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岁,对许多人而言是人生的一道分水岭,意味着责任、稳定与对未来的审慎规划。然而,在上海工作数年的名校毕业生王欢,却在这一年选择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路。

2016年,王欢从同济大学本科毕业,进入了房地产行业工作,辗转三家公司后做到了部门负责人的位置,在即将30岁之际,她却辞去月入数万元、稳定体面的工作,转身拿起剪刀,成为一名理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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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欢给顾客剪发。图/受访者提供

“如果不真正尝试过做理发师这件事,总有一天我会遗憾。”王欢这样解释自己的决定。从小她就对剪头发抱有浓厚的兴趣,常为同学朋友修剪发型,尽管这份热爱伴随她多年,但在传统职业观念中,理发始终被归于“爱好”,而非可成为终身职业的选项。

房地产行业已久,王欢虽身处管理层,却感到个人成长空间逐渐收窄,这种被框定的未来,让她在28岁时陷入躁动。2023年初,她毅然提交辞呈,在30岁到来前,决定为自己活一次——去完成那个埋藏心底多年的理发梦。

从房地产行业到理发,王欢的经历并非简单的跨界,她用剪刀剪去的,不只是客人的发梢,还有社会对“成功”与“体面”的单一想象。

以下为王欢的自述。

【1】在房地产行业月入几万,因失去挑战辞职转行

大学时期的我,和许多同龄人一样,对未来并没有清晰的职业规划,所谓的职业幻想无非是职场上升职加薪那一套。那时候我的职业认知还偏传统,根本不会把学一门手艺纳入选项,尽管我从小就对剪头发展现出格外的兴趣,但对我来说喜欢就只是喜欢,那只是个爱好而已,就好比世界上喜欢唱歌的人那么多,难道每一个都会成为歌星么?

2016年我本科毕业,进入了房地产行业工作,其实选择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知道自己擅长与人打交道,虽然也很清醒地意识到,擅长不等于喜欢,但工作就是只要擅长就能做好的事。

我先后就职于三家公司,都没脱离这个行业,其中最后一家公司是我工作最久的,一干就是三年多。在那家公司我是从老板助理做起,最后做到了部门负责人,我的岗位说是运营岗,实则日常工作内容介于财务与人资之间,主要负责组织绩效与跨部门协作,每天都要不停地奔走于各部门,去沟通、协调、推动执行,高强度的社交让我更深刻地意识到,我的确是擅长这件事,但也是真的不喜欢。

我可以轻易与人建立连接,朋友总评价我说“如果谁和你相处不好,那一定是这个人的问题”,工作中我通过人际交流促成目的,这过程并不享受。我能做好,只因那是工作所需,是一门必须掌握的技能,而我本人并不喜欢无意义的寒暄,也不热衷热闹的场合,长时间社交会令我陷入疲惫。但这算不上是我转行的决定因素。

放眼整个行业,我的薪资水平算是中上等,每月收入几万元,生活非常稳定,可做一份稳定到每个月工资都没什么波动的工作,这种被框住的未来让我在28岁那年无比躁动。

从助理做到部门负责人,这一路不是一帆风顺,但该克服的困难都已经克服了。我渴望变化,渴望进步,渴望在适应之后还能有新的东西让我保持鲜活,当一份工作不再能带给我成长,它也就不再能令我快乐,如果当时的工作还能源源不断给我提供新问题,也许我不会想到辞职,但事实是,它如一潭死水,那么我只能与之告别,才能让我的生活重新起波浪。

【2】不做理发师会遗憾,想在30岁这个人生节点满足心愿

2023年初,我正式辞职了。提交辞职申请的时候,老板有点懵,之后两个星期都没有理我,他打算冷处理,觉得我可能是没考虑清楚,过段时间就不会提离职了,但我的心意很坚决,很快就又找了老板谈,这次终于成功离职了。

那一年我29岁,马上面临30岁这个人生节点,世人常说“三十而立”,30岁似乎是人生的一个分水岭,你需要思考30岁以后的生活要怎样度过,在什么样的城市定居,是否要结婚生子,父母年纪大了,赡养问题也需要考虑。30岁之前人可以做梦,但在那之后,现实会不断冲击你,所以我想停下来,给自己一个过渡的时间。

至于为什么会在过渡期选择去做理发师,其实是因为想完成自己的夙愿。从小时候开始,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爱剪头发,说不出特别的理由,我只是喜欢剪刀碰到头发的那个触感,这是只有握紧剪刀的人才能体会到的。我给很多人剪过头发,我和身边的人都对这份热爱心照不宣,但包括我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默认它只是爱好,不可能成为一个职业选项。

大学时,学校里有家叫“王子造型”的理发店,那是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很受学生喜爱,由于我总在宿舍里帮同学剪头发,他们就开玩笑说我可以开一家“公主理发”。我没专业地上过课,甚至没去理发店学过,教学视频看得也很少,只是凭着感觉和一本在长沙买来的剪发书,配上一把随手买的小剪刀,就敢拿朋友们试手。不过神奇的是,剪出来的效果居然都还不错,一直保持零差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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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欢的朋友圈截图。图/受访者提供

都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的回响随着我的30岁一起到来了。站在30岁的门槛前思考人生时,我意识到,如果不真正尝试过做理发师这件事,总有一天我会遗憾。我没有规划,没有设定“一定要做到什么程度”,只是单纯地想,我得做这件事,否则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会惦记这个未完成的愿望。

决定转行做理发师后,我联系了自己的理发师,约他吃饭说“我想辞职跟你学剪发”,他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认真回应我这个想法的人,于是商讨之下,我们一起在南京开了家理发店。

尽管理发变成了吃饭的行当,我也还是没有系统地学习,体系像是一个框,把人框在里面,要打破它需要极大的天赋与勇气。我更愿意“缺哪补哪”,今天想剪某种发型剪不好,就不断练习,直到领悟这一种发型的要义,不过我其实会在头脑中处理各类发型的剪法,整理出一个独属自己的思路,只是避免了用语言概括出来。

在我看来,剪发最重要的是创意,技巧只是实现创意的手段,而且这种技巧也是能随着经验积累打磨出来的。刚起步的时候我没怎么在假头上练习,很快就开始给真人剪发了,第一位客人我剪了三四个小时,从天亮剪到天黑,但客人挺满意的,后来还成了我的老顾客,但那时候我根本没有任何技巧,笨拙的手法也依然完成了我的创意。因此,从房地产行业的部门领导到理发店的学徒,我的心里没什么落差感,“不熟练”的感觉反倒让我觉得新鲜有趣。

【3】理发行业竞争野蛮,没有底薪只有提成,时间却更自由

从房地产行业转到理发行业,跨度还是挺大的,像是我引以为傲的沟通技巧,放在顾客身上就得换一种形式。以前跟同事的沟通更多是管理性质的,我要说服他们做一件事,推动事情按我预想的方向发展,和客人沟通却不一样,我们之间是平等的对话,我需要从他们并不专业的表达中捕捉真实需求,再给出专业提案,但是否采纳我的建议全取决于客人自身,这与职场中“推动执行”的逻辑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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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欢和客人的合影。图/受访者提供

另外,行业环境也大不相同了。我们没有底薪,只有提成,大家没有那么多选项,今天不做业绩,明天就有可能饿肚子,在进门客比较多的店里就会存在抢客现象。

我起初不适应这种职场环境,如今也慢慢习惯了,现在收入确实比以前做房地产少,但也没低太多。虽然工作时长更长,时间安排却自由了,我可以自主决定几点上工几点下班,想休息的时候可以给自己放假,每天想的都很纯粹,只需要专心“搞业绩、剪头发”,生活简单而清晰。更重要的是,我不再觉得人生“看到了头”。

在南京开了一段时间店后我回到了上海,先去了一家日式沙龙工作,2025年4月来到了现在这家店,我的客源逐渐固定,生活状态也趋于平稳,不过做理发师的这条路上还有许多需要挑战的,比如我的技术还没达到顶尖水平,自己的店也没开起来,我想知道自己能否将一家店运营成功,带领团队挣到钱。

当然,钱只是衡量标准之一,我更想创造一个空间,给那些对理发有憧憬、对生活还在迷茫的年轻人一个尝试的机会。事实上,社交平台上有很多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联系我,他们中有刚工作一两年的职场新人,也有想休学GAP一段时间的学生,还有对美发感兴趣却不敢迈出这一步的人。

我理解他们的恐惧。如果我在二十四五岁时选择这条路,我可能也坚持不下来,这个行业的难,不在于技术多复杂,而在于你要面对长期的低收入、家人的不解、社会的眼光,以及赤裸的生存竞争,吃不上饭的焦虑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但我想告诉他们,人生没有非黑即白的选项,在二十几岁的年纪,多去尝试,多去体验,你才会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从而接近自己想要什么。恐惧永远存在,但你不能因为恐惧就不去看世界。

你可以周末去咖啡店兼职,感受洗杯子的手在冬天冻得通红是不是值得,你也可以来理发店从学徒做起,看自己对剪刀与头发摩擦的热情能否抵消过程的艰辛。毕竟任何工作都不是说你选了,就必须做一辈子,人生真的有很多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至于学历,我从未觉得它是一种“光环”或“束缚”,我只是在读书的年纪读了书,在该上大学的年纪上了大学,它是我人生的一部分经历,但不定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所谓的“浪费学历”,在我这里不成立。人生是体验的总和,不是标签的堆叠。

我原本打算做到去年就离开理发行业,可如今的我仍在理发师这条路上走着,这已经远超预期了,所以未来还能做多久变得更加无法确定。我希望能开一家自己的店,可能在这个愿景实现前都不会转换赛道。如果有一天,我在这个行业的挑战也穷尽了,或许我会去卖东北麻辣烫。谁知道呢?

九派新闻记者 秦欣然

编辑 武菲菲

【来源:九派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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