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不但是一部伟大的世情小说,而且也是明代中后期社会经济生活的一部百科全书。
恐怕让作者始料未及的是,他在书中的一些叙述、描写和介绍,却在不经意间为我们后人留下了大量极其宝贵的、丰富的、颇有价值的第一手的历史文献资料,让我们后人可以通过这部小说来一窥晚明的社会历史。
今天,我就借这个回答跟大家聊一聊,《金瓶梅》一书中所涉及到的当时的房地产问题。因为咱们中国人从古至今一直就讲究“安居乐业”,只有“安居”才能“乐业”。
《金瓶梅》的故事发生地设置在山东清河县,按照书中交代,这是京杭大运河沿线的一个非常繁华热闹的重要商业城市,朝廷专门在附近的临清设有负责对往来商船进行收税的“钞关”。
说起来,清河大概就相当于我们现在的三四线城市吧。
书中第一次涉及到明朝当时的房价的这个问题,那还是在小说的开头的第1回“景阳冈武松打虎,潘金莲嫌夫卖风月”。
武大郎从张大户手中白捡了一个天仙似的的老婆潘金莲,只是让武大郎始料未及的是,万万没想到潘金莲先后在王招宣府里和张大户家中,这两个黑暗的大染缸里,浸淫了许久,为人已经变得生性浮浪,眼前的这个“三寸丁谷树皮”根本难入她的法眼。
每日在武大郎出门卖炊饼之后,青春年少又不甘寂寞的潘金莲,便打扮得光鲜亮丽,只在门前帘儿下站着,常把眉目嘲人,双睛传意。
“苍蝇不叮无缝蛋”。左右街坊里有那么几个奸诈浮浪子弟,睃见了武大这个老婆,打扮油样,沾风惹草,就时不时地往来嘲戏唱叫:“这一块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口里!”
家门口成天被一帮泼皮无赖堵着,武大郎便想到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他和潘金莲商量打算搬个家,没想到潘金莲听了倒也并无异议,甚至拿出了自己这些年来攒下的私房钱,“当下凑了十数两银子,典得县前门楼,上下两层、四间房屋居住。第二层是楼,两个小院落,甚是干净。”
《金瓶梅》里的这个情节,实际就涉及到了当时的房地产市场的租房价格。所谓的“典房”,就相当于我们现在的租房,不过似乎应该是指长租。
美中不足的是,作者在这里并没有提及一个关键信息,那就是这十数两银子,到底是多长时间的租房期限。
在小说的第14回“花子虚因气丧身,李瓶儿送奸赴会”,作者兰陵笑笑生的笔下开始写到当时清河县的房价。
西门庆在清河有一帮狐朋狗友,其中有一个是他的隔壁邻居,过世的老太监花太监的侄子花子虚。西门庆早就垂涎于花子虚的老婆李瓶儿的美色,在花子虚的眼皮底下暗渡陈仓,和李瓶儿勾搭成奸,只是花子虚本人浑然不觉。
这一日,花子虚摊上了一件棘手的官司,必须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把自己名下的所有的房产变卖。花子虚当时名下有两套房产,一套是坐落在大街安庆坊的大宅子,已经以七百两银子的成交价卖给了王皇亲。
还有一套,就是他现在住的这套稍小一些的、跟西门庆比邻而居的“住居小宅”,因在西门庆紧隔壁,没人敢买。不过说是“住居小宅”,其实照我们现在的标准,应该是属于县城核心地段的花园别墅吧,作价五百四十两打包出售。
最后,因为无人敢买,还是西门庆用李瓶儿寄放在他那里的银子把它买了下来。
西门庆的一生,就是猎艳的一生。
西门庆在包占了他的绒线铺的当家伙计韩道国的浑家(即老婆)王六儿之后,为了方便和王六儿长久厮会,由西门庆出资替韩道国和王六儿夫妇在狮子街石桥东边,“使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买了一所房屋居住。门面两间,到底四层,一层做客位,一层供养佛像祖先,一层做住房,一层做厨房。”
这个房子照我们现在的标准,应该是属于县城繁华商业街的大平层吧。房子一共有四间房,功能齐全,既有我们现在说的客厅,也有卧室和厨房,甚至还有一间房子专门用来供奉佛像和祖先牌位。事见小说的第39回“西门庆玉皇庙打醮,吴月娘听尼僧说经”。
在《金瓶梅》的开头,西门庆和他的那帮狐朋狗友们就结了个兄弟会,成员包括他在内一共有十个人,都是些平日跟着他吃喝嫖赌的酒肉朋友。其实说白了,这些人都是些寄生虫,寄生在西门庆身上的寄生虫。
其中有一个叫常时节(谐音常时借)的,日子尤其过得紧巴巴的,平日里租房度日,到了后来他租住的房子,大概因为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出去,眼看着就要露宿街头了。
常时节知道自己在西门庆跟前说不上话,只得找到西门庆最好的狐朋狗友应伯爵出面,请他开口在西门庆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借点钱买套房子。
西门庆为人虽然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但说实话,他对这帮狐朋狗友还真够意思。何况又有最擅长插科打诨的“清河第一帮闲”应伯爵在一旁充当说客。
西门庆问常时节大概需要多大的房子才够住,还没等常时节开口说话,应伯爵赶紧替他抢答了:“他两口儿,也得一间门面、一间客坐、一间床房、一间厨灶——四间房子,是少不得的。论着价银,也得三四个多银子。”
西门庆听罢,吩咐小厮书童问吴月娘要了一包十二两的碎银交给常时节,让他拿回去先应应急,等他寻下房子之后,再“一起兑去便了”。事见《金瓶梅》第56回“西门庆周济常时节,应伯爵举荐水秀才”。
到了小说的第60回“李瓶儿因暗气惹病,西门庆立缎铺开张”,作者交代常时节买房的事情有了着落了。
兰陵笑笑生通过西门庆和应伯爵的对话,告诉我们读者常时节最近寻下了房子,前后四间,只要三十五两银子。
西门庆拿了一封五十两的银子让应伯爵转交给常时节,并且交代多余的钱让他开个门面,平日做点小买卖度日。
三十五两银子,估计应该是清河县当时二手房的成交均价吧。
书中前面有过交代,西门庆生药铺里雇佣的一个得力的伙计傅铭(算是当时的高级白领)的月薪是二两银子,那么他买下这套房子,不吃不喝大概要用18个月的时间,也就是一年半的时间。
如果他要买下西门庆在狮子街替王六儿购置的那套一百二十两银子的房子,则要60个月不吃不喝,也就是整整五年的时间。
不过要论起《金瓶梅》里写到的清河县房价的天花板,毫无疑问就应当是夏提刑家的那所花园别墅级别的豪宅了。
夏提刑当初买下来的时候花费了白银一千二百两,后来自己又根据需要进行了必要的扩建,又添盖了一层平房,另外还修造了一处花亭。
正好新任的清河县提刑所副千户何太监的侄子何永寿,急需在清河购置一套宅子落脚,何太监便向西门庆打听了解这方面的情况。“又一件相烦大人。我家做官的若是到任所,还望大人那里替他看所宅舍儿,然后好搬取家小。”
西门庆赶紧现场临时客串了一回清河县“我爱我家”的置业顾问,强力推荐夏提刑留下的这套花园别墅,将夏提刑家的这套豪宅是一顿狂赞。
夏提刑的这所豪宅的情况,作者兰陵笑笑生是通过西门庆向买家何太监之口来介绍的:门面七间,到底五层,仪门进去是大厅,两边是厢房,鹿角顶,后边是住房、花亭,周围的群房也有许多。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瞌睡碰到了枕头”,双方一拍即合。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何太监和夏提刑很快就订立了购房合同。
何太监也是大人做大事,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去计较夏提刑的这套豪宅这么些年使用后的折旧,最后就以当初夏提刑购房的费用——一千二百两白银成交。
当然,以何太监是当今道君皇帝徽宗天子娘娘身边当红太监的身份,房价肯定必须是一次性全款付清的,当即吩咐手下人抬出二十四锭的大元宝,让人交给夏提刑。
一千二百两是什么概念呢,如果是西门庆生药铺的傅伙计来买这套豪宅,以他当时的二两银子的月薪,不吃不喝要600个月,也就是整整50年的时间。
我滴乖乖!
附记:据说理论上一个城市的合理房价,是所在城市的工薪阶层一个月的收入能够买得起一个平方的房子。换而言之,如果他要买一套120平米的房子,他只需不吃不喝120个月,也就是10年就够了。
所以,综上所述,清河县的房价跟我们现在比,还真不算高。毕竟即便是西门庆在狮子街替王六儿购置的那套一百二十两银子的房子,像傅伙计这样的当时的高级白领,只要60个月不吃不喝,也就是五年的时间,就可以轻松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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