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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非平衡电流涨落是非平衡物理学的核心议题之一。热力学不确定性关系(TUR)因严格建立了电流涨落的下界而广受赞誉,该下界用熵产生率和平均电流表示。本文关注的是涨落上界,称之为逆热力学不确定性关系(iTUR)。针对由过阻尼朗之万方程控制的连续变量系统,以及由马尔可夫跳跃过程描述的离散变量系统,推导出了一个用熵产生率表示的通用iTUR表达式。iTUR建立了一个不可行定理,禁止在具有有限熵产生率和有限谱间隙的系统中出现永久的超扩散。任何电流方差的发散只有在对称化时间演化算子的谱间隙闭合或熵产生率发散时才成为可能。本文将iTUR应用于巨扩散现象,强调了谱间隙和熵产生的关键作用。

关键词:非平衡统计物理,电流涨落,热力学不确定性关系(Thermodynamic Uncertainty Relation,TUR),逆热力学不确定性关系(inverse thermodynamic uncertainty relation,iTUR),熵产生,谱间隙(spectral gap),巨扩散(giant diffusion)、超扩散(superdiffusion)

彭晨丨作者

赵思怡丨审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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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题目:Inverse Thermodynamic Uncertainty Relation and Entropy Production 论文链接:https://doi.org/10.1103/mf9f-nf7g 发表时间:2025年12月5日 发表期刊:Physical Review Letters

引言:寻找非平衡世界的边界

在统计物理的浩瀚版图中,理解非平衡涨落一直是基石般的课题。在过去的十年里,随机热力学领域见证了无数突破,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里程碑莫过于热力学不确定性关系(Thermodynamic Uncertainty Relation,TUR)。TUR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物理事实:在非平衡稳态中,电流的精度(即涨落的倒数)是有代价的,这个代价就是热力学成本——熵产生。它为非平衡涨落设定了一个严格的下界,告诉我们为了维持一定的传输精度,系统必须耗散多少能量。

然而,物理学的探索从未止步于单一视角的观察。如果说TUR告诉了我们涨落“至少”是多少,那么一个自然而紧迫的问题随之而来:涨落“至多”能达到多少?我们能否找到一个依赖于热力学成本的涨落上界?近期,虽然已有关于逆热力学不确定性关系(inverse thermodynamic uncertainty relation,iTUR)的研究提出了一些仅依赖于瞬时涨落和谱间隙的约束,但这些结果并未明确包含热力学成本的角色。这是一个明显的缺失,因为非平衡驱动不仅维持系统远离平衡,更是主动增强涨落的源头。这种增强必然伴随着能量的耗散,与熵产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篇2025年12月发表在Physical Review Letters上的研究正是为了填补这一空白。研究团队不仅将iTUR扩展到了由朗之万动力学控制的连续变量系统,更重要的是,他们成功地将熵产生率引入到涨落的上界表达中,揭示了驱动力、耗散与动力学弛豫之间微妙的制衡关系。

理论框架:变分原理与新的通用界限

研究团队首先构建了一个处理连续变量的通用框架。考虑一个在n维空间中进行过阻尼朗之万动力学的粒子系统,该系统处于均匀温度下,受到漂移场和高斯白噪声的影响。系统的概率密度函数随时间的演化遵循福克-普朗克方程(Fokker-Planck equation)。在非平衡稳态下,尽管概率分布不再随时间变化,但由于非平衡条件的存在,系统内部仍可能维持着持续的电流。

为了量化这些电流的涨落,研究人员关注电流在长时间尺度上的扩散系数D∞。这一物理量描述了累积电流的方差随时间的增长率。与之相对的是瞬时涨落D0,它反映了在极短时间尺度下的局部噪声强度。在平衡态系统中,长时间的扩散行为通常受到爱因斯坦关系的约束,但在远离平衡的系统中,情况变得极其复杂。

为了推导上界,作者们巧妙地利用了电流累积生成函数的变分原理(variational principle)。这一数学工具允许他们通过引入辅助场来估算扩散系数的极值。推导的核心在于引入了“对称化福克-普朗克算子”(symmetrized Fokker-Planck operator)的概念。这一算子的谱间隙λ(spectral gap)对应于系统弛豫到稳态的最慢时间尺度。

通过一系列严密的数学推导,研究团队得到了一个形式简洁却物理意义深远的iTUR表达式:

对于标准的扩散过程,长时间扩散系数D∞被严格限制在瞬时涨落D0加上一个修正项之下。这个修正项由两部分决定:一是剩余的熵产生能力(),二是系统的弛豫速率(即谱间隙λ)。

这一结果不仅在数学上是严格的,而且在物理上极具洞察力。它表明,如果一个系统想要表现出巨大的长时间扩散(即D∞远大于D0),它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之一:要么具有极高的熵产生率σst,这意味着系统必须剧烈地耗散能量以驱动粒子;要么具有极小的谱间隙λ,这意味着系统的弛豫动力学非常缓慢,允许关联在很长的时间内持续存在。

物理机制:熵产生与谱间隙的博弈

新的iTUR关系式不仅仅是一个数学不等式,它实际上阐明了非平衡驱动如何增强扩散的物理机制。在平衡态,由于没有净电流和熵产生,iTUR退化为一个简单的结论:长时间扩散系数永远不会超过瞬时涨落(D∞≤ D0)。这与我们对平衡态受限扩散的直观理解一致。

然而,一旦引入非平衡驱动,情况就发生了质的变化。熵产生率σst作为热力学成本的量度,出现在不等式的分子上,直接提高了扩散系数的上限。这意味着,通过增加外部驱动力使系统进一步远离平衡,原则上可以“解锁”更大的涨落空间。但是,这种增强并非无限制的,它受到系统动力学性质——谱间隙的强烈制约。

谱间隙λ出现在分母上,扮演着“阻尼器”或“过滤器”的角色。当谱间隙很大时,系统能够快速弛豫,任何由非平衡驱动引起的局部扰动都会被迅速抹平,从而抑制了长时间尺度上的巨大涨落。相反,如果谱间隙很小,系统的记忆效应显著,涨落得以在时间上积累,从而可能导致扩散(superdiffusion)行为——即粒子或电流跑得比正常情况快得多,比如在相同时间内走过的平均距离远超普通扩散。

基于此,研究团队提出了一个关于“永久超扩散”的不可行定理(no-go theorem)。只要系统的熵产生率是有限的,且谱间隙不为零(即系统最终会弛豫),那么电流的方差就不可能无限发散。这为理解反常扩散现象提供了一个坚实的理论边界:真正的发散行为只能发生在相变点(谱间隙闭合)或者能量输入无限大的极端情况下。

此外,将iTUR与传统的TUR结合起来,我们首次得到了非平衡电流涨落的完整双侧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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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组不等式像两道护栏,将任意时间间隔τ内的非平衡涨落严格限制在一个特定的通道内。TUR限制了亚扩散(subdiffusion,即粒子因为被卡住、绕路或频繁停顿,导致移动比正常还慢)的结束时间,而iTUR则限制了超扩散的持续时间。

案例分析:巨扩散现象中的理论验证

为了展示iTUR的实际威力,文章深入分析了“巨扩散”(giant diffusion)现象。这是一个在倾斜周期势系统中广泛观察到的现象:当粒子受到非保守力(如恒定外力)驱动越过周期性势垒时,在特定的临界力Fc附近,粒子的有效扩散系数会急剧增加,甚至超过自由扩散系数数倍。这种现象在生物分子马达(如F1-ATPase)和胶体粒子实验中都已被观测到。

研究人员将导出的iTUR应用于描述该系统的过阻尼朗之万方程。理论预测与数值模拟的对比结果令人印象深刻。随着外力F的增加,归一化的长时间扩散系数在临界力Fc附近表现出显著的峰值。iTUR提供的上界(理论曲线)紧密地跟随这一趋势,不仅捕捉到了扩散增强的数量级,还准确反映了其随外力变化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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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 扩散系数,iTUR和TUR作为外力F在倾斜周期势中的函数。

通过分析iTUR公式中的两个关键参数——熵产生率σst和谱间隙λ,这种增强的物理根源变得清晰可见。当外力接近临界值Fc时,势垒的有效高度降低,导致谱间隙λ显著减小。这种动力学上的变慢意味着粒子在势阱之间的跃迁变得极具关联性,允许涨落长时间存在。与此同时,熵产生率σst在这一区域开始增加。较小的谱间隙(分母减小)和较高的熵产生(分子增加)共同作用,极大地抬高了iTUR的上界,从而允许了巨扩散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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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2. 固定谱间隙(λ = 5, 10, 100)下扩散系数D∞和iTUR上界对熵产率σst的依赖关系。

值得注意的是,在远离开关力的极限下(F→∞),传统的TUR下界和实际扩散系数都收敛于瞬时扩散系数D0,而iTUR上界则收敛于一个大于D0的有限值。这表明在极端非平衡条件下,虽然系统不得不耗散大量能量,但快速的输运过程(由高漂移速度主导)实际上抑制了相对涨落的无限增长。图表分析显示,iTUR不仅是一个数学上的约束,更是一个物理上的解释器。它成功地将复杂的非平衡输运现象解构为热力学成本与动力学弛豫这两个基本物理量的竞争与合作。

离散系统的推广与比较

除了连续变量系统,文章还探讨了由马尔可夫跳跃过程描述的离散状态系统。在生物化学反应网络和量子点输运中,这类模型极为常见。研究团队同样为这类系统推导出了包含熵产生率的iTUR表达式。

通过与之前Bakewell-Smith等人提出的不含熵产生的iTUR进行对比,新结果的优势显而易见。旧的界限在时间趋于零或系统趋于平衡时,往往给出非物理的有限增强预测。而本文提出的新iTUR通过引入辅助场和熵产生项,正确地复现了短时间极限(Dτ→D0)和近平衡极限(Dτ≤D0)。这表明,将热力学成本显式纳入理论框架,对于构建自洽且物理意义明确的涨落界限是至关重要的。

总结与展望:热力学推断的新工具

这项研究通过整合熵产生率和谱间隙,为稳态电流涨落推导出了严格的上界。如果说TUR告诉我们“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高精度需要高耗散),那么iTUR则告诉我们“无限制的自由是不存在的”(涨落的幅度受限于耗散和弛豫)。

这一理论成果具有广泛的应用潜力。首先,它为热力学推断(thermodynamic inference)提供了新的工具。在许多实验中,直接测量熵产生是困难的。传统的TUR允许利用测量的涨落来下限估算熵产生。而在巨扩散等涨落增强的体系中,标准TUR往往变得失效,此时iTUR可以反过来被利用,基于观测到的涨落上限来推断熵产生率的下限或动力学谱间隙的大小。其次,对于纳米技术和合成生物学而言,iTUR提供了设计指南。在设计微型马达或人工输运系统时,如果目标是利用非平衡条件增强某种输运的涨落(例如为了跨越势垒或探索空间),iTUR给出了设计参数的定量限制:必须权衡能量输入的增加与系统弛豫速率的降低。

虽然直接在实验中验证iTUR面临挑战,因为它需要关于系统全局最大涨落和对称化谱间隙的信息,但作者指出,利用轨迹数据的统计推断方法可以有效估算这些量。这使得在光镊胶体、微流控设备和单分子马达等可控实验平台上的验证成为可能。未来,这一框架有望扩展到随时间变化的驱动系统,甚至是非马尔可夫系统。同时,考虑到量子系统中相干性与耗散的独特关系,建立包含量子修正的量子iTUR也将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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