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70年的下乡知青,那年我刚满十七,揣着一肚子的书本知识,懵懵懂懂从城里扎进了苏北的一个小村庄,叫王庄。村子挨着淮河,土是黄的,路是泥的,跟城里的柏油马路、红砖瓦房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知青点就三间土坯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晚上睡觉能听见老鼠在梁上跑,下雨时屋顶漏雨,盆盆罐罐摆一地,叮叮当当响一夜。

那时候下乡,知青们都得跟着社员下地挣工分,割麦、插秧、挑大粪,啥苦活都干。我打小在城里长大,细皮嫩肉的,哪吃过这苦?第一天割麦,镰刀磨得不快,割得慢不说,还把手划了个大口子,血顺着手指滴在麦秸上,红殷殷的。队长看我笨手笨脚,皱着眉把我分到了菜园子,跟着看菜园的老王头搭把手,浇浇菜、拔拔草,算轻活。

这老王头,村里人都叫他“王地主”,其实他那点家底,也就解放前有三亩薄田,一头牛,按成分划成了地主,自此就抬不起头来。他快六十了,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脸上刻满了皱纹,平时不爱说话,见了人就低着头走,生产队里的人大多不愿跟他搭话,觉得跟地主扯上关系晦气。我那时候年轻,没那么多心思,看他孤孤单单的,菜园子里的活他干起来有些吃力,我就多搭把手,挑水时我抢着挑,翻地时我抢着挥锄头,他看我的眼神,慢慢就柔和了。

菜园子在村子西头,离村里的住处远,平时没什么人来,就我和老王头两个人。歇晌的时候,他会从布兜里摸出一个干硬的窝头,掰一半给我,我推辞,他就说:“娃,城里来的,吃不惯村里的饭,垫垫。”我咬着窝头,就着白开水,心里暖烘烘的。一来二去,我俩就熟了,他偶尔会跟我讲些过去的事,讲他小时候跟着父亲种地,讲淮河发大水时的惨状,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悲。

有一天晌午,天热得很,蝉在树上叫个不停,我俩坐在菜园子的老槐树下歇凉,老王头突然看着我说:“娃,我看你心善,也机灵,我教你点东西吧,不算啥大本事,能看个眉眼,断个小事,往后出门在外,也能少吃点亏。”我愣了愣,问他教啥,他说:“算命,看八字,看面相。”

那时候这东西算是“封建糟粕”,谁敢学?我当时就摆手:“王大爷,这可不行,让人知道了,咱俩都得受处分。”老王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怕啥?就咱俩知道,不传外人,我这手艺,传了三代,到我这,要是断了,可惜了。我看你是个有缘人,教你,不亏。”

他说的诚恳,我心里也好奇,那时候下乡,日子过得苦,前途茫茫,不知道啥时候能回城,心里总有点慌,想着学点这东西,好歹能有个念想。再者,老王头待我好,我也不忍心拒绝他。就这样,在那个闷热的午后,我跟着老王头,开始学起了算命。

他教得认真,从天干地支、生辰八字开始,一点点讲,教我怎么排八字,怎么看五行生克,教我看面相,看眉毛、眼睛、鼻子,看脸上的纹路,代表着什么。他没有书本,全是口口相传,我就记在心里,歇晌的时候学,晚上知青点的人睡了,我再在心里琢磨。他还教我掐指一算,教我一些简单的口诀,那些口诀拗口,却好记,念几遍,就刻在了脑子里。

老王头说,算命不是迷信,是看人的心性,看人的境遇,世间事,有因有果,八字面相,不过是个参考,真正的命,在自己手里。他说,算命的人,心要正,不能为了钱骗人,不能把话说满,能帮人解解心结就好,别断人后路。这些话,我记了一辈子。

跟着他学了大半年,我也算入了门,能简单给人排排八字,看看面相了。老王头偶尔会让我给他看,我按着他教的来,他听了,点点头,说我学得快,有悟性。那时候,我只是把这当成个手艺,当成个解闷的法子,从没当真过,直到那天,我给老王头算了一卦。

那是腊月里,天寒地冻,淮河结了冰,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生产队里放了假,知青点的人有的回城了,有的去了别的村串门,我因为手头上有点活,没走,就留在了村里。那天早上,我去菜园子,想帮老王头收拾收拾,他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坐在槐树下,咳嗽得厉害,脸憋得通红,嘴唇发紫。

我赶紧过去扶他,问他咋了,他摆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犯。看着他憔悴的样子,我心里突然一动,想给他算一卦,看看他的身体。我让他报了生辰八字,他说了,我掐着手指,一点点排,一点点算,越算,我的心越沉,手越抖。

按照他教我的法子,他的八字里,日主衰弱,五行缺火,腊月里水旺,克火,而且他的面相,印堂发暗,嘴角下垂,眼下有泪痕,这都是大凶之相。我按着口诀推,推出来的结果,让我浑身发冷——三天内,必死。

我不敢相信,反复算了几遍,掐了几遍手指,结果都是一样。我看着老王头,他还在咳嗽,喘着气,眼神浑浊,看着菜园子里的菜,像是在看什么宝贝。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堵得慌,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王头看我脸色不对,笑了笑,问我:“娃,咋了?脸白得跟纸一样,是不是算出来啥了?”我咬着牙,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敢说。他拍了拍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冰一样:“说吧,大爷不怕,活了快六十了,啥没见过?生老病死,都是命。”

我憋了半天,终于说出话来:“王大爷,我算出来,你……你三天内,怕是要走。”

说完,我就哭了,觉得特别难受,他教我本事,待我如亲人,我却算出他的死期,这太残忍了。老王头听了,却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只是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躲不过啊。我早就感觉身子不行了,这几天,总梦见我爹娘,梦见我年轻的时候,想来,是时候走了。”

他的平静,让我更难受了。我问他,有没有啥心愿,我能帮他办的,他想了想,说:“没啥心愿,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是成分不好,受了点苦,不过也过来了。菜园子里的那些菜,你帮我照看照看,开春了,分给村里人吃。还有,我这屋里,有个木匣子,里面有本手抄的算命书,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你拿着,别丢了,往后别轻易给人算命,心正,路才正。”

我流着泪,答应了他。接下来的三天,我寸步不离地陪着他,给他烧水,喂他吃饭,陪他说话。他精神一天比一天差,话也越来越少,只是偶尔会看着我,说:“娃,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会有好日子过的,会回城的。”

第三天晚上,下着小雪,风很大,我守在他的屋里,他躺在炕上,呼吸微弱,抓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娃,命由己造,莫问前程。”说完,手就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我坐在炕边,哭了一夜,雪下了一夜,菜园子的老槐树,落满了雪。

老王头走了,村里人按最低的规格给他办了后事,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多少人送行,只有我,给他磕了三个头,把他埋在了菜园子的槐树下,他守了一辈子的菜园子,最后成了他的归宿。

我按他的嘱咐,找到了那个木匣子,里面果然有本手抄的算命书,纸页泛黄,字迹工整,还有他写的一些注解。我把书藏了起来,一直带在身边。后来,我又在村里待了几年,终于回城了,回城后,我参加了工作,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这些年,我偶尔会翻出那本手抄书,看看老王头教我的那些东西,却很少给人算命,只在亲戚朋友遇到难事,心里解不开结的时候,偶尔提点几句,按他教我的,心正,话不说满,帮人解解心结就好。

我常常想起老王头,想起1970年的那个夏天,他教我算命的午后,想起腊月里,他平静地接受自己死期的样子。他是个地主,在那个年代,受尽了冷眼,却有着一颗善良的心,他教我的不只是算命的本事,更是做人的道理——命由己造,莫问前程,心正,路才正。

那本手抄书,我还留着,泛黄的纸页,刻着岁月的痕迹,也刻着一个老地主的善良,和一段难忘的下乡岁月。老王头走了快五十年了,菜园子的老槐树,应该还在吧,每年春天,都会开出满树的槐花,香飘十里。

而我,也从那个十七岁的懵懂知青,变成了满头白发的老人,走过了半生路,才真正明白,老王头说的话,字字珠玑。这世间,哪有什么天生的命,不过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心善,人正,脚下的路,就不会歪。