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把那张CT片子举起来,对着光。

他的眉头慢慢皱在一起,越拧越紧。

诊室里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疼。

他转过脸看我,嘴唇动了动。

“你是家属?”

我点点头,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

“病人平时没症状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拖到现在才来检查?”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我听见他说了七个字。

那七个字像七根钉子,一根一根,把我钉在了原地。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发黑。

我扶住桌子,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

那些冰冷的早晨,沉默的晚餐,擦肩而过时连眼神都不曾交汇的日子。

原来都要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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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闹钟在五点四十响起。

我闭着眼伸手按掉,又在床上躺了两分钟。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楼下早点摊推车轱辘碾过水泥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退休第一天。

我坐起身,发了会儿呆。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隔壁房间没有动静——丁义应该还在睡。我们分房睡已经十八年了,久到我几乎忘了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是什么感觉。

厨房的灯是老式的日光灯,打开时总要闪几下才亮。我淘米,烧水,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半碟炒青菜。米下锅的时候,我听见隔壁房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穿过客厅,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我加快动作,把粥盛出来晾着,青菜倒进锅里热了热。等我端着碗筷出来时,客厅已经空了。卫生间的门敞着,里面没有人。

丁义出去了。

他总是这样。我起床,他就出门。等我吃完收拾好,他才会回来,吃他自己在外面买的早饭。

桌上永远只有一副碗筷。

我把他的那份粥倒回锅里,盖上盖子。坐下,一个人喝粥。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我慢慢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窗外完全亮了。

七点半,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丁义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和豆浆。他换了鞋,没看我,径直走向厨房。

我放下碗,站起来收拾桌子。

我们擦肩而过。他身上的肥皂味很淡,混着早晨街道的尘土气。我闻见豆浆的甜味。

厨房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他在热我留给他的粥。

这算是我们之间唯一残存的默契——我每天早上还是会做他的那份,他每天早上还是会热了吃掉。虽然从不说,虽然从不一起。

收拾完厨房,我坐在沙发上。丁义吃完早饭,洗了自己的碗,回到房间。门轻轻关上。

我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屏幕上在播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嘴一张一合,我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眼睛盯着电视,耳朵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他应该在看书。退休后他买了很多书,堆在房间里。

有时候他会咳嗽,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我听见他倒水,听见药板被按开的脆响。

胃药。

我见过那些药盒,就在客厅茶几的抽屉里。吗丁啅,奥美拉唑,铝碳酸镁片。有的盒子已经空了,有的还剩几颗。

他吃得越来越频繁。

上个月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弓着背坐在客厅沙发上。灯没开,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出他蜷缩的影子。

他一只手用力按着胃的位置,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很久。

他始终没有发现我。

最后我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没有问他怎么了。

他也不会告诉我。

这就是我们过了十八年的方式。

02

门铃响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湿着,匆匆在围裙上擦了擦去开门。门外站着女儿欣悦,怀里抱着两岁的外孙乐乐,手里还拎着个大袋子。

“妈,退休快乐!”她笑着挤进来,“爸呢?”

乐乐朝我伸出小手,“外婆,抱!”

我接过来,孩子软软的身子贴在怀里,带着奶香味。欣悦把袋子放在地上,里面装着水果和熟食。

“怎么突然来了?”我问。

“你今天退休啊,不得庆祝庆祝?”欣悦脱了鞋,朝屋里张望,“爸在房间?”

话音刚落,丁义房间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看见欣悦和乐乐,他脸上闪过一点什么——很细微的变化,嘴角似乎想往上提,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爸。”欣悦走过去,“我给你买了件羊毛衫,试试合不合身。”

丁义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他的声音有点哑。

乐乐在我怀里扭动,朝着丁义伸手,“外公!”

丁义顿了顿,走过来。他从我怀里接过孩子,动作有些僵硬。乐乐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脸上。

“外公,讲故事。”

丁义抱着乐乐坐到沙发上。他不太会逗孩子,只是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欣悦把水果拿进厨房洗,我跟了进去。

“妈,你和爸……”欣悦压低声音,一边洗苹果一边说,“还是那样?”

我没说话,把熟食装盘。

“都这么多年了。”欣悦叹了口气,“乐乐都两岁了,你们还……”

“就这样过吧。”我说。

客厅里传来乐乐咯咯的笑声。我探头看了一眼,丁义正拿着一个苹果,笨拙地比划着什么。乐乐伸手去抓,他躲开,孩子笑得更欢。

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了一下。

很多年前,他也这样逗过欣悦。那时候欣悦大概三四岁,他把她扛在肩上,在屋里转圈。欣悦的笑声又尖又亮,他一边转一边笑,额头冒汗。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记忆像被撕掉一角的照片,边缘毛糙,画面残缺。

“妈?”欣悦碰了碰我,“水满了。”

我低头,洗菜池的水已经溢出来。赶紧关掉龙头。

晚饭难得四个人一起吃饭。欣悦做了几个菜,摆了满桌。乐乐坐在儿童椅上,小手抓着勺子乱戳。丁义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吃饭。

欣悦一直在说话,说工作,说乐乐最近学会的新词,说打算换房子。我和丁义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对了,”欣悦忽然说,“爸,你胃最近怎么样?上次妈说你老胃疼。”

丁义筷子停了停。

“没事。”他说。

“还是得去看看。”欣悦给他夹了块鱼,“体检做了吗?”

“过阵子。”

“别拖,趁现在退休了有时间。”

丁义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我注意到他只夹自己面前的菜,离得远的一筷子都没动。

饭后欣悦抢着洗碗,我和丁义坐在客厅。乐乐在地毯上玩积木,时不时举起一块给丁义看。

“外公,看!”

丁义就点点头,“嗯。”

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中间有一段广告,声音很大。就在广告声里,丁义忽然开口。

“公园那棵榕树,”他说,“砍了。”

我愣了愣。

“哪个公园?”

他没回答,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明白了。是人民公园,靠近西门的那棵老榕树。很多年前,我们常去那里。欣悦小时候喜欢在树下捡落叶。

也是在那里,一切都变了。

那是个星期天下午。欣悦六岁,在少年宫学画画。我提前去接她,路过公园时,看见了一个人。

李明,我的初恋男友。

他坐在长椅上,看见我,站起来打招呼。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他看起来变化不大,只是眼角有了细纹。

“水桃?”他笑,“真是你啊。”

我们聊了几句。他问我现在怎么样,我说还好。他问孩子多大了,我说六岁,在少年宫。他说他也结婚了,孩子五岁。

就是些寻常的寒暄。

大概五六分钟,也许七八分钟。然后我一抬头,就看见了丁义。

他站在十米外的人行道上,手里提着欣悦的画板——那天本该是他去接孩子的。他看着我,又看看李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李明察觉到不对,说了句“先走了”,匆匆离开。

丁义走过来,把画板递给我。

“走吧。”他说。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回到家,他让欣悦回房间玩,然后关上门。

“那是谁?”他问,声音很平静。

“以前认识的人。”我说,“碰巧遇到。”

“碰巧?”他笑了,笑得很冷,“聊得挺开心。”

“就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累。“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说了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们约好的?”

“丁义!”我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很陌生,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那种眼神让我发冷。

后来我们吵了一架。具体吵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他说了一句:“许水桃,你真行。”

那天晚上他抱着被子去了书房。一开始我以为只是暂时的,气消了就会回来。

但他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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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欣悦带着乐乐走了。

走之前她把厨房彻底收拾了一遍,冰箱里的菜重新归置,快过期的都挑出来放在外面。她还叮嘱我:“妈,盯着爸去做体检,别让他糊弄过去。”

我点点头,送她到电梯口。

乐乐趴在她肩上,冲我挥手。“外婆拜拜!”

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往下跳。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家。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丁义已经回房间了,门关着。厨房的灯还亮着,照着料理台上欣悦留下的那堆东西:一盒牛奶,几颗鸡蛋,还有一包挂面。

都是快过期的。

我把它们收进冰箱,洗了手,回到客厅。电视还开着,正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晴天,后天转阴。

我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寂静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去卫生间洗漱时,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咳嗽声。闷闷的,像是压着。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在找药。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五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皱纹很深。嘴唇有点干,起皮了。我抹了点润唇膏,动作很慢。

洗漱完,我回房间。经过丁义门口时,我停下来。

手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还是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耳朵竖着,听着隔壁的动静。咳嗽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才渐渐平息。

然后是一片死寂。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晚。

睁开眼时已经六点半了。慌忙起身,却听见厨房有动静。走过去一看,丁义已经在煮粥了。

他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锅里冒着热气,米香飘出来。他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

“你……”我开口。

他转过身,看见我,点了点头。“醒了。”

声音比昨天更哑。

“我来吧。”我说。

“不用。”他转回去,用勺子搅着粥,“快好了。”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去阳台上收了昨晚晾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叠到他的衬衫时,我摸了摸领子。

磨得很薄了,边缘已经起毛。

这件衬衫他穿了很多年。还是欣悦上初中时买的,灰蓝色细条纹。那时候他还会让我帮他熨衣服,我会仔细地把领子、袖口烫平。

粥煮好了,丁义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他没动,等粥凉。

我在他对面坐下。

“你……”我又开口,“胃还疼吗?”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欣悦说让你去体检。”

“嗯。”

“社区下周组织退休人员体检,”我说,“免费的。我报了名。”

他没说话,拿起勺子喝粥。喝得很慢,喝几口就停一下。

“你也去吧。”我说。

他摇头。

“为什么?”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我声音大了些,“你老胃疼,瘦了这么多,去查查怎么了?”

他放下勺子,看着我。

那眼神又来了——那种让我说不下去的、冰冷的平静。

“我说了,没必要。”

他站起来,把没喝完的半碗粥倒进水槽,碗放进洗碗池。然后回房间,关上门。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粥。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到他房门口。

手抬起来,敲了敲。

“丁义。”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敲,“我把粥热一下,你出来喝完。”

还是没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厨房。把锅里剩下的粥盛出来,倒进保温桶里。然后洗干净锅碗,擦干,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我走到他门口。

“粥在保温桶里,”我说,“饿了就吃。”

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

04

马文丽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

“水桃,退休感觉怎么样?”她在电话那头笑,“是不是爽翻了?”

我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排骨和青菜。“还行吧。”

“什么还行,肯定美死了。”她说,“明天有空没?来我家吃饭,老周钓了几条鱼,烧着吃。”

我犹豫了一下。

“丁义呢?”马文丽问,“叫上一起呗。好久没见他了。”

“他……不一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们还那样?”马文丽的声音低了点。

“唉。”她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水桃,不是我说,有些事该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我没说话。

“那明天你自己来。”她说,“中午,早点来帮帮我。”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菜市场人很多,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鱼腥味、肉味、烂菜叶味。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经过一个卖胃药的摊位,我停下来。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热情地招呼:“大姐,要什么药?胃疼?我这儿有特效的。”

我看了看那些药盒,摇摇头,走了。

回到家,丁义不在。客厅空荡荡的,他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我放下菜,走过去看。

里面没人。

床铺得很整齐,书桌上堆着书,最上面是一本《中国历史地图集》。窗户开着一半,风吹进来,翻动书页。

我退出来,关上门。

中午我简单下了碗面条。吃到一半,丁义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馒头和咸菜。

“我做了面条。”我说。

他摇摇头,“我吃过了。”

又是这句话。十八年来,他说过无数次。我做过无数次饭,他拒绝过无数次。

最开始那几年,我还会生气,会跟他吵。我说丁义你什么意思,家里有饭你为什么要在外面吃?他说不饿,说吃过了,说不想吃。

后来我就不再问了。

他进了房间,关上门。我继续吃面条,一根一根,吃得很慢。

下午我把排骨焯水,炖上。香味慢慢飘出来,弥漫整个屋子。炖了两个小时,肉烂了,汤变成乳白色。

我盛了一碗,放在他房间门口。

敲了敲门。

“排骨汤。”我说。

里面没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门却开了。

丁义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看地上的碗。他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

“谢谢。”他说,弯腰端起碗。

“趁热喝。”我说。

他点点头,关上门。

第二天我去马文丽家。她住在城东,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到她家时刚好十一点,老周在厨房里忙活,鱼已经杀好了。

“水桃来了!”马文丽系着围裙出来,“快进来。老周,水桃来了!”

老周从厨房探出头,笑着打招呼。他是个很和气的人,退休前是小学老师。

我在客厅坐下,马文丽端来茶水。

“丁义真不来?”她问。

“他说有事。”

马文丽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你们还没和好?”

我摇摇头。

“到底为什么啊?”她皱眉,“就因为那年那件事?水桃,不是我说,那事儿……至于吗?”

我没说话,捧着茶杯。

“我知道你委屈。”马文丽拍拍我的手,“当年我也在场,你俩吵得那么凶。可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十八年啊,欣悦都结婚生孩子了,你们还……”

她停了一下,凑近些。

“说真的,水桃,你有没有觉得丁义有点……不太对劲?”

我抬起头。

“什么不对劲?”

“就是……”马文丽斟酌着词句,“那事儿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以前多开朗一个人,后来变得闷不吭声的。而且他那个恨意……是不是太久了点?”

我看着她。

“我是说,”马文丽声音更低了,“正常男人吃醋生气,冷战几个月,一两年,差不多了。可丁义这……十八年啊。你们连话都不怎么说,这哪像夫妻,简直是仇人。”

“他觉得我出轨。”我说。

“可你没出轨啊!”马文丽说,“那天我也看见了,你就跟李明说了几句话,前后不到十分钟。丁义也看见了,他应该知道你们没什么。”

我沉默了。

“除非……”马文丽顿了顿,“除非他本来就……”

“本来就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可能我想多了。”

厨房传来老周的喊声:“开饭了!”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老周烧的鱼很好吃,马文丽不停给我夹菜,讲她女儿最近的事。我笑着听,偶尔搭几句话。

但心里一直想着马文丽说的话。

丁义的恨意,是不是太久了点?

吃完饭,我帮忙洗碗。马文丽在旁边擦灶台,忽然说:“对了,你们社区是不是要组织体检?”

“嗯,下周。”

“让丁义去。”她说,“我听说他胃不好?去查查,放心。”

“他不愿意。”

“那就想办法让他去。”马文丽转过头看我,“水桃,听我的。人上了年纪,身体最重要。有些事……等查完再说。”

我点点头。

回家路上,我一直想着她的话。公交车晃晃悠悠,窗外的街景一幕幕后退。

到家时天已经暗了。

打开门,屋里没开灯。丁义房间的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点光。我换了鞋,走到他门口。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他咳嗽。比昨天更频繁,更剧烈。中间停了一会儿,我以为他睡了。

但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

门缝下的光,黄黄的,一直亮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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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社区体检的通知贴在了楼道口。

红纸黑字,写着时间地点,还有免费项目的清单。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把内容都记下来。

回家后,我敲了丁义的门。

“下周一体检。”我说,“早上七点半开始,在社区医院。”

“丁义?”我又敲了敲。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窝深陷。

“我不去。”他说。

“怎么没必要?”我说,“免费的,查查又不要钱。”

他摇头,要关门。

我伸手抵住门板。

“丁义。”我看着他的眼睛,“算我求你,行吗?”

他愣住了。十八年来,我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去查一下。”我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查一下,让我……让欣悦放心。”

他沉默了很久。

“我没事。”最后他说。

“没事也要查。”我不放手,“你就当是为了欣悦。她每次来都问,我都没法回答。”

提到欣悦,他眼神动了动。

“她昨天还打电话,”我趁热打铁,“问我你体检了没。我说下周去。你要是不去,我怎么跟她说?”

他垂下眼睛。

“去吧。”我声音软下来,“就半天时间。”

他还是不说话,但抵着门的力气小了。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说,“我等你一起。”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轻轻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

周末两天,丁义几乎没出房间。饭都是我端到门口,他端进去吃。每次开门,我都注意到他脸色越来越差。

周日晚上,我做了清淡的菜:蒸蛋,炒青菜,白粥。端到他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咳了很久才停。

“吃饭了。”我敲门。

门开了。他接过托盘,手有点抖。

“你……”我看着他,“明天一定要去。”

夜里我睡得很不安稳。做了很多梦,支离破碎的,醒来就忘了。只记得最后那个梦:我和丁义站在医院走廊里,周围一片白,什么声音都没有。

凌晨四点,我醒了。

再也睡不着,干脆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做早饭。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热气升腾。

六点半,丁义房间有动静了。

我准备好两个保温桶,一个装粥,一个装煮鸡蛋。等他出来时,我已经穿好外套。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走吧。”我说。

他穿得很厚,毛衣外面还套了羽绒背心。虽然已经是春天,但早上还很凉。他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一路上我们没说话。社区医院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到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但门口已经排了队,都是退休的老人。

熟面孔不少,有人打招呼:“丁老师也来了?”

丁义点点头,挤出一个笑。那笑很勉强,嘴角扯了扯就放下了。

排队,登记,领表。护士给了我们一人一张流程单,上面列着检查项目:血常规、尿常规、心电图、B超、胸透……还有胃镜,需要预约。

“胃镜做不做?”护士问。

丁义摇头。

“建议做一下。”护士说,“免费的,不做白不做。”

“不用。”

“丁义。”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后对护士说:“做吧。”

护士在单子上打了个勾。

检查一项一项做。抽血时,护士扎了好几下才找到血管。“叔叔,你血管有点细啊。”她说。

丁义没说话,看着针头扎进皮肤。

血抽了三管。

做心电图时,他躺在小床上,撩起衣服。我看见他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胸口皮肤下面,心脏跳动的痕迹很明显。

医生盯着仪器看了很久。

“平时有什么不舒服吗?”他问。

“胸闷?心慌?”

“没有。”

医生又看了看,“心电图有点小问题,但不严重。建议去大医院再查查。”

丁义嗯了一声,起身下床。

B超室人很多,要排队。我们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周围都是老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闭目养神。

丁义靠墙坐着,闭着眼睛。呼吸声很重。

“不舒服?”我问。

他摇摇头,没睁眼。

轮到我们时,已经快十点了。丁义进去做腹部B超,我在外面等。门关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

丁义走出来,手里拿着报告单。脸色比进去时更差。

“怎么样?”我问。

他没说话,把报告单递给我。

上面写着一堆术语,我看不懂。只看见结论那里写着:胃壁增厚,建议胃镜检查。

“胃镜约了几点?”我问。

“下午两点。”

我们把其他项目做完,已经中午了。在医院食堂简单吃了点东西,丁义只喝了半碗汤。

“吃不下。”他说。

吃完饭,我们在医院花园里坐着等。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花园里有几棵玉兰树,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丁义靠在长椅上,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细细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

他老了。

这个念头突然闯进我脑子里,让我心里一紧。

我仔细看着他。五十八岁,头发白了快一半,脸上皱纹很深。手背上有了老年斑,关节粗大。

时间过得真快。

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丁义。”我轻声叫。

他睁开眼,看向我。

“一会儿做完胃镜,”我说,“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他看了我很久。

“随便。”最后他说。

胃镜室在二楼。下午两点,我们准时到。护士叫到丁义的名字时,他站起来,脚步有些晃。

我扶了他一把。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抽回手臂,自己走了进去。

门关上。

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盯着那扇门。墙上挂着一个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个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单子。

“丁义的家属在吗?”

我站起来。

医生看了我一眼,“病人胃里情况不太好,取了活检。结果要等三天。”

“不太好是什么意思?”我问。

“等结果吧。”医生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你是他妻子?”

我点头。

“他以前做过胃镜吗?”

“一直没检查过?”

“没。”

医生皱了皱眉,“怎么拖到现在。”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06

三天后,我们去取报告。

还是社区医院,但这次直接去了消化内科。诊室里坐着个中年男医生,姓沈,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他把丁义的胃镜报告和活检单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我坐在旁边,手心冒汗。丁义坐在我旁边,背挺得很直,但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沈医生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丁义。

“你是丁义?”他问。

丁义点头。

沈医生把那张CT片子举起来,对着光。

他转过脸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