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年间,暮色压村。破庙外腥风乱撞,像一只湿手掐住人喉。老汉赵三拴被毛驴拽得踉跄,裤脚沾着黑泥,胯下热汗混着驴粪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他一抬头,前方火光跳跃,焦肉味翻涌,像锅里翻滚的油——焚骨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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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他喃喃,“这畜生走错过了……怕是命不久矣了。”

这年是大梁宣和七年。城外有坡,名焚骨,专焚无主尸骨。白日荒凉,夜里却火不灭。赵三拴原本只是赶驴送柴,哪知天色一黑,驴耳一竖,竟往禁地冲。

“驴儿!站住!”
毛驴喷鼻,蹄子敲石,反而更快。
“你要害死我不成?”赵三拴嗓子发干,心里却凉到脚跟。

火堆旁,影影绰绰立着三人,黑袍裹身,脸被火光啃得忽明忽暗。为首的抬眼,声音像砂纸磨骨:“来得正好。”

赵三拴腿一软:“几位爷,小老儿走岔了路,求个饶……”
“饶?”那人笑,“驴认路,人不认命。”

赵三拴心口一跳:认命二字,像钉子。

旁边一人低声道:“时辰未到吧?”
为首的摇头:“到了。火正旺。”

赵三拴只觉后背汗湿,脑中飞快转:这焚骨坡素来有邪名,夜里常听哭声,难不成真撞上了——
他咽口唾沫,忽然大叫:“我有钱!柴也给你们!”

黑袍人冷笑:“要你钱做甚?要你——路。”

“路?”赵三拴一愣。
“活人的路。”

毛驴突然嘶鸣,挣脱绳子,绕着火堆转圈。火光里,地面露出一条暗沟,沟中灰白交错,像骨。

“把驴牵稳。”为首的喝道。
赵三拴哆嗦着照做,心里却明白了几分:这坡不是焚尸,是引魂。

他压低声音,试探:“几位……是在等人?”
黑袍人盯着他:“等错路的人。”

这话一出,风停了。赵三拴忽然想起白天在集市听的闲话——近来城外总有人失踪,第二日只剩鞋履。

“我不走了!”赵三拴猛地跪下,“我家里还有老母!”
“正好。”那人俯身,“魂有牵挂,路才亮。”

赵三拴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却忽然清明。他盯着那人影子,发现影子不随火动。“你们不是人。”他说。

黑袍人沉默。
“可你也不全是人了。”对方回。

赵三拴一怔,低头看自己手,灰白,像覆了层灰。他猛地摸胸口——没有心跳

“这不可能!”
“昨夜你醉倒沟边,被冷水呛死。”那人平静道,“我们给你一条驴,一条路,送你回家一趟。”

赵三拴喉咙发紧:“回家……做什么?”
“了断。”

火光一闪,景象翻转。他已站在自家破屋前,灯油将尽。屋内,老母咳得厉害。

“娘……”赵三拴开口,却发现母亲听不见。
他看见自己——另一个自己——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原来……我早死了。”
风里有人应:“路尽了,走吧。”

赵三拴回头,焚骨坡在远处喘息。他忽然笑了,笑得发苦:“驴没走错,是我走错了这一生的路。”

他牵着毛驴,走向火光。临近时,他回头喊了一声:“娘,柴在灶后,别冻着。”

火焰合拢。黑袍人低声道:“魂归其处。”

翌日清晨,村民在坡下发现一头毛驴,缰绳整齐,蹄印只到坡口。
有人说夜里听见老汉叹息——
“命不久矣?原来早已到头。”

焚骨坡的火,那天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