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根据真实事件改编,人物情节稍作虚构。]

“小慧,不是哥不让你住,是真的不方便。”电话那头,我亲哥林强的声音,混杂着一丝我再熟悉不过的烦躁。我靠在住院部冰凉的墙壁上,走廊里空调不足,黏腻的空气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我望着楼下广州密密麻麻的屋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就五天,我手术做完,在你家沙发躺几天,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走。”我拼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一丝波澜,“住酒店,我怕一个人出事了,连个喊救命的人都没有。”他沉默了,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在电话那头抓耳挠腮的为难模样。“那你让妈陪你来啊。”“妈那老寒腿,坐不了长途车,更别说飞机了。”“那……你找个朋友陪陪你呗。”“我在广州一个朋友都没有。”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又刻薄,像一把锥子,猛地扎了过来——“谁啊?磨磨唧唧这么久?”是我嫂子,王莉。我哥立刻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我妹,说要来广州做手术,想在咱们家住几天。”“住几天?”王莉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凭什么?咱家是旅馆啊?再说了,她一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病恹恹的,万一出点什么事,算谁的责任?”“你小声点……”“我为什么要小声?她又不是听不见!”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钉进我的心里。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明天就要手术了,我一个人,从湖北荆州的老家,飞了将近一八百公里来到广州。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住五天。我亲哥的家,就在这家医院附近,走路都用不了半小时。可他不让我住。我深吸一口气,打断了电话那头已经开始的争吵。“行,哥,我知道了。你们忙吧,不用管我了。”“小慧,你别生气,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没生气。”我挂断了电话。站在原地,看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我解锁手机,打开银行APP,找到了那个每月自动扣款的设置。收款人:林强。金额:300元。用途:车贷。这笔钱,我已经帮他还了整整两年半。两年半,三十个月,九千块钱。我的指纹解锁时,屏幕映出我苍白的脸,手指在那个红色的“确认关闭”按钮上,犹豫了三次。然后,我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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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慧,今年三十四岁,在老家一家私企做会计。我哥叫林强,比我大五岁,三十九岁了。他大学毕业就来了广州打拼,现在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外贸公司上班,娶了广州本地的姑娘王莉,在番禺区买了房,买了车,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我们老家在湖北荆州下面的一个乡镇,爸妈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把我们兄妹俩拉扯大,已经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力气和积蓄。

从小到大,我哥林强就是我们那个小圈子里最耀眼的存在。学习好,人长得精神,嘴巴又甜,见人三分笑,叔叔阿姨没有不夸他的。而我,永远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影子,“林强的妹妹”。成绩不上不下,长相平平无奇,性格又闷,在人群里说三句话都脸红。

但我从来没有嫉妒过我哥。因为他是我哥啊。我们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身上流着一样的血,这种关系,是老天爷给的,谁也改不了。

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爸妈根本供不起两个孩子同时读书。是我哥,那个时候才十六岁,初中刚毕业,就把书包一扔,对我爸妈说:“让妹妹读吧,我出去打工挣钱。”

那年我十一岁。他就一个人去了南方,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干了整整三年。他把每个月挣来的钱,除了留下一点点吃饭的,全都寄回家里,供我读完了初中和高中。后来,他自己攒了点钱,又去读了夜校,一边打工一边考了个大专文下来,最后才在广州扎下了根。

我一直觉得,我哥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没人比得上。

所以,他结婚的时候,我把工作三年辛辛苦苦攒下的一万八千块钱,眼睛不眨一下,全包了个大红包给他。

所以,他买房首付还差一点的时候,我又从牙缝里省出两万五千块钱借给了他,嘴上说着“哥,不着急还”。

所以,当他买了车,每个月要还车贷,跟我诉苦压力大的时候,我主动开口:“哥,每个月的车贷我帮你还吧,反正我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钱。”

那时候,他推辞了好几句,说“这怎么好意思”。我说:“咱俩谁跟谁啊?你小时候辍学供我读书,现在我挣钱了,也该轮到我孝敬你了。”他咧开嘴笑了,拍着我的肩膀说:“那就先谢谢妹妹了,等哥有钱了,一定加倍还你。”我压根没把这话当回事。还什么还?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于是,从两年半前开始,每个月的二十五号,我的银行卡都会雷打不动地自动扣掉300块,转到我哥的卡上。一个月300,一年3600,两年半,不多不少,正好9000块。

这笔钱,对我来说,不算多,但绝对不算少。我一个月工资拿到手才五千出头,除去房租水电和日常开销,每个月能存进银行的,也就一千块左右。这300块,几乎占了我存款的三分之一。但我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因为他是我哥。我以为,血浓于水,亲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牢不可破的堡垒。直到这一次。

02

查出身体有毛病,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那段时间,我总觉得小腹坠胀,隐隐作痛,吃什么都像嚼蜡,体重秤上的数字一个劲地往下掉。一开始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大,老胃病又犯了,就自己去药店买了点胃药顶着。

吃了大半个月,情况一点没好转,反而越来越难受。我妈看着我蜡黄的脸色,硬是拖着我去了市里的医院。结果,一通检查做下来,医生的脸色就变得严肃起来。“你这个情况有点复杂,建议做个详细的检查。”

一系列的B超、CT做下来,结果出来了——卵巢囊肿,而且个头不小,必须手术切除。

医生说,这个手术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在我们本地医院也能做。但如果想恢复得更快,疤痕更小,对以后影响降到最低,建议还是去广州、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找最好的专家做。

我在网上查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锁定了广州的南方医科大学附属第三医院,那里有全国都排得上号的妇科专家。

挂号、线上问诊、确定手术时间,一切都进行得出奇顺利。唯一的问题,就是手术后的休养。医生明确告诉我,术后最起码三天要卧床,不能剧烈活动,身边最好随时有个人能搭把手。出院后,也得静养一个星期左右,不能太劳累。

我一个人去广州,两眼一抹黑,人生地不熟。要是住在酒店,万一晚上伤口疼,或者出了什么别的意外,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时候,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我哥,林强。他就在广州啊。他家就在番禺,离我做手术的医院,坐地铁也就半个多小时。

我满怀希望地给他拨了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哥,我下周要去广州做个手术,不算大手术,但做完得休养几天。我想在你家住几天,行吗?”

电话那头,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

“什么手术?严重不严重?”

“卵巢囊肿,不算特别严重,但医生说必须得做。”

“哦……那你怎么不在老家做?跑这么远。”

“老家医院条件毕竟有限,我想找个好点的专家,做得干净点。”

“这样啊……”

我听出他声音里的犹豫,心里“咯噔”一下,沉了半截。

“哥?怎么了?不方便吗?”

“没、没什么,就是……”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躲着谁,“你让我跟你嫂子商量一下,晚点给你回话。”

“行,那你先商量。”

挂了电话,我心里就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闷得慌。但我还是拼命安慰自己,没事的,他是我亲哥,从小最疼我的亲哥,他不可能不管我的。

然而,两天后,我等来的那个答复,却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03

那天晚上,我哥的电话终于回了过来。

“小慧,那个事儿……我跟你嫂子说了……”

“嗯,嫂子怎么说?”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说……”我哥的声音听起来特别费劲,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她说最近家里事儿多,实在是不太方便。”

我的心,一下子就坠到了谷底。

“什么事儿多?”

“就是……孩子马上要小升初了,她每天要接送孩子去各种补习班,回来还要做饭、搞卫生,根本忙不过来。”

“我不用她照顾。”我急了,“我就是术后在你家沙发上躺几天,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不用她管我。”

“可是你住进来了,总不能不给你做口饭吃吧?总得给你倒杯水吧?她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

“我可以点外卖。”

“你一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吃那些油腻的外卖怎么行……”

我哥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像个漏了气的皮球。我忽然觉得特别累,一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疲惫。

“哥,你就跟我说实话吧,到底是什么原因?”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过了大概半分钟,我哥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说了实话。

“是你嫂子不同意。她说你一个病人住进来,万一出点什么事,她担不起这个责任。还说……还说咱家房子小,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你住。”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没有多余的房间?你们家不是两室一厅吗?”

“是两室,但一间是主卧,另一间是孩子的房间……还有一间,被你嫂子改成了她的瑜伽室……”

“瑜伽室?”

“对,她的那些瑜伽垫、瑜伽球什么的,专门收拾了一个房间出来放……”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在一抽一抽地疼。瑜伽室。我嫂子的瑜伽垫,比我的命还金贵。

“行,我知道了。”

“小慧,你别生气啊,真不是我不想让你住,是真的不方便……”他又开始重复那句苍白无力的话。

“我没生气。”我说,“你们忙吧,我自己想办法。”

“那个,要不我给你转点钱?你找个好点的酒店住,钱我来出……”

“不用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小城的夜色,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一下。我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我哥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去镇上上学。他的肩膀那么宽,那么稳,让我觉得天塌下来都不怕。想起他辍学去打工的时候,在信里歪歪扭扭地写着:“妹妹好好学习,哥在外面挣钱供你。”想起他结婚那天,喝得醉醺醺的,拉着我的手,大着舌头说:“以后有哥在,谁也不能欺负你。”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我脑海里闪过,像一部褪了色的老电影,泛着昏黄的光。

原来,那些都是假的。或者说,那些曾经是真的,但现在,已经过期了。我哥,再也不是那个会为我遮风挡雨的人了。他现在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老婆孩子,有了他要去保护的新的人。而我,林慧,只是他一个可有可无的妹妹。一个连借住五天,都不被允许的亲人。

04

那天晚上,我彻夜失眠。

躺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一会儿想着明天未知的手术,一会儿想着我哥那番冰冷的话,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地开始盘算这些年我为他付出的一切。

一万八的结婚红包。

两万五的无息借款。

两年半、整整九千块的车贷。

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人情往来,逢年过节的礼物,他孩子每年的生日红包、压岁钱……我粗略地算了算,这些年,我在我哥身上花的钱,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万了。

五六万。对我这种月薪刚过五千的普通会计来说,这是什么概念?这是我不吃不喝整整一年的工资,是我辛辛苦苦攒了好几年的积蓄。

而我哥呢?他的工资比我高得多,一个月轻轻松松过万。他老婆王莉也在上班,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的收入至少两万块。他们在广州有房有车,日子过得比我滋润一百倍。

我当初帮他还车贷,不是因为他还不起那区区三百块,而是因为我想帮他减轻一点点负担,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我借钱给他,不是因为他真的山穷水尽,而是因为他开了口,我觉得作为妹妹,我没有理由拒绝。我对他好,不是因为我钱多得没地方花,而是因为,他是我唯一的亲哥。

可现在呢?我只是想在他家借住短短的五天,在他家的沙发上蜷缩五天,他都不肯。他的老婆,把一间可有可无的瑜伽室,看得比我的健康和安全更重要。而他,我那个曾经说要保护我一辈子的哥哥,连替我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不是委屈,是心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彻底底的冰凉。

05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手机银行的APP,找到那个设置了两年半的自动转账,毫不犹豫地点了“关闭”。做完这一切,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我之前一直帮我哥还车贷,一个月三百,还了两年半了。”

“啥?”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住了,声音都变了调,“你帮他还车贷?你哥让你还的?”

“对,当时他说刚买了车,压力大,我就说帮他分担一下。”

“这事儿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啊?你这孩子!”

“我没跟您说,怕您多想。”

“那……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干嘛?出什么事了?”我妈的语气紧张了起来。

“我想告诉您,从今天开始,这笔钱,我不打算再帮他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怎么了?你跟你哥闹矛盾了?”

我把昨天打电话被拒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是长久的安静,只能听见我妈沉重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慧慧啊,妈跟你说句实话,你哥这些年……确实是变了。”

“妈,您早就看出来了?”

“我怎么能看不出来呢?他结婚以后,一年到头能回来几次?每次回来也是住一两天就急匆匆地走,跟赶场子一样。还有那个王莉,每次见到我,连声‘妈’都叫不出口,那脸拉得老长,脸上就差写着‘嫌弃’两个字了。”

我沉默了,心里五味杂陈。

“你哥啊,小时候是对你好,是孝顺,但那是他没成家的时候。成了家,有了老婆孩子,他的心就不在咱们这个老家了。妈早就看透了。”

“妈……”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也别太伤心了。”我妈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你哥那个人,从小耳根子就软,家里谁说话声音大,他就听谁的。他那个老婆不让你住,他能有什么办法?”

“可他是我亲哥啊。”

“是你亲哥又怎么样?”我妈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激动,“慧慧,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就是这些年对你哥太好了!好到他都不当回事儿了!你要是当初对他没那么好,他反而会把你这个妹妹时时刻刻放在心上。”

我愣住了,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人就是这么贱骨头。”我妈继续说,“谁对他好,他就把谁不当回事儿。你越是掏心掏肺,他就越觉得你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你要是偶尔对他冷淡点,不搭理他,他反而会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讨好你。”

“妈,您说的是我哥吗?”

“是你哥,也是这天底下的大多数人。”我妈又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不说这些气人的事了。你手术的事到底怎么办?要不妈还是过去陪你吧?”

“不用了妈,您那腿就别折腾了。我自己一个人能行的。”

“那你一个人……”

“没事的,我已经找好住的地方了。”我撒了个谎,不想让她再担心,“我有个同事正好在广州出差,她答应了手术后照顾我几天。”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明显松了口气,“慧慧啊,妈虽然帮不上你什么大忙,但妈这心里,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你。你一个人在外面,可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了妈,您就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酒店的床边,发了很久很久的呆。我妈说得对。我对我哥太好了,好到他觉得我所有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好到他连最基本的兄妹之情都抛在了脑后。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那么傻了。

06

手术那天,我是一个人去的医院。

一个人办理住院手续,一个人在各种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个人换上宽大的病号服,一个人被护士推进了冰冷的手术室。消毒水的味道像针一样扎进鼻腔,穿着蓝大褂的医生护士们步履匆匆地走来走去,没有人会多看一眼角落里那个独自等待的,脸色苍白的我。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看着头顶那盏巨大又刺眼的无影灯,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我,林慧,三十四岁了,没有结婚,没有男朋友,父母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家,唯一的亲哥哥,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把我拒之门外。我一个人漂泊在这个举目无亲的陌生城市,像一片断了根的浮萍。如果,万一手术出了什么意外,会有人来认领我的尸体吗?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放松,别紧张,睡一觉就好了。”麻醉师温和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闭上眼睛,把所有杂乱的思绪都清空了。手术很顺利。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病房的床上,小腹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伤口随着麻药的消退,开始一阵阵地抽痛。护士过来检查了一遍,告诉我手术非常成功,好好休养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三天,我一个人在医院躺着,吃着医院食堂淡而无味的营养餐,喝着白开水,无聊的时候就刷刷手机,或者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

没有人来看过我。我哥没有来,我嫂子王莉更是不可能来。我妈倒是每天都打好几个电话过来,问我情况怎么样,我每次都用最轻松的语气告诉她,好得很,让她别瞎操心。

第四天,我办了出院手续。按照医生的嘱咐,我还需要在广州静养几天,等拆了线才能坐飞机。我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评价不错的民宿,订了三个晚上的房间。

房东是一位五十多岁的本地阿姨,特别热心肠。她知道我是一个人来广州做手术的,特意给我熬了软烂的小米粥,还帮我把外卖拿上楼。

“姑娘,你一个人来做手术,家里人呢?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啊?”阿姨一边帮我收拾桌子一边问。

“家里人……忙,没空。”我挤出一个笑容。

阿姨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再多问什么。

那几天,我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蜷缩在民宿小小的房间里,睡觉,吃饭,对着窗外发呆。偶尔还是会想起我哥,想起那通伤人的电话,想起我嫂子王莉那尖酸刻薄的声音。但是,心里的刺痛感,好像没有那么强烈了。

我想,我妈是对的。有些人,有些感情,你对他太好了,他反而不知道珍惜。既然他不珍惜,那就别怪我先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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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荆州老家休养了没几天,我接到了我哥林强的电话。

“小慧,你回去了?手术做得怎么样?”

“还行,挺顺利的。”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那就好,那就好。”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讪讪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小慧,上次那个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啊,你嫂子她那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那就好,那就好。”他好像松了一大口气,然后话锋一转,“对了小慧,哥想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

“这个月的车贷,你是不是……忘了转了?我查了一下银行账户,没收到钱。”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冷冷的笑。

“哥,我没忘。”

“那怎么……没转?”

“我不打算再转了。”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从这个月开始,你那三百块的车贷,你自己还吧。”

“小慧,你这是……你这是还在生我的气?”他的声音急了起来。

“我没生气,我只是觉得,这笔钱,我不应该再继续出了。”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好了……”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哥,我帮你还了两年半的车贷,整整九千块。五年前你买房借我的两万五,到现在一分钱没还过。你结婚的时候我给你包了一万八的红包,你后来回礼才给了我六千。这些账,我以前从来没跟你算过,因为我觉得你是我哥,我们是一家人。”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死一般的寂静。

“但是这一次,你真的让我寒透了心。”我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块冰,“我一个人,从老家飞一千八百公里去广州做手术,只是想在你家借住五天,你都不肯。你老婆说你们家没有多余的房间,她的瑜伽室比我的命都重要。哥,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这话像话吗?”

“小慧,我……”

“算了,别说了。”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堵在胸口的那股恶气终于吐了出来,“以后各过各的吧,你有你的家,我有我的生活。我不指望你再帮我什么,你也别再指望我还像以前那样,毫无底线地对你好了。”

“小慧!你听我解释……”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关机。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长按,点击了“删除联系人”。

做完这一切,我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白色的天花板,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很多年的沉重包袱。

这些年,我一直天真地以为,我哥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是我最坚实的后盾和依靠。但事实证明,那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他从来没有把我真正地放在心上。或者说,在他的老婆王莉面前,我这个亲妹妹,什么都不是。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再上赶着去热脸贴冷屁股呢?

08

删了我哥微信之后的第三天,我妈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慧慧,你哥打电话给我了,哭着说你把他微信给删了?”

“嗯。”

“你这孩子,怎么脾气这么大呢?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妈,不是我脾气大,是我真的伤心了。”

“我知道你伤心,可他毕竟是你亲哥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妈,你是不是忘了你前几天跟我说的话了?”我打断了她,“你说我就是对他太好了,他才不当回事儿。你说我要是冷淡点,他反而会把我放在心上。我现在,就是在学着‘冷淡’。”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这股倔劲儿,跟你爸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妈,我不想跟您吵。这件事,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您就别再劝我了。”

“行吧行吧,妈不管你们年轻人的事了。”我妈的语气充满了无奈,“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反正妈现在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了。”

“妈,谢谢您能理解我。”

“理解啥呀,我是管不了你喽。”我妈又叹了口气,“行了,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过我的日子。按时上班,准点下班,自己做饭,偶尔看看电视。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安宁。我以为,我和我哥之间的事情,就会这样不了了之。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做一对最熟悉的陌生人。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事情还有后续。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六晚上,我正窝在沙发里看一部无聊的电视剧,门铃突然响了。我以为是邻居,趿拉着拖鞋去开门,结果,我整个人都僵在了门口。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我哥林强,和我嫂子王莉。

林强手里拎着一个硕大的果篮,王莉手里则抱着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桶,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极为尴尬又带着讨好的笑容。

“小慧,吃晚饭了没?我们……给你带了点东西。”我哥率先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我看着他们俩,一动不动,也没有让他们进来的意思。

“你们怎么来了?”

“就是……想来看看你,顺便……”我哥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些支吾,“顺便……跟你道个歉。”

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我嫂子王莉的脸上。她被我看得极不自在,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慧……上次的事,是嫂子不对,我那人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还是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她的笑容终于彻底挂不住了,有些求助似的看向我哥。

我哥赶紧清了清嗓子,说:“小慧,你看我们大老远从广州过来的,你总不能让我们一直在门口站着吧?让我们进去坐坐,行吗?”

我想了几秒钟,最终还是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他们俩如蒙大赦,走进来,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我去厨房倒了两杯白开水,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说吧,到底什么事?”我开门见山。

我哥和我嫂子对视了一眼,像是在互相推诿。最后,还是我哥硬着头皮开了口。“小慧,上次你做手术的事,确实是我们不对。你一个人在广州,我们作为亲人,理应照顾你。是我们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

我看着他,不置可否。

“还有那个车贷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帮我还了两年半,一共九千块。这钱,哥一定还你。”

“不用了。”我说。

“不不不,必须还!这是原则问题!”我哥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茶几上,往我这边推了推,“这里是一万块,九千是车贷的本金,另外一千,算是我给你的利息。你快收下。”

我低头看了看那沓崭新的人民币,没有伸手去拿。

“哥,你大老远跑回来,就是为了还钱?”

“不全是还钱。”我哥的表情看起来很复杂,“小慧,哥是想……想跟你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兄妹俩的关系。”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把我微信删了之后,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我才意识到,我这些年对你,确实是太混蛋了。你对我那么好,我却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他说不下去了,痛苦地低下了头。我嫂子王莉在旁边坐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表情更加僵硬了。我看着他们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客厅里尴尬的寂静。

屏幕上跳动着一行字——“南方医科大三院”。

我心里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林慧女士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柔,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我的声音,连自己都能听出控制不住的颤抖。

“林女士您好,我是妇科病房的张护士,”护士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压得更低了,“您的术后病理报告出来了,医生看了之后说……说结果有点特殊,想请您明天务必来医院一趟,他需要当面跟您详细解释一下……”

我的手机“啪”的一声,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屏幕瞬间裂出了一道蛛网般的纹路。

我哥和我嫂子的脸,在我眼前迅速变得模糊起来。

特殊?到底是什么样的结果,需要医生当面“详细解释”?

09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狂乱的跳动声,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耳膜。

“特殊?”我哥林强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他猛地站起来,“什么结果特殊?医生怎么说的?”

我嫂子王莉也吓得不轻,抱着保温桶的手一抖,差点没拿稳。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我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护士那句“当面详细解释”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无限循环。

完了。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但凡医院让你去,还不肯在电话里说的,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结果。

“小慧!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我哥急得绕着茶几打转,声音都变了调。

我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焦急万分的脸,突然觉得无比讽刺。早干什么去了?在我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在哪里?现在跑过来演什么兄妹情深?

“你们走吧。”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们。”

“小慧,你别这样,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哥说啊!”林强试图抓住我的胳膊。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像一只被激怒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我说,让你们走!”我几乎是吼了出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我哥和我嫂子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住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指着门口,一字一句地说:“现在,立刻,从我家出去。”

林强还想说什么,被王莉一把拉住了。王莉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措。她拉着林强,低声说:“我们……我们先走吧,让小慧一个人静一静。”

他们俩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关门声响起,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我再也支撑不住,沿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眼泪,终于决堤。

我不是为我哥他们的虚情假意而哭,我是为我自己。为我这三十四年看似平淡,实则一地鸡毛的人生。为我这具不争气的身体。为那个未知又可怕的“特殊结果”。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坐到了天亮。我想了很多,如果我真的得了什么不好的病,我该怎么办?手术的钱从哪里来?爸妈知道了该多伤心?我甚至想好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就一个人悄悄地治,治得好就治,治不好……就算了。我不想再拖累任何人。

天亮的时候,我从地上爬起来,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双眼红肿,像个游魂。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林慧,怕什么?手术都一个人挺过来了,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我上网订了最早一班去广州的高铁票。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公司派我去广州出个短差,大概两三天。”

“怎么又去?你身体吃得消吗?”

“没事,就是去核对一下账目,不累。您和我爸在家好好的,别担心我。”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我怕她会立刻垮掉。

10

再次踏上广州的土地,我的心境和上次截然不同。上次是抱着希望而来,这一次,却是奔赴一场未知的审判。

我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先找了个酒店住下,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我不想让医生看到我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了南方医科大三院妇科主任的诊室门口。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林慧是吧?请进。”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我拘谨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

主任从一沓病历里抽出我的那一份,推了推眼镜,看着我说:“林女士,别紧张。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下你术后的病理报告。”

她顿了顿,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报告显示,你切除的囊肿是良性的,这一点你可以完全放心。”

我瞬间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整个人软了下来,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良……良性的?”

“对,是良性的。”主任点点头,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笑容,“但是……”

我刚刚放下的心,又“咯噔”一下悬了起来。

“但是,我们在囊肿的边缘组织切片里,发现了一些不太好的细胞,属于低级别鳞状上皮内病变,也就是我们常说的CIN1级。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癌前病变,但它是最低级别的那种,离真正的癌症还很远很远。”

“癌前病变……”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你不用太害怕。”主任看出了我的恐惧,放缓了语速,“CIN1级有很大概率是可以通过自身免疫力清除的。也就是说,它有可能自己就好了。当然,也有极少数可能会继续发展。所以,我们建议你,从现在开始,需要每隔半年回来复查一次,连续两年。如果两年内都没有问题,那以后每年复查一次就可以了。只要坚持复查,及时发现问题,就绝对不会有事的。”

听完医生的话,我像坐了一趟惊心动魄的过山车。虽然不是最好的结果,但万幸,也不是最坏的结果。

“谢谢您,医生,谢谢您!”我站起来,语无伦次地朝她鞠躬。

“不用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记住,保持好心情,规律作息,加强锻炼,这对你的恢复非常重要。”

从诊室出来,我感觉腿都是软的。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到医院大门口,看到外面灿烂的阳光,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活着,真好。

我正准备打车回酒店,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是我哥,林强。

他看起来憔ें不堪,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胡子拉碴的,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小慧……”他看到我,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快步走了过来,“医生……怎么说?”

我愣住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昨天晚上就过来了。”他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我不放心,我怕你一个人……我在这里等了一上午了。”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那堵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

11

我找了一家医院旁边的咖啡馆,和我哥面对面坐着。

我把医生的诊断结果简单地告诉了他。他听完,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反复念叨着,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

沉默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小慧,对不起。哥真的对不起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你把我微信删了之后,我给你妈打电话,被她狠狠骂了一顿。她说得对,我就是个混蛋,是个白眼狼。你从小到大对我那么好,我却……我却连让你在家住几天都做不到。”

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突兀。

“其实……其实那天你嫂子说瑜伽室,都是借口。”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真正的原因是,她……她不想让你看见我们家当时有多乱。”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在你打电话来之前,我和王莉刚刚大吵了一架,差点就要动手了。她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地狼藉。我们……我们当时正在闹离婚。”

这个消息,比我的病理报告更让我震惊。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为了钱。”他苦笑了一下,“王莉的弟弟,就是你那个小舅子,谈了个女朋友,女方家里要求必须在武汉买房才肯结婚。她就逼着我把咱们家广州的房子卖了,去给她弟凑首付。我不同意,她就跟我闹,说我不把她娘家人当人看,说我自私。”

“那……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冷战。我这次跑出来,也是实在不想在家里待着了。”他顿了顿,从口袋里又掏出那个厚厚的信封,塞到我手里,“小慧,这一万块你必须收下。我知道这点钱弥补不了什么,但这是哥的一点心意。还有之前借你的两万五,你放心,我就是砸锅卖铁,一年之内也一定还给你。”

我看着他手里的信封,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早就想还你了。我偷偷攒了五万块的私房钱,就是想着一次性把你借我的,还有这些年你帮我的,都还清。结果……结果被王莉发现了,她以为我要转移财产,跟我大闹了一场,把那笔钱拿去给她妈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在他懦弱的外表下,还藏着这么一丝我不知道的良知。

“哥,”我看着他,平静地问,“那你和嫂子那天晚上,为什么又突然跑回老家找我道歉?”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

“是因为……王莉她,无意中翻到了她弟弟的银行流水,发现每个月都有一笔匿名的助学金打进来。她查了很久,最后通过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朋友,查到了那个打款的账户……是你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没错,我嫂子的弟弟在武汉上大学,家里条件不好。三年前,我知道这件事后,就以匿名的方式,每个月给他捐500块钱生活费。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过。

“她知道后,整个人都傻了。她说……她说她没想到你对他们家这么好,她自己却像个泼妇一样把你赶出家门。她良心上过不去,所以才拉着我,连夜买了票回去找你。”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当然,也有我的私心。我们公司最近在裁员,我的岗位很危险。我想着,你在财务这行认识人多,万一我真的被裁了,想请你……帮我留意一下机会。”

所有的真相,在这一刻,全部摊开在了阳光下。有愧疚,有悔恨,但更多的,还是现实的算计和利益的权衡。

我突然觉得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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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最终还是收下了那一万块钱。

回到老家后,我给我哥发了一条短信:“钱收到了。另外,关于你和嫂子的事,我只有一句话:日子是你们俩的,好好沟通,别轻易放弃。至于工作的事,我会帮你留意,但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

发完短信,我把他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但没有再加回好友。

几天后,王莉一个人来了我家。她没有再提着什么保温桶,只是站在门口,红着眼睛对我说:“小慧,对不起。”

我让她进了屋。她坐在沙发上,跟我说了很多。说她和林强的矛盾,说她娘家的压力,说她发现我匿名资助她弟弟时的震惊和羞愧。最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我面前。

“这里面有五万块。两万五是之前借你的,剩下的是你这些年为我们家花的钱,我知道不够,但我们以后会慢慢还。小慧,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请你相信,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真诚。我把卡推了回去:“嫂子,钱的事不急。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以后,好好跟我哥过日子。也好好对我。”

王莉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我们家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林强和王莉没有离婚,他们卖掉了广州的房子,在武汉给她弟弟付了首付,剩下的钱在离我老家不远的市区买了一套小一点的房子,搬了回来。林强换了一份工作,薪水不如以前,但离家近了。

他们开始像真正的亲人一样,关心我。我每次去复查,林强都会请假开车送我去。王莉学会了煲各种养生的汤,隔三差五地就给我送来。他们欠我的钱,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地转到我的卡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和他们之间,依然保持着一种客气又礼貌的距离,不再像从前那样掏心掏肺,但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家人。

我妈说得对,亲情不是单方面的无底线付出,而是需要互相心疼,互相尊重的。不懂得珍惜的亲情,一文不值。

一年后,我的复查结果一切正常。那天,我走出医院,阳光明媚。手机响了一下,是新公司的HR发来的入职通知,薪水比以前翻了一倍。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蔚蓝的天空,笑了。

我终于明白,一个女人,最大的依靠,从来不是父母,也不是兄弟,而是那个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懂得爱自己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