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雨,连下了三天三夜,未曾停歇。

豫站后院那株老石榴树,在风雨中抖落最后几片残叶,枯枝如骨,刺向灰蒙天空。乌鸦盘旋于檐角,叫声凄厉,一声声,像是在为谁送葬——为崔方坪?为李慕林?还是为那个尚未学会说话便已夭折的孩子?

刘子龙站在办公室窗前,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划出无数道模糊的水痕,像极了余师在那份密电末尾留下的泪渍——那封电报,是他亲手伪造的,却也成了压垮李慕林的最后一根稻草。

戴立勋送来的情报在他耳边反复回响:“黄凤英今早去教堂祷告,幼子患百日咳未愈,整夜咳得撕心裂肺……”

他知道,该动手了。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私怨,而是为了活命——为了他身后那些仍在黑暗中传递火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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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刚过,梆子声沉入雨幕。

洛阳城的狗突然集体狂吠,此起彼伏,如同地狱之门开启的序曲。
刘子龙站在豫站后院的暗处,蓑衣遮身,雨水顺着帽檐滴落。他望着远处教堂方向微弱的烛光,心中却在盘算另一场杀局。

他招手唤来戴立勋与谢文豪,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雨声吞没:“黄凤英和她儿子,必须死。”

戴立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可是……孩子才三岁,又患百日咳,何罪之有?”

“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刘子龙眼神冷峻如铁,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李慕林把崔方坪之死的责任推给我们,而黄凤英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最后的退路。若她不死,李慕林必会拼死一搏,甚至可能携密件投靠日军。她的死,能让他彻底绝望,也能让我们‘顺理成章’地‘发现’他‘通共’的证据。”

谢文豪咬紧牙关,指节攥得发白:“可杀一个病童……我们……还算什么人?”

刘子龙沉默良久,缓缓从贴胸口袋掏出一枚褪色的红星徽章——那是他在太原兵工厂卧底时,地下党联络员临终前塞给他的。徽章边缘锈迹斑斑,针脚早已松脱,却仍被他珍藏至今。

他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布面,声音低沉如雷:“战争里没有无辜者。她的死,能救更多人——救根据地的百姓,救交通线上的同志,救那些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记住,这不是谋杀,这是任务。”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挣扎,却终究点头。
在这条路上,仁慈是奢侈品,犹豫是催命符。

“午夜,教堂后巷。”刘子龙低声下令,“用消音手枪,速战速决,不留痕迹。事后,把她的银镯子留下,内侧刻上‘樱花’——那是日军特务机关的暗号,让所有人都以为是76号干的。”

戴立勋与谢文豪领命而去,身影没入雨幕,像两把出鞘即饮血的刀。

与此同时,刘子龙带着王振东、蒋青林、李保全三名心腹,借着雨势摸至李慕林住所后墙。

“二楼西窗第三根木棂是松的。”刘子龙低语,手中万能钥匙轻巧旋开院门锁芯。堂屋挂钟恰在此时敲响十下,滴答声与雨声交织,分毫不差。

屋内,李慕林正伏案疾书,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仿佛在书写自己的墓志铭。

刘子龙示意同伴守住楼梯,自己悄然上楼。
卧室门虚掩,灯光昏黄。
李慕林似有所感,猛然抬头——金丝眼镜反射的冷光,正撞上刘子龙黑洞洞的枪口。

“是你。”他声音平静,竟无惊惧。

“戴老板有令,”刘子龙的声音比雨更冷,“崔方坪案牵连甚广,你得跟我走一趟。”

他故意露出腰间那份伪造的电报:“余师的供词里,提到了你在洛阳西郊的军火仓库——还说你与延安有密信往来。”

李慕林瞳孔骤缩,右手闪电般探向抽屉——那里藏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

“砰——!”

枪声沉闷,如被湿布裹住。
子弹精准贯穿太阳穴,李慕林的身体缓缓倒下,血从伤口涌出,顺着地板缝隙渗入地底,与雨水混成暗红溪流。

刘子龙拉开抽屉,除了一把手枪,还有一本黑色皮面日记。
他翻开,一张泛黄照片滑落——1937年冬,延安窑洞前,年轻的李慕林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妻子依偎在他肩头,三人笑容温暖,背景是飘扬的红旗。

刘子龙凝视片刻,将照片与日记一同塞进自己口袋。
有些真相,不该公之于众;有些记忆,该由活人背负。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院角的血迹,却冲不散空气中的血腥味。

刘子龙指挥王振东等人将尸体秘密运至城外乱葬岗掩埋,行李箱则被扔出墙外,故意露出里面一套洗得发白的八路军旧军装,还有几份伪造的“联络密信”。

天快亮时,戴立勋带着几名“巡逻队员”撞开李慕林家院门,对着闻声赶来的卫兵大喊:“不好了!李慕林杀死了老婆和孩子,畏罪潜逃了!”

刘子龙率队“匆匆赶到”,戴立勋指着敞开的后窗,雨水正从那里灌进屋里:“你们看这些脚印!还有桌上的传单、军装——他肯定是投共了!”

卫兵们脸色惨白。上周开封刚处决三名“通共”军统,尸体还挂在城头示众。此刻,谁敢不信?

刘子龙命人拍照存档,却悄悄拿走了那张延安合影,以及那只刻着“樱花”的银镯——那是他留给未来的证物,也是他为自己保留的一点人性。

午后,重庆军统总部回电抵达。

戴笠亲批八字:“严查余党,速派新官。”

刘子龙将电文贴在布告栏上时,整个豫站陷入死寂。
余师和李慕林的亲信缩在角落,手按枪套,冷汗浸透衬衫——他们知道,刘子龙太狠,也太准。下一个,或许就是自己。

傍晚,夕阳竟刺破云层,金光洒在豫站青瓦之上,映出一片虚假的暖意。

刘子龙独自站在崔方坪曾坐过的办公室里,手指抚过那把被转了九十度的藤椅——李慕林接手后,总喜欢背对门口而坐,仿佛这样就能掌控全局。
如今,阳光落在他的皮鞋尖上,与当年李慕林坐在这里时的光影重叠,恍如轮回。

远处,教堂钟声悠悠传来。
黄凤英常去的那家天主堂,此刻大概正在为夭折的孩子举行弥撒。神父会念:“愿这无辜的灵魂,安息主怀。”

刘子龙闭上眼,耳边仿佛响起谢文豪低沉的声音:“任务完成了。”

可他知道,完成的不是任务,而是又一次灵魂的割裂。
那个病弱的孩子,临死前是否还在咳嗽?
黄凤英是否在最后一刻,仍想着逃往洛阳,与丈夫团聚?

他无法回答。

窗外,几个军统成员鬼祟聚在墙角,其中一个正是李慕林的司机——他们的反扑,已在酝酿之中。

远处,一声枪响划破黄昏,清脆而突兀,像是某种预兆。

刘子龙睁开眼,望向血色残阳。
他知道,这血雨,不会停。
只要战争还在继续,归途,就永远沾满鲜血。

而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背负着亡魂的重量,走向下一个黎明,或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