处冒出几根白的。再往后,是儿子靠在沙发上的身影。
两张脸在昏暗的窗上交叠。
确实不像。
鼻子、眼睛、下巴的轮廓,没有一处相似的。
许宏俊是方脸,浓眉,嘴唇厚。
许泽的脸型偏长,眉眼细长,嘴唇薄。
以前总有人开玩笑说,儿子净挑父母的优点长。
许宏俊听了也只是笑。
可近几年,这笑声越来越干。
亲戚朋友偶尔会说漏嘴:“小泽这模样,俊得像明星,老许你这基因不行啊。”说者无心,他听着却像细刺,一根根扎进肉里。
门铃响了。
许泽跳起来去开门,声音里带着雀跃:“杨叔!”
杨宁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进来,一身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先跟赵红霞打了个招呼,然后自然地把手搭在许泽肩上。“小子,又长高了?”
“都快十九了,不长个儿还得了。”许泽笑着接过礼盒。
“给你的生日礼物,最新款游戏机。”杨宁说完,这才转向许宏俊,“老许,最近忙吧?”
许宏俊点点头,扯出一点笑。“还行,你坐。”
杨宁在许泽旁边坐下,两人低头拆礼物盒子,脑袋凑得很近。赵红霞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这画面,脸上泛起笑意。“杨宁你就惯着他。”
“孩子一年就一次生日。”杨宁抬头,语气很自然。
许宏俊去厨房拿啤酒。冰箱门打开,冷气扑在脸上。他站了几秒,才伸手去拿罐子。客厅传来儿子和杨宁的说笑声,夹杂着妻子偶尔的插话。
那笑声很融洽。
他靠着冰箱,慢慢拉开易拉罐的环。“嗤”的一声轻响,泡沫涌出来,沾湿了他的手指。
02
生日宴后第三天,是个周末。
许宏俊在书房整理旧文件,听见客厅传来妻子的笑声。他停下动作,仔细听。
“行啊,就那个吧……他肯定喜欢。”
赵红霞在打电话,语气轻松,带着点撒娇般的随意。“你眼光好,你定就行……嗯,他最近学习挺累的,是该放松放松。”
许宏俊放下手里的文件,轻轻走到书房门边。
门虚掩着,他能看见妻子侧身坐在沙发上,一只手绕着电话线,脚尖微微点着地。那是她心情好时的小动作。
“知道啦,杨大善人。”赵红霞笑出声,“那周六见?……好,我跟他说。”
电话挂断后,赵红霞哼着歌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许宏俊退回书桌前,重新拿起文件。纸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他想起很多年前,许泽刚出生那会儿。
赵红霞产后抑郁,整夜睡不着,抱着孩子哭。他那时候工作忙,经常加班到深夜。是杨宁常来帮忙,买菜,做饭,有时候还陪着赵红霞说话。
他记得有天深夜回家,看见杨宁坐在客厅沙发上,赵红霞靠着沙发扶手睡着了,身上盖着毯子。杨宁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说:“刚哄睡。”
许宏俊当时很感激。
现在回想,那画面却像一根刺。
他甩甩头,想把这不舒服的念头甩掉。可那根刺扎在那儿,轻轻一动就疼。
下午许泽从补习班回来,一进门就喊:“妈,杨叔说周六带我去新开的科技馆!”
赵红霞从厨房探出头,“知道了,你爸也在家呢。”
许泽换了鞋,走到书房门口,“爸,周六你去吗?”
许宏俊抬起头,看着儿子期待的脸。那眼睛亮晶晶的,很像赵红霞。可眉骨和鼻梁的走势,却隐约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周六可能要加班。”他说。
许泽“哦”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我自己跟杨叔去。”
许宏俊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纸页边缘被他捏得有点皱。
03
周六晚上,杨宁送许泽回来时已经八点多。
许宏俊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播报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门开了,许泽先进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爸!那个沉浸式体验馆特别酷!”
杨宁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袋子。“给你们带了点宵夜,街口那家烧烤。”
赵红霞从卧室出来,很自然地接过袋子。“又让你破费。小泽没给你添麻烦吧?”
“哪儿的话。”杨宁笑着,很顺手地揉了揉许泽的头发,“小子今天给我当讲解员了,懂得不少。”
许泽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
这时许宏俊的二叔从老家打来电话。
赵红霞接起来,寒暄几句后递给许宏俊。
二叔喝多了,大着舌头说了一堆家常,最后忽然提起:“小泽是不是快高考了?可得好好考,给咱老许家争光……诶,说起来,小泽长得可真不像咱老许家的人,倒像……”
电话那边传来杂音,好像有人把电话抢走了。
许宏俊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二叔你喝多了,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客厅里一阵沉默。
电视里的广告声音显得格外刺耳。杨宁站起身,“那什么,不早了,我先回去。”
赵红霞送他到门口。许宏俊坐着没动,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许泽小心翼翼地坐到他旁边,“爸,二爷是不是又说胡话了?”
“嗯。”许宏俊应了一声。
“你别往心里去。”许泽声音低下来,“我长得像妈,不像你,可我还是你儿子啊。”
许宏俊转过头,看着儿子年轻的脸。灯光下,那五官清晰分明。他想从那脸上找出一点自己的痕迹,哪怕一点点也好。
可他找不到。
“去洗洗睡吧。”最后他说。
许泽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爸,下周我们学校家长会,你有空吗?”
“再看吧。”
等儿子进了浴室,水声响起,许宏俊才重重靠进沙发里。天花板上的吊灯亮得晃眼。他抬起手,遮住眼睛。
掌心一片温热。
04
凌晨两点,许宏俊从床上坐起来。
赵红霞在身边睡得沉,呼吸均匀。他轻轻下床,光脚走到客厅。月光从阳台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窗格影子。
书柜最底层有个旧纸箱,装着多年没翻过的相册。
他蹲下来,把纸箱拖出来。灰尘在月光里飞舞。打开纸箱,最上面是一本蓝色封面的相册,边角已经磨损。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翻开相册。
前面几页是他和赵红霞的结婚照。年轻时的赵红霞笑得腼腆,他搂着她的肩,表情有点僵。接着是蜜月旅行,两人站在海边,风吹乱了头发。
再往后翻,是赵红霞怀孕时的照片。
肚子微微隆起,她站在公园里,手扶着腰,笑容很温柔。许宏俊记得那天,是他拍的照。阳光很好,她眯着眼睛说:“孩子以后肯定像你。”
他的手停在某一页。
那是赵红霞怀孕大概三四个月时,和一群朋友去郊游的合影。七八个人站在山坡上,赵红霞站在中间,旁边就是杨宁。
杨宁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石头上,像是虚拢着她的肩。赵红霞侧着脸,正对杨宁说着什么,笑容灿烂得晃眼。
许宏俊盯着那张照片。
他记得那次郊游。赵红霞说想出去散散心,他当时在赶一个项目,没空陪。是杨宁组织了一群朋友去的。她回来时挺开心,说山里的空气好。
照片里,杨宁看着赵红霞笑。那眼神,许宏俊现在才读懂。
不是普通朋友该有的眼神。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照片上赵红霞的笑脸。玻璃相纸冰凉。然后他的手指移到杨宁脸上,停在那儿。
浴室传来轻微的响动。
许宏俊迅速合上相册,塞回纸箱,推回书柜底下。他站起来时,许泽正好揉着眼睛从浴室出来。
“爸?你怎么不睡觉?”
“喝口水。”许宏俊往厨房走。
许泽“哦”了一声,迷迷糊糊回自己房间去了。
许宏俊站在厨房里,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背。他抬头看着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相册里那张照片,在他脑子里反复浮现。
赵红霞的笑容。杨宁的眼神。还有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05
单位组织年度体检,许宏俊多要了一份采样袋。
回家的路上,他把那个小小的密封袋放在副驾驶座上。等红灯时,他盯着袋子看。袋子是透明的,里面空空如也。
晚饭时,许泽说起学校要交一份健康证明。
“校医室就能开。”赵红霞夹了块排骨给儿子。
“我知道,就是得填表。”许泽扒了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爸,你不是刚体检完吗?有没有多出来的采血管什么的?”
许宏俊筷子顿了一下。“怎么了?”
“我们生物课在做基因相关的兴趣研究,老师说要是有家人的生物样本就好了。”许泽眼睛发亮,“当然要自愿的啊。”
赵红霞笑起来,“你还真想搞科研啊?”
“试试嘛。”
许宏俊慢慢嚼着米饭,咽下去后才说:“我那儿好像有多余的采样工具,明天拿给你。”
“谢谢爸!”
那天晚上,许宏俊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体检剩下的采样袋。袋子里有几根干净的棉签,密封得很好。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台灯下的袋子。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赵红霞在看连续剧。
许泽房间的门缝下透出灯光,应该在写作业。
许宏俊站起来,走到儿子房间门口。他敲了敲门。
“进来。”
许泽正趴在书桌上写卷子,头也没抬。许宏俊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桌上摊着生物课本,旁边是草稿纸,上面画着些看不懂的图表。
“爸,有事?”
“给你这个。”许宏俊把采样袋放在桌上,“棉签要取口腔黏膜细胞,你会吧?”
“会!老师教过!”许泽拿起袋子,高兴地看了看,“明天我就带去学校。”
许宏俊点点头,目光扫过儿子的书桌。笔筒里插着几支笔,最边上有一把梳子,上面缠着几根头发。
黑色的,细软的,属于年轻人的头发。
“早点睡。”他说完,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许宏俊站在走廊里,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锤子敲在胸口。
第二天早上,许泽匆匆忙忙出门,忘了带那个采样袋。
袋子静静躺在玄关的柜子上。
许宏俊换鞋时看见了。他盯着袋子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打开袋子,取出棉签。接着他走到许泽房间,拿起书桌上那把梳子。
梳齿间缠着几根头发。
他用镊子小心地取下两根,确保发根处带着毛囊。头发被放进一个干净的小密封袋里。整个过程,他的手很稳。
做完这些,他把采样袋放回玄关原处。
上午十点,许宏俊开车出门。导航的目的地是一家民营鉴定中心,在城东新区。路上有点堵,他跟着车流慢慢挪动。
车窗外的城市一如既往地繁忙。
等红灯时,他看见路边一家三口在等公交。父亲把小孩架在肩上,母亲在旁边笑着说什么。小孩手里拿着气球,手舞足蹈。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许宏俊回过神,踩下油门。
鉴定中心的招牌很不起眼,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许宏俊停好车,坐在车里抽了根烟。烟味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密封袋。
那两根头发安静地躺在里面,黑色的,细得像丝。
最终他还是下了车,走进写字楼。电梯上行时,他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十二层到了,门打开。
走廊很安静,尽头一扇玻璃门上贴着几个字。
他走过去,推开门。
06
报告是七天后寄到的。
快递信封上印着鉴定中心的logo,很朴素。许宏俊把它从一堆文件中抽出来时,手指有点僵。
同事从旁边经过,“老许,开会了。”
“你们先去,我马上来。”
等办公室的人都走了,许宏俊才坐下来。他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信封边缘,动作很慢,好像怕惊动什么。
里面只有两页纸。
第一页是信息确认,第二页是结论。他的目光直接跳到第二页最下面。
【经DNA比对分析,排除许宏俊与许泽之间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白纸黑字。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眼。
许宏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笔画开始模糊,扭曲,像水里化开的墨。他眨眨眼,字又清晰起来。
还是那句话。
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
他把报告折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拉开抽屉,把它塞到最里面,压在文件底下。
抽屉锁转动的声音很清脆。
下午的会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领导问他项目进度,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旁边同事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下班时下雨了。
许宏俊没开车,沿着街道慢慢走。雨不算大,但很快打湿了他的肩膀。路过一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包烟。
他已经戒烟三年了。
站在便利店屋檐下,他点燃一根烟。第一口吸得太猛,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雨丝被风吹斜,飘到脸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赵红霞打来的。“在哪儿呢?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他声音有点哑。
“感冒了?”
“没有。”
挂了电话,他又抽了一口烟。这次没咳,但烟味在肺里打转,闷得难受。他看着街上匆匆走过的行人,每个人都朝着某个方向去。
只有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回到家时,许泽正在客厅练吉他。最近学校艺术节,他要表演。看见许宏俊湿漉漉的样子,许泽停下手指。
“爸,你怎么淋雨了?”
“车坏了,走回来的。”
“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许泽放下吉他,“我给你倒杯热水。”
许宏俊看着儿子跑向厨房的背影。十九岁的少年,肩膀已经宽了,个子比他高半个头。吉他靠在沙发边,琴弦还在微微颤动。
赵红霞从卧室出来,“真淋雨了?快去洗澡。”
他“嗯”了一声,往浴室走。关上门,热水打开,蒸汽很快弥漫开来。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模糊的脸。
水珠顺着镜面滑下,像眼泪。
07
许泽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前五十。
赵红霞高兴,做了满满一桌菜,还开了瓶红酒。杨宁也来了,带了个小蛋糕,上面写着“祝贺”。
“小泽可以啊,想好报什么学校没?”杨宁坐下,很自然地给许泽夹了块鱼。
“想学计算机。”许泽眼睛亮亮的,“爸,你觉得呢?”
许宏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涩。“你自己喜欢就好。”
“老许今天怎么了?”杨宁笑着看他,“儿子考这么好,还不高兴?”
“高兴。”许宏俊说,又倒了杯酒。
赵红霞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气氛有点微妙,但许泽正兴奋,没察觉。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学校的事,说老师怎么夸他,说以后想做什么。
许宏俊一杯接一杯地喝。
红酒瓶很快空了。他又开了瓶白酒。赵红霞按住他的手,“少喝点。”
“今天高兴。”他拨开她的手。
许泽说到将来想去哪个城市,想做什么样的工作。年轻人眼里的光很亮,那是还没被生活磨钝的憧憬。
许宏俊看着那光,忽然觉得刺眼。
他想起抽屉里那份报告。折成小方块,锁在黑暗里,可每个字都像烙铁,烫在他的脑子里。
“爸,我们班主任说,以我的成绩可以冲一下重点。”许泽的声音飘过来。
许宏俊又灌了杯酒。酒精在胃里烧,一路烧到喉咙。
“重点?”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声音干得裂开,“考重点有什么用?”
饭桌上安静下来。
许泽脸上的笑容僵住。“爸?”
赵红霞皱起眉,“许宏俊,你喝多了。”
“我没多。”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考得好,上了重点,出了人头地……然后呢?然后你就飞了,就不是我儿子了?”
“你胡说什么!”赵红霞也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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