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递过去的时候,他手指顿了一下。

昏黄的门灯照着他脸上的沟壑,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抬起来,看了我一眼。

然后看向我住的那栋楼。

五楼,左边那户。

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把打火机凑过去,他微微偏头,烟头在火焰里亮起红光。

“谢了。”

声音还是那么哑。

我转身要走,手腕突然被攥住。

那只手很硬,像生铁箍上来。我愣住了,回头看他。

彭大海的脸隐在烟雾后面,只有眼睛亮得吓人。他把我往他那边扯了扯,烟味和一种陈旧制服的味道扑过来。

“兄弟。”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得往前凑才能听清,“信我,等会再上楼。”

我看着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家卧室窗户边上……刚才有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写字楼最后几盏灯也灭了。

我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一张疲惫的脸。二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该剪了。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肩线垮着。连续第三周加班到这个点,项目经理说再撑两天,版本上线就能缓口气。

我知道这是假的。

上一个版本上线时他也这么说。

走出大楼,夜风灌进领口。初秋了,白天还热,晚上已经有了凉意。街上空荡荡的,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佳莹的微信,三天前的。她说今晚不回来吃。我回了个“好”,她没再说话。

往上翻,记录越来越少。

上周三:“加班。”

上周五:“跟怡然吃饭。”

前天:“睡公司。”

每条都隔几个小时才回。我发的“注意安全”、“早点休息”,像石子扔进深井,连个响都没有。

叫的车到了。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收音机里放着深夜情感节目。女主播的声音很柔,在讲异地恋如何维系。我闭上眼睛。

想起半年前,许佳莹还会等我加班回家。

哪怕凌晨两点,她也会从被窝里爬起来,睡眼惺忪地给我煮碗面。面条常常煮得有点软,卧个鸡蛋,撒点葱花。

我吃,她就趴在餐桌对面看我。

“何炎彬,”她说,“你黑眼圈像熊猫。”

然后自己先笑起来。

现在她不再等我。有时候我回家,她已经睡了。有时候根本不在。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摆得整整齐齐,但味道好像淡了。

车在老小区门口停下。

付钱,下车。铁门关着,旁边小门虚掩。保安亭亮着灯,彭大海坐在里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我冲他点点头,摸出烟盒。还剩三根,我抽出一根递过去。

他接过,手指在烟身上搓了搓。

“又这么晚。”

“嗯,赶项目。”

他站起来,佝偻着背走出亭子。我给他点烟,火光跳动的瞬间,我看见他眼角深深的皱纹。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五楼左边,”他突然说,“你家?”

“对。”

他没再说话,只是盯着那栋楼看。六层的老楼,外墙剥落得厉害。我家窗户黑着,许佳莹应该睡了,或者还没回来。

我把自己的烟点上。

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尖锐又短促。

抽完最后一口,我把烟蒂踩灭。

“走了,彭叔。”

他嗯了一声。

我推开小门,走进小区。石板路不平,踩上去咯吱响。走到楼下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彭大海还站在门口,面朝我这边。

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02

楼道灯坏了两个月。

我跟房东程卫东说过三次,他说好好好,下周就修。到现在还是黑的。

摸黑上到五楼,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的时候,心里莫名紧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能是太累了。

门开了。

客厅里一片漆黑。我按亮灯,暖黄的光洒下来。一切如常,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摆在原来的位置。

但太安静了。

连冰箱的嗡嗡声都显得刺耳。

“佳莹?”

没人应。

卧室门关着。我走过去,轻轻推开。床铺得整齐,没有人。手摸到开关,灯亮了。

被子是平的,枕头却有一个浅浅的凹陷。

许佳莹的枕头。

她回来过,又走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浴室。她的牙刷是湿的,毛巾用过。洗手池边有几根长头发,深棕色,微卷,是她的。

回到卧室,拉开衣柜。

她的衣服少了几件。常穿的那件米色针织开衫不见了,还有两条牛仔裤。出差?她没说过。

梳妆台上,护肤品排列整齐。

但我盯着看了几秒,发现不对。

那瓶她最喜欢的香水,迪奥的真我,平时摆在最右边,紧挨着化妆镜。现在往左移了两公分。

就两公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有人动过。

可能是她自己。但许佳莹有强迫症,所有东西必须摆在固定位置。我们为这个吵过,我说至于吗,她说至于。

“每个东西都有它的地方,”她说,“动了我就难受。”

所以不是她。

我拿起香水瓶,又放下。瓶身上没有指纹,干干净净。梳妆台表面也没有灰尘,早上我擦过。

手机响了。

我吓了一跳。是许佳莹。

“喂?”

“你到家了?”她的声音有点哑,背景音很吵,像在街上。

“刚到。你在哪?”

“陪怡然。她情绪不好,我今晚可能不回去了。”

“又陪她?”

电话那头顿了顿。

“何炎彬,”她的语气硬起来,“她刚分手,一个人会做傻事。我不能看着她不管。”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很累,明天再说吧。”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浴室里传来滴水声,龙头该修了。我走过去,拧紧,声音停了。

回到客厅,倒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只眼睛,盯着我看。

许佳莹和刘怡然是同事。

刘怡然比许佳莹大两岁,性格活泼,恋爱谈了好几段,每次都轰轰烈烈。这次分手,听说男的纠缠不清。

许佳莹这半个月,至少有五六天在陪她。

一开始我理解。

可现在……

我坐起来,走到窗边。楼下,保安亭的灯还亮着。彭大海坐在里面,侧对着这边,一动不动。

他在看什么?

我拉上窗帘。

躺回床上时,已经凌晨三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瓶香水移动的两公分。

两公分。

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爬起来,走到客厅,把大门反锁了两道。锁舌卡进去的声音很沉,在寂静里格外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天上班像梦游。

代码敲错三次,被测试提了bug。午休时趴在工位睡了一会儿,梦见有人站在床边看我。

醒来一身冷汗。

下班前收到许佳莹消息:“晚上回来吃饭。”

就五个字。

我盯着看了很久,回:“好,想吃什么?”

“随便。”

我去了菜市场,买了她爱吃的排骨和莲藕。回到家六点半,厨房冷锅冷灶。她还没回来。

洗菜,切姜,焯排骨。

汤炖上的时候,七点了。给她发消息:“到哪了?”

半小时后回:“马上。”

这个“马上”用了一个小时。

八点十分,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门开了,许佳莹走进来,拎着个纸袋。她脸色很白,眼下的青黑粉底都盖不住。

“抱歉,怡然拉着不让走。”

她把纸袋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动作有点慢,像是累得脱力。

“汤在锅里。”我说。

她点点头,没看我就进了卧室。关门声很轻,但透着疲惫。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十几分钟,她出来了。

换了居家服,头发随意扎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手撑着额头。

我把汤端上来,盛了一碗推过去。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碗边时缩了一下。

“烫。”

“吹吹再喝。”

她低下头,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喝得很慢,像在完成任务。一碗汤喝了十分钟。

“好喝吗?”我问。

“嗯。”她没抬头。

“排骨买得不错,很新鲜。”

“嗯。”

“刘怡然怎么样了?”

她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还能怎么样,哭,骂人,说要自杀。”她语气很淡,“劝累了。”

“她前男友还缠着?”

“你怎么知道?”她突然抬头看我。

“你上次提过。”

她眼神闪了闪,重新低下头。

“嗯,缠着。打电话,发短信,去公司楼下堵。怡然都快疯了。”

“报警了吗?”

“报了,没用。没动手,警察也只能口头警告。”她放下勺子,“我累了,先去洗澡。”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浴室水声响起。

我收拾碗筷,洗好,擦干。回到客厅时,她还没出来。水声持续了很久,久到不正常。

我走到浴室门口。

“马上好。”

声音隔着门,闷闷的。

我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子里只有水声和时钟的滴答声。窗外的天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

突然想起昨晚彭大海的眼神。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许佳莹走出来,穿着浴袍,头发包在毛巾里。她看了我一眼,径直走进卧室。

“早点睡。”她说。

门又关上了。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

04

又加班到深夜。

项目出问题了,线上bug,紧急修复。一群人熬到凌晨两点,才把补丁推上去。

经理说辛苦了,明天可以晚点来。

走出公司时,腿都是软的。

叫车,等车,靠在路灯杆上抽烟。烟是彭大海常抽的那种,便宜,呛。我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车来了。

路上司机一直说话,说现在年轻人真拼,说房价真贵,说他儿子结婚要买房。我嗯嗯应着,眼睛看着窗外。

城市睡了。

只有霓虹灯还在闪烁,红绿蓝黄,像不会疲倦的眼睛。

到小区门口,下车。

保安亭亮着灯,彭大海不在里面。我愣了一下,往四周看。他站在门边的阴影里,背对着我,仰头看着楼上。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彭叔。”

他点点头,走过来。我摸出烟,递过去一根。他接过,没马上点。

“今天挺晚。”

“线上出问题,抢修。”

他嗯了一声,把烟含在嘴里。我掏出打火机,给他点。

火光凑近的瞬间,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很用力。

我僵住了,打火机还亮着。

“彭叔?”

他没说话,眼睛盯着我。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像警惕,像警告,像某种动物的本能。

然后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兄弟,信我,等会再上楼。”

风停了。

空气凝固了一样。

“什么?”我没听清,或者听清了但没懂。

他把我往他那边拉近一点,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

“你家卧室窗户边上,”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声,“刚才有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人?”

“看不清。”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时那副木然的表情,“但肯定有人。我看了二十分钟,影子映在窗帘上。”

“可能是我女朋友——”

“不是。”他打断我,“你女朋友晚上九点多回来的,穿米色衣服。这个人影是十一点半出现的,在窗户边站了很久。”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信不信由你。”他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我在这看了十年夜,谁家几点亮灯,谁家什么时候有人,我心里有数。”

“那你——”

“我不能上去。”他看着我,“我是保安,没证据不能乱闯。但你,”他顿了顿,“你是业主。”

我懂了。

“现在怎么办?”

“别上去。”他指指小区角落的垃圾站,“去那边等着,用手机看看你家窗户。”

“然后呢?”

“然后看你胆子。”

他说完,转身回了保安亭。门关上,灯调暗,他又变成那个沉默的守夜人。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站了一分钟,我朝垃圾站走去。那里有棵老槐树,树冠茂密,躲在后面很难被发现。

抬头看向五楼。

我家窗户黑着,窗帘拉着。但仔细看,窗帘中间有一条缝,是上次拉的时候没对齐留下的。

缝后面,有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最大焦距。屏幕晃动得厉害,我靠在树上,稳住呼吸。

对准那条缝。

拉近,再拉近。

昏暗的光线里,一个模糊的轮廓贴在玻璃上。

是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个人影一动不动。

像标本钉在窗户上,贴着玻璃往屋里看。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卧室里没人,许佳莹在睡觉——如果她在家的话。

心脏跳得很快,咚咚撞着胸口。

手机屏幕上的图像有些模糊,但我能看清轮廓:肩膀、头部、微微前倾的姿势。不是许佳莹,她没那么高。

也不是我。

是谁?

小偷?可为什么不进去?窗户没装防盗网,老小区很多家都没装。我们住进来时想过装,许佳莹说影响采光,就算了。

或者不是小偷。

是别的什么。

我盯着看了五分钟,人影终于动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在窗帘后面。卧室的灯没亮,他应该还躲在黑暗里。

要不要报警?

我手指停在110上,但没按下去。

报警说什么?说我家窗户有人?警察来了,人早跑了。就算没跑,他能怎么解释?说走错了?说找朋友?

没有实际损失,警察最多登记一下。

还会打草惊蛇。

我深吸一口气,退出相机。翻通讯录,找到房东程卫东的电话。犹豫几秒,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接了。

“谁啊?”声音带着睡意和不耐烦。

“程哥,是我,五楼何炎彬。”

“小何?这都几点了——”

“不好意思,有急事。”我压低声音,“咱们楼道的监控,还能用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监控?你说一楼那个?早坏了,物业没钱修。你问这干嘛?”

“我家可能进人了。”

“进人?”程卫东声音清醒了些,“丢东西了?”

“还没,但我看见窗户有人影。”

“人影……是不是你看错了?最近没听说咱们楼进贼啊。”

“程哥,”我说,“能不能帮我看看,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在楼附近转悠?你是房东,平时都在一楼,应该能注意到。”

他叹了口气。

“小何,不是我不帮你。我一老头子,晚上睡得早,哪知道谁转悠。你要不报警?”

“没证据,报警没用。”

“那我也——”

“我加两百房租。”我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你这话说的……”他语气软下来,“行吧,明天我帮你留意留意。但你得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明天我找你。”

挂断电话,我又看向五楼。

窗户还是黑的。

但我知道,那个人还在里面。他在等什么?等我回家?还是等许佳莹?

许佳莹。

我突然想起她这几天的反常。晚归,疲惫,说话躲闪,还有那瓶移动了两公分的香水。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盯着我们家?

后背发凉。

我在树下又站了半小时。楼上始终没动静,灯没亮,人影也没再出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发生了。

凌晨三点半,保安亭的门开了。

彭大海走出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没招手,也没说话,就看了一眼,又进去了。

他在告诉我,该上去了。

我深呼吸几次,从树后走出来。脚步放得很轻,走到楼下时抬头看,五楼窗户依然黑着。

楼道还是没灯。

我一阶一阶往上走,尽量不发出声音。到四楼时,听到上面有响动。

很轻的关门声。

我停住,屏住呼吸。

等了半分钟,没其他声音。继续往上走,到五楼,我家门口。钥匙在手心里捏出了汗。

插进去,转动。

门开了条缝。

里面一片漆黑。我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慢慢走进去。客厅一切如常。

卧室门关着。

我走过去,耳朵贴在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