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笔墨迹未干,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医院塑料袋。

我下意识去挡,怕看见“林晚”两个字被红章盖住,怕听见“晚期”“转移”“自费药”这些词从他嘴里吐出来。

可他只是把单据轻轻放在我手边,说:“医保报了62%,剩下847.5元,我转你微信。”

收款码弹出来那秒,我盯着他袖口磨出毛边的衬衫扣子,突然想起七年前结婚照里,他也是这颗扣子没系好,我踮脚替他扣上,指尖碰到他发烫的喉结。

我们离婚,是因为他连续三年春节缺席家庭聚会,不是出轨,是陪母亲在肿瘤医院跨年;

是因为我查出幽门螺杆菌阳性那天,他正跪在老家祠堂擦祖宗牌位,手机静音到自动关机;

更是因为他说:“晚晚,我对你的爱,永远排在‘儿子’和‘孝子’后面。”

可这张缴费单,是他凌晨三点冒雨跑三家药店凑齐的“胃复春”处方药;

单据背面,有他用铅笔写的密密麻麻小字:“晨起空腹吃,忌咖啡;复查前禁食8小时,我订好出租车;若胃镜后呕吐,冰箱第三层有冰糖雪梨羹……”

更讽刺的是,离婚证领完第二天,他母亲病情恶化。

他守在ICU外给我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是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他说:“妈问起你,我说你最近胃不好,她让我带两盒山药粉给你。”

我没回。

却在深夜翻出旧相册,泛黄照片里,他蹲在我家厨房门口削苹果,果皮连成不断的一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等你胃好了,我天天削给你吃。”

原来有些关系解不开,不是靠法律条款,而是靠身体记忆。

它藏在缴费单的金额里,藏在药盒的保质期上,藏在ICU门外那句“她问起你”的停顿中。

我们签了字,却签不掉二十年共同代谢过的空气;

我们分了手,却分不开彼此器官里残留的、对方曾悉心喂养过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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