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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读到一篇有点意思的文字,在进入今天的文章之前,应该先看这篇《上海的县城感,为什么越来越重了》(可搜索微信文章)?

文章的作者叫「达弗斯人」。下边的信就是我写给TA的。

达弗斯人:你好!

看了你的文章,两遍,深有感触,唐突「提笔」,非商榷,借你的标题浇我块垒也。

我得承认,你在我的故乡上海感受到的东西,并不虚假。最近两三年,我有一半时间生活在上海之外,回乡的那一小半时间里,因为没被温水一直慢煮的缘故,触感更锐了。是的,街道空了,有些空得令人心酸,比如,金陵路宛若战后被封印的骑楼,外滩内里部分小路空荡的「旺铺」,像走进了著名的影视拍摄基地,又像不小心跃迁到未来某个时空,真实而虚幻,且会生出某种勘破天机的负罪,让我忍不住加快脚步,速遁。

更不用说,还有几乎每个人每天走在街上都至少会被吓到或者剐蹭的一次的,那些可怜又可恨的骑电动车飞驰着讨生活的人。

还有,朋友们,朋友的朋友,越来越少的勤勉上工的机会。这些都是真实的城市体感。

但我想说一句也许有点残酷的话,达弗斯人,你闻到的其实不是「县城气味」,而是一个大城市正在收回公共承诺时,留下的真空味道。

先说一个容易被误解的地方。「县城感」并不是由人多还是人少决定的。真正的县城,从来不空——它嘈杂、熟稔、情绪外放、规则弹性极大,如你有资源或碰巧位列县域婆罗门,那你大可不必去「更大的地方」张扬自我。

而你写到的今日的上海,却恰恰相反——伊空、紧、疲惫、焦虑、甚至有点低声下气——不是向某个人某个族群,而是那种突然失去自信之后的喃喃自语。

这不是县城,而是公共生活的退潮。就像我此刻,正坐在咖啡馆写这封信。家里也不是不可以写。但人之所以成为人,因为他们极度渴望公共生活

当一座城市不再能持续给大多数人提供稳定的上升预期,它首先坍塌的,不是高楼,也不是地铁,而是人人都沉浸其中但之前视若无物的「体面」。

外卖骑手更快了,不是因为效率更高,而是因为时间被压缩到不再属于人,剥削的人不讲体面,干活的如何体面?

噪音嗡嗡嗡哪里都有,外放凶猛不知收敛,不是因为人突然变野蛮,而是边界感成了一种奢侈品。

商场负一楼像坟场,不是消费消失,而是体面消费从公共空间消失不见。

当你正经八百开始考虑「体面」,就意味着「体面」已经挥手自兹去了。

「体面」其实就像满缸的水。满的时候,畅游其中的金鱼是不会思考水够不够的问题,甚至感觉不到水的存在。等失水过半,甚至低到小金鱼的腹部以下,搁浅的金鱼倒伏在那里大口喘气时才会想到:哎,特么鱼缸里的「体面」哪去了?

你吐槽节日氛围,我完全理解你的「不适」。但这个锅其实不应该由具体的某个意象,比如红灯笼来背。当城市的「外摆」从缤纷参差退化到众口一词大家都在追求不出错为最大公约时,说明城市已经开始对差异感和模棱两可发怵,那它,就不再是一个允许个人选择优先的地方了。

大城市的精神,从来不是洋气,也不是多元口号,而是「即便你不合群,也不需要为之付出代价」。

现在的问题在于,不合群,开始变得「费力」。预感在不远的将来,你不鼓掌都可能是一种( )。

过去的上海,靠的是一种外溢的想象力。机会在流动、资源在扩散、审美多少令人仰望,城市文明的教化,莫过于此。经过城市的人,哪怕只是短暂停留,也能沾到一点时代的香气、喜气和福气。

而现在,前述几种气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圈禁起来,成为更「高阶」族群的VIP准入。

你很诚实地写到,你靠璞丽酒店大堂、会德丰健身房,来抵抗那种下坠感。

这恰恰说明问题,上海并没有县城化,它是「阶层内缩」了。城市内部有自己的方舟,船票只给支付得起的那些人。

曾经属于公共空间的秩序、安静、美感、缓慢,正在被转移到需要筛选、门禁森严,需要身份确认的特定场所。和你在县城时的逻辑一式一样,如果你「没有掉队」,甚至还「逆势进阶」,你依然会很爽,会更爽。

这不是你的失败,也不是你的矫情。这是城市运行逻辑的一次切换。从「城市让生活更美好」切到了「城市让一小撮人的生活更美好」。

你怀念的,我怀念的,不是某条街、某个年代,而是一种感觉——在这座城市里,普通人不需要特别特别卖力特别特别装,也能活得像个人。

达弗斯人,最后我想说一句不太安慰人的安慰:当你意识到玫瑰只生在少数庭院里时,你已经比很多人更早看清了现实。

这不属于任何劝进或者劝退,而是善意提醒——不要再把这种失重感,当成个人能力或选择的问题。

城市在收缩,但你来也来了,脚下的就是主场。其实你还是幸运的,退一万步,你还有一个县城可以退,这个城市的原住民们呢,他们能退向何方?

一路向东,黄浦江没盖头,再向东,就是东海了,东海,也没有盖头。

能佝,先佝住。世界本不该如此。但不以我们意志为转移的世界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们,也……只能这样了。不言中。

如果上海真的是「县城」,你也正生活在「华夏县城100强」之翘楚的县域,就偷着乐呗。

与你共勉。

你从未谋面的 费里尼

2026年1月28日 于早稻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